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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相尽欢-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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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薛淮山握紧了她的手,手背有青筋浮现,“只要我找大夫来,很快便能治好她。”
    阮悠悠咳了几声,唇角渗出血丝,“你说这些话做什么……”她从他的掌中抽出手,一字一顿道:“我已经没有兵书了。”
    晨色渐渐明朗,她的脸色却愈加灰败。
    薛淮山的手正扶在桃木栏杆上,他的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我少时自负,总想闯出千秋伟业……”
    阮悠悠静默不语,她弯腰抱起了小公子,“你和我说过很多话,有真也有假。只是我们的孩子出生的那一日,你同我说,以后要努力做一个好父亲……”
    天光更盛,雪势似要转小,死魂簿上的名字渐渐变得更淡,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咬字极轻道:“我只希望这一句话……是真的。”
    勾角的屋檐垂挂着一盏风铃,迎着冷风摇出微弱的轻响,晨光初照,那响声淡在茫茫雪天里,飘渺如一段悠远的梦境。
    薛淮山从她手里接过儿子,他张了张嘴,似有万般言语,最终却不过答了一声:“好。”

  ☆、第72章 【番外】苏木笺

嘉南国毗邻江南三天府之一的赵荣,境内半山半平原,百年以来均为北兀南富。
    好在嘉南国君十分看重轻徭薄赋休养民生之道,因而即便是南北有异,百姓仍能安居乐业自给自足。
    嘉南的国都建安城,地处国境的东南方位,建安城的十二长街旁,百千家似围棋局,回望锦绣成堆,文人墨客群聚于此,茶楼道馆里时常能听见有人讨论明经政史。
    薛淮山七岁那一年,他的老师向他介绍了都城建安,随即又同他说道:“淮山,你这样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等你以后长大了,定要去建安城做一番丰功伟业。”
    薛淮山当时也不过是刚会写字,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记得自己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日后定能闯出一番了不起的伟岸功业。
    小孩子的心中一般都不大容易藏得住事,他隔天便将自己的理想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母亲,薛母听了以后,愣了足有一刻,方才含笑夸了他一句。
    薛淮山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又向来待他严格,他第一次被母亲这样夸奖,心中很有几分暗暗的激动。
    于是他化激动为力量,更加努力地温习功课,熟读诸子百家先贤巨著,闲来无事时,也常去翻看经传史书。
    那些名垂千古的贤主明君,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封诰万里江山,一生功业荣极。
    薛淮山将那些史书摆在案桌的右前方,又把他父亲的牌位藏在抽屉里,他以此来督促勉励自己,此生若不做出一番大事业,就愧对列祖列宗。
    薛淮山年满十四岁时,已经出落成气韵绝佳的美少年。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写了一篇对仗工整华彩斐然的峭壁赋,题在北郡之东的灵山峭壁上,恰好被来此地游玩的翰林学士碰见。
    这位翰林学士抄下整首赋词,带回了嘉南国都建安城,许多人听闻这首峭壁赋出自一个十四岁少年之手,都感到十足的震惊和撼然,便有人将薛淮山奉为少年英才。
    那首赋词一度被广泛传唱,但也只是那短短一段时间,再往后,人们又渐渐将他忘了。
    “我想去一趟建安。”薛淮山对他的母亲说:“拜师在名士门下,学成之后拜官入。仕。”
    他的母亲沉默良久,方才答道:“既是你自己选的路,再苦也要走下去。”
    次日,薛淮山拜别母亲,带着几个家仆,南下去了都城建安。
    北郡薛家在嘉南国的北部算得上名流世家,但在都城建安,却并不为人所知。
    薛淮山在国都四处碰壁,那些名士学究,多半只收名门贵族的子女为徒,他空有一身期许和抱负,却感到无从施展应用。
    嘉南国并没有科举考试,入。仕为。官依靠名流举荐,或者写信呈递给内廷监,这封信将会直达国君。倘若信上内容得到国君垂青,便可获取为。官的机会。
    薛淮山也给国君写过几封信,信中疾言厉词针。砭时。事,但那些信笺有如石沉大海,从未有过回音。
    建安城的茶楼书斋里,常有官。员开宴相聚,偶尔也会题几首诗,写在苏白宣纸上,装裱入精致的木框。
    薛淮山仔细研究过这些诗句,意蕴浅显,辞藻简陋,尚不如他十岁时的玩笑之作。
    但他反观自己,年岁已过二十,却无一功业建树。
    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比起他来,唯一的长处便是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好家世。
    他自问十几年来无论寒冬酷暑,都执笔不辍伏案疾书,在学识方面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建安城内的贵族子弟,但偏偏就是无人赏识他的长处。
    薛淮山想,这世间当真是不公平,有那么多的事,在刚出生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哪怕他十年如一日的勤奋刻苦,也抵不住那些瓶颈和拦路的石头。
    薛淮山一怒之下卷起包袱返回了北郡薛家。
    就在归家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了隐居多年的名士阮秸。
    阮秸乃是某一位贤明隐者的关门弟子,在嘉南尚未改。朝换。代时,便陪伴在太。祖身侧,作为太。祖麾下的顶梁军师。
    嘉南太。祖建。国之后,阮秸递交辞呈,尚未等到太。祖首肯,便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避世隐居,从此不再过问嘉南世事。
