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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泉犹豫地走到近前,银九挥手一掀,棺盖被稳稳托着放到旁边,里面人的手指修长细腻,交叠着放在胸口,指上的戒指金光闪闪,还镶了很大的宝石。她穿着一件绯色吉福,金银线绣花,绸缎亮泽柔软,就像是新作的,一根线都没坏。
这个人就像是……才放进去似的。
“是她么?”银九轻声问。
杜泉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她眼睛含着泪,睫毛都冻得打结,从刚才一进来到银九问话,她都没敢看里头的尸身,眼珠子四处打量,忽然盯住内壁上嵌着的一对绿色的猫眼儿石。棺木中散发着一股很香的味道,她闻了闻,像茉莉香。
“怎么了?”听到银九出声,她这才将视线挪到尸身脸上。
“欸?”她吓了一跳,指着里面的尸身说:“这不是阿婆!”
银九眉心紧皱,眼神中充满疑惑,他又看向尸身,说:“这确实是青萍。”
“可我阿婆不是这样,阿婆不美,人们说我是怪猴子,她是丑狐狸。她清瘦、豁牙、眼皮子上有痣,皮肤黝黑……佝偻。可棺材里的人,也就三十岁罢了,这皮肉哪像是受过苦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隐隐有点窃喜,果然还是他们搞错了,这不是阿婆。
她没有笑,咬着下唇说道:“阿婆也叫青萍,但和这个人……不一……的吧。”
恰好是重名吧……
银九看着她渴望的眼睛,顿了顿说:“你说不是,便不是。”
杜泉被这温暖的话语包裹,因阿婆激起的惊慌总算散了。
她终于敢仔细打量那尸身,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只是,这女人乃明代贵族,她又怎么可能见呢?荒唐!
银九在旁侧沉默地看着尸身,杜泉则围着水晶棺材走了一圈,她走到尸身头部,鬼使神差的伸手搭在尸身的眉心处。
“呼!”她手指被一股力量吸住,有什么东西快速地向她涌来,有声音呼喊:“杜泉……来啊……”她被蛊惑着两只手放到尸身双眼之上,铺天盖地的东西压过来,她猛地吐出一口血,尽数撒在尸身脸上。
“杜泉!”银九大声喊了一句,杜泉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差点和死尸亲嘴,大半个身子都挂进去,银九用力将她拽回,沉声道:“这里阴气重,回吧。”
杜泉直勾勾地看着银九,说:“我刚才做梦了。”
“嗯?”
“我梦到很多人往悬崖边上跑,然后决绝地跳下去,我也好想跟着下去,这时你喊我名字,我就回来了,你看,我很听话。”
银九眯起眼,唇线绷直,好一会儿才勾起唇角说:“是,乖得很。”
杜泉笑了笑,正想说话,老管家领着芒星进来了,面色凝重道:“徐庆发了电报,说……古墓中出了几件邪门玩意儿,玉石杀人吸血。徐家已死了三十来口,他怀疑这棺材有古怪,让银公馆将棺材送回去。还说长明灯运输不便,半路返回徐家了。九爷,听他们意思……想反悔。青萍尸身和长明灯他们都不想给了。”
银九皱眉,这一晚他皱得次数太多,眉心都被压红了,他看了眼棺材,说道:“我亲自走一趟。棺材没问题,是徐家人出了事,家中定有内鬼泄密,他们被别的势力找上门了。”
杜泉和老管家都向他看过去。
银九沉声道:“去吧,就说……明日一定将水晶棺送回。”
第四十九章
杜泉和老管家都看了过去。
银九依旧不紧不慢道:“随他们吧,就说我明日一定将青萍和水晶棺送回去。”
“哎!真要还回去?不还又怎么样!这些个混账东西,说翻脸就翻脸,什么鬼世道,做人连诚信二字都守不住,寻人帮忙便百般讨好,榜上新枝就立马不认人。就这等做派,也成了不了什么气候!”老管家气愤不已,拍着大腿将那些人数落一通。
银九莞尔一笑,安慰道:“徐家与虎谋皮,只会败得更快些,放心,我捏着徐家把柄,他们不敢越线。”
老管家又叹了口气,杜泉一直在旁边看着,小声问:“我可否和九爷同行?”
