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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她叹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靠在窗台上,抬眸盯着屋顶。
徐庆也算个狠人,为一门兴衰造下这么多血债,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拢了万贯家财,如今不也是堆放在那里被别人抢夺呢?杜泉回头看了看自己藏在床下的那只大皮箱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挪过去将银九给的红漆匣子搬出来收好,随后窝在被子里休息,外头的吵闹声逐渐远去,她陷入睡梦之中。
这一睡,睡到了华灯初上,已经有丧乐班子在敲敲打打,唢呐的声音尤其尖锐,在风里时聚时散,述说着无尽哀伤。
她爬起来揉揉眼,见银九还没回来,便穿戴好出了门,隔壁院子就是冯老七和盗墓人的住处,经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他们可真不敢离得银九太远。
杜泉迎面碰见阿宝和杜峰,就停下来问:“伤……好些了么?”
杜峰身上的尸毒都拔干净了,整个人除了脸色苍白些,看起来还挺精神,见杜泉瞪着大眼睛瞧他,一下子就红了脸,低着头迅速回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多谢姑娘救命,日后用得着我们兄弟,还请一定要开口。我们黑蛇会的人一定会记得银家恩情。”
黑蛇会?
这名儿,听着倒是唬人……
杜泉还没被人这么谢过,反倒比他还惊慌,连忙也俯身行礼,摆手说:“在山上,我还……打了你,扯……扯平了。”
杜峰笑起来,露出一只虎牙,倒显得面容没那么大煞气,他揉了揉鼻子说:“该打,该打,我们一向没什么规矩,总同人斗狠,挨打也是常事,你一个小丫头力气也不大,不疼的。”
杜泉也笑起来,一旁阿宝笑着看他们寒暄,随后将手上木盒递给杜泉说:“这里头是金陵城最好处的点心,姑娘快尝尝,徐家现在忙着操办徐庆葬礼,也顾不上招待人,垫垫肚子吧。”
“好,谢谢。”她接过拎在手里,就见回廊尽头那里人来人往,举着灯火匆匆疾行,“叮铃铃”一串铃铛声传来,还有烧纸灰的烟味,她跳到栏杆上往外看,就见一伙道士进了后院。
“……来作法?”
“嗯,是族里从道观里请来的,中午还请了僧人来超度了一回,可是族里人心不齐,另有人觉得单单超度不够,还得用些雷霆手段,将这里彻彻底底清理一番。死那么多人,怨气不散,若有不愿被超度的,就都打散了。”阿宝耸耸肩,似乎很嫌弃那些人的做法。
杜泉点点头,“也倒是,毕竟这大宅子不好好整顿一番的话,日后就真的没人敢来住了。”她要去找银九,就和他们分头走了。
她提着灯笼穿过回廊,到前厅给徐庆上了一炷香,大厅里点了上百只白烛,把里头照得白惨惨,周围也没人守夜,大概都忙着找银库的钥匙去了。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平平凡凡也没……那么不好。你这一辈子倒……是光鲜,可你……真的开心么?”她自顾自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他不开心。”
杜泉回身,就看到银九独自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他也给徐庆上了香,却没那么多感慨,牵着她手出了大厅。
“今日鬼市大开,想去看看吗?”夜晚风凉,银九停下来为她拢了拢衣服,低声询问。
杜泉也听过人们说鬼市,只觉得那是骗小孩子的故事,没想到,真有鬼市一说。
她有些好奇,双手插在袖管里,问:“鬼市在……哪儿?”
“只要阴气够重,就能打开通道,鬼市并没有特定的地方。”
“噢,那里好玩……儿么?”她小踏步倒来倒去,防着脚冻僵,她以为鬼市就和集市一样,小摊贩卖各种东西,“鬼来鬼往”逛街花钱。
银九垂眼看她,应是觉得她有几分傻气,于是勾了一下唇角,说:“好玩儿,去吗?”
“那就……去吧。”杜泉揉了揉鼻子,总觉得他这话有几分敷衍的意思,而且,这黑咕隆咚的时候往鬼市里钻,不会有危险吗……
可银九既然开了口,她就一定会答应,于是很快就被银九领出了徐宅,楼月生已经在车上等着,他们一上去便出发了。
楼月生路上难得安静,一直很认真地开车,杜泉看着窗外,觉得这条路似曾相识,待看到秦淮河时,才记起陆吾之前就把她带到这里。上一次是白日,没看到灯火阑珊的盛景,现在看着,真叫人大开眼界。楼月生开得慢下来,杜泉探着头往河里瞧,桨声灯影,六朝金粉,丝竹轻歌,仿佛回到了过去。
两岸灯火似乎故意要与夜色争辉,约好了时辰,齐齐撒在河面上,秦淮河从夜色中脱颖而出,像一条璀璨的长龙蜿蜒远去。
“古韵凌波十里欢,风摇画舫雨含烟;夜游惊艳思八艳,情洒秦淮不夜天。”'注'
她觉得耳边有人低低地念着什么,情不自禁地跟着吟唱,越唱越觉得心里有些惆怅,她看着两岸那些雕梁画栋的阁楼,在烛影重重中,似乎看到许多穿着宽袍大袖的人,他们笑着从车旁经过,扭头望着车里的她,还向她挥手呢。
真是热情好客的地方,难怪如此繁盛富饶……她盯着那些人,嘴角不由得扬起,心里也雀跃起来。
“杜泉。”她忽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就见银九正皱眉看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
“你睡着了。”银九抽回手,让她坐直。
“原来,刚刚是……做梦。”她扭了扭脖子,嘀咕了一句挨着银九坐好,抬眼就见楼月生看了她一眼,神情似乎并不轻松。
她心里疑惑了片刻又忍不住看向外头,可是,这么一会儿功夫竟下起了雨,水面上雾蒙蒙,画舫的样子都看不清了,琴声也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一点余音。
楼月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道:“刚刚梦到什么了?”