    太。祖在位不过三年,便将位子传给了他的儿子,也即当今国君,而后开创了嘉南盛世。
    然而太。祖在为君期间,却是将朝堂内外肃。清了一遍,那些曾经跟着太。祖打下江山的草莽功臣,多半以谋。反罪被诛。连九族。
    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
    倘若阮秸没有避世隐居,他和他的女儿可能都不会活下来。
    在嘉南国境内,阮秸的生平轶事更像一部传奇,他著写的兵书十六式,极受普通百姓和贵家名流的追捧,曾经翻版数次,一度让建安纸贵。
    薛淮山只知道阮秸隐居在北郡附近的村庄,却不知道他到底住在了哪里。
    每年慕名而来的人都很多,却多半无功而返。
    薛淮山花了两年时间研究周边的所有村落,最终确定了三十六个城镇和村庄,又逐一确认排查它们的位置,耗费了诸多心力。
    直到他二十五岁这一年,才真正找到了阮秸的家门口。
    那是朝阳明灿的春日清晨,彩霞一字连天,他骑马而来,看到院中桃李满枝,繁花绯丽姹紫嫣红。
    桃花树下有一位布衣竹钗的少女,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清风,端的是素丽秀美。
    她那时正撒着稻谷喂鸡,浓密的头发上沾着半点草屑子,听见行步的马蹄声,提起裙摆背对着他,像是准备折返回屋。
    那便是薛淮山第一次见到阮悠悠。
    他并不知道她天生眼盲,只觉得这是真正的美人,哪怕荆钗布裙也别有一番秀丽姿色。
    阮秸同他讲解了兵书十六式,又教他该如何给国君写信,薛淮山知道了这些,原本应该是得偿所愿,他应当打道回府。
    但他留了下来。
    薛淮山这样的举措毫无意外地招来了阮秸的厌烦。
    阮家的屋子少,阮秸便让他住在柴房,薛淮山在地上铺了一层野竹草,又盖上破旧的棉被,权当是每日休息的床。
    薛淮山每天鸡鸣而起,劈柴打水,过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清贫生活。
    他抓住一切机会,同阮悠悠搭讪说话。
    他发现她看不见东西,可阮秸不愧为嘉南第一名士,将这个女儿教养得极好,她弹得一手好琴,精通诗词曲赋,甚至还很会做家务。
    这些年来,仰慕薛淮山的女子不在少数,他却从未有过这种微妙的感觉,想到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笑出来。
    薛淮山费尽心思哄阮悠悠开心,他夜里不眠,通宵想一些有趣的段子,等到第二日不慌不忙地告诉她,只要能让她笑,他便觉得很值得。
    他想,若是能娶她为妻就好了。
    但同时他也想,有什么办法,能将阮秸的生平所学尽数纳入囊中。
    那一日林中云雾起伏,天光黯淡晦涩,少顷,忽有惊雷乍起,眼看便要下一场带着寒意的秋雨。
    院子里的母鸡被吓得乱窜,阮悠悠失足跌倒,薛淮山走了过去,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他把她抱回了柴房,对她做了一直想做的那些事。
    那天他特意算好了日子,他知道她一定会怀孕,怀上他们两个的孩子。再然后,她便会成为他的妻子。
    薛母此前已经给薛淮山定好了一门亲事,不同意他娶阮悠悠为妻,薛淮山想了想,便以阮秸的兵法谋术作为托辞,他说自己娶这个妻子,乃是为了往后为。官致仕。
    十里红妆喜嫁,薛淮山成功把阮悠悠带回了北郡薛家。
    阮悠悠难产三日,给他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有那样的一段时间,他每日忙于照顾妻子和儿子,不再过问其它。
    尔后,阮秸去世。
    他翻查阮家上下,甚至命人砍光了院子里的桃树李树,也没有找到那本朝思暮想的兵书,那本书乃是阮秸此生的手抄底稿,不仅记载了所有兵。法谋。略,还分条陈述了若干治。国主张。
    这本书在阮悠悠手里,她并不知道薛淮山所做的一切,便将书册给了他。
    薛淮山坐回了少时的书桌,桌面仍旧摆着那些先贤名家的传记,和帝王君臣的史书,他拉开抽屉,看到了父亲的牌位,也想到了在遇见阮悠悠之前,他的毕生志向是什么。
    他待她日渐冷淡。
    岁末寒冬,薛家来了许多客人。
    那一夜薛淮山的表妹将阮悠悠推进了湖里,阮悠悠被救上来以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他赶去她的房间,瞧见她的样子以后,心头涌上百般滋味,每一种都不好受。
    那位表妹本该在来年九月嫁予城东某位青年富商为妻,薛淮山作为北郡薛家嫡系一脉的独子,漠然将那一纸婚约作废,把表妹配给了城西一个贫寒酒鬼做妾。
    阮悠悠转醒以后,他的态度较之从前并没有多少改变,她从未抱怨过他的冷淡,只偶尔央求去见儿子一面。
    薛母觉得阮悠悠带不好孩子,因而将孙子抱到了跟前抚养,然而每次那孩子见过阮悠悠以后,总要哭到背过气,让阮悠悠把他带走。
    薛母因此动了一些肝火,便连见一面的机会也不再给阮悠悠。
    阮悠悠大抵是不会哭闹,更不会尖叫撒泼,甚至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那些加在她身上的事,她即便难受,也只是默声忍着。
    直到薛淮山要去国都建安。
    那时,他写给国君的信笺已经得到了回音。
    阮悠悠写了一封休书,准确来说,应当是刻,她常在竹简上刻字。
    那是一个夏末初秋的傍晚,窗外有细微的蝉鸣,她把竹简递到他面前,郑重道:“君可再娶,与我无关。”
    薛淮山握着那竹简,骨节捏出声响,缓缓问她,“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阮悠悠闻言侧过身,脱下手腕上他送她的玉镯子,她那样柔和的性子,默了一会竟是道了一句:“再不相见吧。”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复又低声问道:“悠悠,你会忘记我么?”
    “不会。”阮悠悠答道:“那些高兴的日子……我会一直记着。”
    她回了那个家,不过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薛淮山每月差人给她送衣食补药,他得空时也会跟着去看她一眼。还好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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