“当然。”银九立刻应下。
老管家并不赞同,指了指他们两的脸说:“你们两个互相瞧瞧,脸比墙皮还白,哪能继续颠簸。九爷,让陈璜他们将水晶棺还回去便好了,你何必去趟浑水。在这里咱们还有根,那些人动弹不了你。可你若是被诓骗到别处,灵力自然会被限制。你们不要命了!”
银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我只是去那墓里找点东西,拿了便回来。况且,青萍的事也有蹊跷,我心中有些疑问需要去求证。”
“让陈璜帮你拿不好吗?他挖墓最在行了。”
银九摇头,看向杜泉,说道:“青萍从冥都内战中逃离,有人亲眼见她躲入玲珑岛,多年来也一直有人登岛寻她,皆被阻杀。可这水晶棺内的尸身也确实是青萍本人,我与她同是鬼巫族长的徒弟,自然认得她气息样貌,陆吾也证实那尸身中有青萍残念。那你说,这两个青萍……到底哪个是真。除此之外,明代墓中的尸身不腐不败,灵魂不灭,显然是长明灯护心,我得查出此墓的来历。”
老管家神情复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近乎悲凉地说道:“苍龙山海底墓都已毁了,为何你还如此固执,鲛族命该如此,怎的偏要你来担这些狗屁责任!毁就毁了……难不成你再徒手把墓道挖开么!银九,守了这么多年……再大的恩情也还够了啊……”
杜泉站在一旁,见老管家眼睛里已经犯了红,就上前说道:“管家,您不是和我说,这天下唯……银九最守信吗?既如此,你又叫……他如何甩手不管。”
“可……可谁领他的情!除了泽秋,如今那些遗存下来的族人早就被洛姬他们洗了脑子,都恨你入骨,都以为你贪了鲛族多少宝藏!可咱们最清楚,禁地哪有鬼的宝藏……只有无尽的罪孽怨气!”老管家抬头眨了眨眼,扁着嘴委屈道:“我就是替你不值。”
银九笑了一下,有几分豁达与宽容,他看着水晶棺,沉声道:“山鬼,饮石泉荫松柏,与山川同息共存,守一方安宁。这山川滋养我的魂魄,也束缚我的手脚,我若弃之不顾,那不是等同待宰羔羊么。管家,人虽血肉之躯,可人欲却有毁天灭地之能,所以……凡是他们想要的,我必须先一步抢到手。”
“哎,罢了罢了,你总是比我们想得多,随你想去便去。”他又看向杜泉,老泪纵横地嘱咐道:“娃儿,银九就托你照顾,你千万要保护他。”
杜泉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应下,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保护银九的本事,最多不拖后腿都该阿弥陀佛了。
老管家絮絮叨叨地离开,杜泉挠了挠后脑勺说:“我真能去吗?”
“你想去吗?”
“当然。”
“不怕?这次会闯人的墓穴,说不定有鬼。”
杜泉无所谓地摆摆手,“比起人心算计,我还怕鬼么?现在,我看咱们湖里的水猴子都觉得眉清目秀了。”
银九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杜泉不解,正要细看银九已经转身将水晶棺合上,寒气随着纹路游走,宛若仙境,她用手指摸了摸,却被冰尖划了道口子。
银九过来她赶紧藏到身后。
他将四周检查了一番,淡声道:“走吧,今日早点休息。”
说罢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背在身后,出来时芒星询问这几日安排,银九思索片刻后说:“陈璜和楼月生随我去金陵徐家走一趟,家里的事你协助管家处理便好,必要时把那些东西放出来,我借了卢局长的人守卫,白天大约会安全些,可晚上定会来些不速之客,你将抓来的人扔到禁地去,待我回来再审。”
芒星笑了笑,说:“我晓得了。”
银九点点头,牵着杜泉的手回了屋,此时屋子中间燃着火炉,德国铸的铁炉,黑黢黢的大家伙,烧得正旺,整个屋子都暖和得很。
杜泉很想问一问自己今晚是要睡这儿?