杜泉歪着头想了想,脑子里没个完整的印象,明明刚才还记得很清楚来着,于是摇摇头说:“只记得很……热闹。”
“也难怪,鬼市常常会重现这里的盛况,你看到的,这里以前确实出现过。”楼月生叼着一颗糖,慢悠悠地说。
杜泉一下子坐直,趴着车座背上说:“这……这就进了鬼市?”
楼月生点点头,回头笑着看她,说:“可不嘛,这就来了,开心不?”
第七十二章
这就进来了?
这黑漆马虎的地方就是鬼市?
“来得早了些,市集还没开,先等等。”楼月生轻松地说。
杜泉两只手扒着车座,眯眼往前看,雨刷晃动的间隙看到车前有很多黑影子,中间也夹着汽车、轿车,乌泱泱一片全都堵在前头。外头雨势依旧,却只能看到雨幕却听不到声音,就好像……没落地似的。
大约是好奇新客,车刚熄了火,就有好些黑影子在他们车附近徘徊,“刺啦刺啦”车身被某种类似于指甲、刀尖的硬物划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刺啦……”声音从楼月生那边传来,杜泉猛地看过去就见一只白骨爪子抠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往里探。
“啊!鬼……鬼爪子,楼先生在……那儿!”楼月生看了一眼,取出一根烟吸了一口,“呼”全喷在那玻璃上,那爪子“嗖”一下快速缩回,杜泉也跟着松了口气。
“别乱看。”银九坐在后座上老僧入定一般,即便车内昏暗依旧捧着书翻看,大约是觉得她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有点太不争气,所以,抬头警告了她一句。
只是,说得容易做起来难,被这些东西围着谁能控制得住。
杜泉定了定神,也坐了回去,紧紧贴在后座,不去注意外头的动静,她无聊地玩儿着手腕上的珠串,盯着上头的琉璃珠子发呆。
“砰……砰砰……”右侧的玻璃上被敲了敲,那声音很轻,却好像敲在她心上。
“不能看,不能看……”她立刻闭着眼告诫自己,不许在意外头的动静。
“咔哒”很轻的声音,但她听得出……那是车门锁被打开了。随后她就觉得一阵寒气挨到了她,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湿哒哒的头发垂在她右肩,即便她闭着眼,依旧能清晰的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滴答滴答”的掉在她手背上。
唾液、水还是血呢?
她坐在车的右侧,在她和车门之间的空隙挤进来一个什么东西……车里很安静,她感觉自己和银九被某种力量隔开了。
阴寒的气息顺着她右手指尖快速流窜,她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她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么厉害的恶鬼,竟然在银九眼皮子底下来害她。
“银九……救我!”她想伸手抓住银九的手臂,想让楼月生赶紧照着他这边也喷几口烟,可她就像是灵魂离体似的张不开嘴,也动不了分毫。这就不妙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一根像是钗子头的东西戳到了她脸上,杜泉想歪头躲开可身子却僵硬着。她听到靠在肩头的人轻声哼唱,调子婉转哀怨,咿咿呀呀,像是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的曲子,每唱一句,她脑子里就疼一下,让她时刻保持着清醒。
杜泉知道自己多半又被恶鬼害得走魂了,魂魄被控制,它想把她从身子里拽出去,想把她的魂儿勾走。
耳边那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声音逐渐扭曲,从清脆变得粗粝沙哑,语气也越来越急促,甚至是怨毒愤怒。杜泉压下心绪,默念驱鬼咒,“……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注'
随着最后一个字默念完,她猛地咬住舌尖,鲜血和刺痛让她回神,她迅速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不在车内,而是坐在一片大火烧焦的废墟上,她手脚都被身侧这鬼东西的头发捆住。而那女鬼没再靠着她,而是抱着着琵琶在弹奏,焦黑的手指拨弄丝弦,浑身散发着腐臭味。
周围有黑影子想靠近,杜泉看到很多白骨爪子想伸到她跟前来。可琵琶声却向围起了一道结界,挡在她身周。
她感觉得到周围的恶念,那些黑乎乎没有实体的东西想得到她身体,它们想过来巧夺这个鲜活的身躯。而这弹琵琶的女鬼显然是个厉害的,她最先抢到了她这个猎物,正和其他人对峙。
“放开我!”她试图挣脱那头发的束缚,周围的黑影子因为她的动静更加躁动,她一遍一遍的念着咒文,从驱鬼改为杀鬼,肃杀之气越来越重。“……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注'
“何鬼……敢当!”待最后念完,一道红光刺破黑暗向她扑来,她看到一张红网将她兜住,迅速扯了出去,琵琶声渐远,一声声鬼啸也逐渐消失。
她身子猛地一震,像从火车上被人扔出去似的,“砰”一下弹起来又歪倒,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
“把这个吃了。”杜泉看着伸到她眼前的骨节分明的手,又抬眼看到银九的眼睛,她才缓了口气。
“是我大意了,你本就八字属阴,如今又吃了那颗凝聚了阴气炼化的七窍玲珑心,来到鬼市就好比一盘子肥肉,越是厉害的鬼越想得到你。真没想到,黑市附近还藏着这么厉害的东西……”
杜泉吃了那颗药丸,身上暖和了一些,银九将她揽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肩。
“鬼市有这么厉……害的鬼吗?连你都不……怕。”她虚弱地问。
银九下巴挨着她的脸,“嗯”了一声,又说:“鬼市藏龙卧虎,自成一体,千万年来在夹缝中生存,谁知滋生了何种怪类。方才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