可她又觉得这么问像是要挑明什么关系,她有些害羞,可又充斥着满足,她喜欢和银九待在一块儿。不过……待会儿她要睡哪儿?
这么想着便借着喝茶的姿势四处瞧了瞧,可银九的屋子除了书就是画,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她往火炉前凑了凑,脸被热气烤得通红,她瞟了眼银九,他似乎没有要赶她回去的意思。于是咬着指甲琢磨了一会儿便把茶壶放到边上热着,又顺手搁了两个红薯。
室内温暖,杜泉身上已经暖和了,可就是不好意思起来去脱一件衣服,仍然忍着热窝在火炉边,因为银九一直在这儿坐着,她也就不想挪动。
银九本就寡言少语,此时正垂眼看着炭盆里的铁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杜泉咬着红薯吃了两口,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犹豫地打开话匣子,问:“九爷,苍龙山那里的墓……可还有法子,补救?”
他立刻抬眼看过来,眼神清凉,落在她脸上手上,微微一笑,说:“被毁了。”
“那……泉……泉客的魂魄呢?”她问得小心翼翼,怕惹得银九不快。
“不知道,多半是散了。”银九语气轻松,是真的很淡然,眼神清透黑亮,动了动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右臂撑着椅子扶手,左手敲着膝盖,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说:“牡丹筹谋良久,借着韦清玄进来搜查,将海底墓地图放到那些警探身上送出银公馆。和她联手的人都财大气粗,还有洋人参与,武器和盗墓的都是精良部队,秦王墓被摧毁,山体塌陷引得海水倒灌,陵墓被尘封,泉客……本就剩下一罐尸油,魂魄还不知散到了何处。”
杜泉点点头,咽下红薯,小声道:“那……你,节哀。”
银九失笑,依旧盯着她,说道:“节什么哀?墓毁,于她于我皆是解脱,她早该安息,是我偏要与天道抗衡,生生困了她千年。”他眉头有揉不开的戾气,说得再平淡,可杜泉却知道……他心里是有不甘和恨意的。
她本以为自己听到泉客魂飞魄散的消息会开心,因为,只要泉客毁灭,银九便再也不会用她做魂器了,也不会再留恋那个人了,若是那样,他就能放下执念。
可当她听到银九故作不在意的说这些话时,才明白……执念已融入他骨子里,一朝被摧毁,他也会难过啊……千年的妖邪,听起来诡异恐怖,可在她的眼里,这就是一个孤独孤寂的灵魂,和她很像。
热气熏得她头昏脑涨,有一股缠绵的情意从心底冒出来,往她四肢八骸蔓延。她缓缓靠近银九,抓着他的手指想刺探他的心绪。那里如今变为无底的深渊,弥漫着黑暗,他并没有阻拦她的试探,可她却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起伏。
汗顺着额角滚落,她缩了缩脖子,领子上的绒毛挡住她的口鼻,她看向银九,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探身覆上他冰凉的嘴唇。
他怎么就,暖不热呢……
凉的,唇齿是凉的,肌肤是凉的,气息也是凉的。杜泉觉得自己被冰寒的气息包裹,衣衫尽褪时浑身颤栗,即便被揽在怀里都没有一丝暖意,她看着床顶摇晃流苏,似乎坠入冰窟。
她没哭,也没觉得羞怯,只觉得他们两个是被遗弃在雪山巅的小兽,唯有互相取暖,才能抵御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