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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相尽欢-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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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见了各种各样的言语,杂乱无章且交错分离。
    “公子要去国都了,听说是兵法谋略受国君赏识,我们公子那样的人物,果然是要去国都的……”
    “那夫人怎么办,公子一定会带上我们夫人吧?”
    “国都都是名流贵族,公子的夫人却是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啧,公子该是有些烦恼吧……”
    那大概是阮悠悠和薛淮山的最后一夜。
    锦绣屏风前,纱帐摇曳,她为他整理离行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叠好再拆开,再重新叠成最整齐的模样。
    轻纱拂过阮悠悠的手背,她平静地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
    “我会在年底回来。”薛淮山揽上她的肩,缓声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阮悠悠身体微僵,心底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此行不会带上她。
    想到尚在婆婆那里的儿子,她又问:“那我可以去……”
    “上次你去瞧那孩子,他哭到背过了气。”薛淮山的嗓音低了几分,接着道:“母亲的意思,是等到孩子再大一些。你既然看不见他的样子,迟几年也无妨。”
    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听到这样的话都觉得心冷。
    寒风刮得更急,阵角依稀现出半道裂痕。
    我后退一步,转身想从引梦阵里跑出去,却不料那阵心融化成滚烫的沸油,眼看着便要烧到脚边。
    崩坏的乱音入耳,整个梦境都变得有些扭曲,雪令挥剑斩断了阵结,用剑气将阵心拦在另一边。
    我呆了一瞬,扶着阵角跌撞着跑了出来。
    雪令一把拉住我的衣领,从上到下地审视我全身,黑色的眸子里隐有愠怒,问出口的第一句却还是:“受伤了吗?”
    我微红了脸颊,诚实道:“没有……”
    随即我又抬起头,双眸清亮,定定将他望着,“最后好像听到了阮悠悠的声音,她自请了一封休书……薛淮山似乎也没拦她。”
    雪令叹了一口气,又问:“然后呢?”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薛母不让阮悠悠见她年幼的孩子,临走时,阮悠悠只带了几件孩子穿过的衣服。只是我还是想不通她的执念在哪里,你说她到底……”
    “你们……在说什么?”
    听见这一声问话,我怔了半晌。
    清冷如水的月光下,披了一件外衣的阮悠悠站在竹门前,苍白着一张俏丽的脸,红唇失尽了颜色。



  ☆、第70章 苏木笺(七)

薄云遮月,树影微动,院中一片岑寂无言。
    方才我和雪令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阮悠悠来到了门前,此时再看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不难猜出那些话大概全部被她听见了。
    雪令沉默了半刻,出声打破这寂静:“我们并不是凡界的人,很抱歉这几日诓骗了姑娘……”
    阮悠悠接连咳嗽几声,抬手扶上门框,应声问道:“你们不是凡界的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话音刚落,她又轻轻地问:“你们……真的是兄妹吗?”
    雪令收剑回鞘,低声答:“毛球年纪小,我的确将她当成妹妹。”
    他独自静了一阵,拢着衣袖道:“我们来自冥界,那里地域广袤与人界接壤,有春花秋月水色山光,也有很多凶兽和妖魔,和人间相比确实不太一样。”
    庭院深幽,门旁倒映着苍凉的云影,浅风吹过时,月下的影子轻微晃了晃。
    风中传来清冷的梅花香,伴着轻不可闻的落雪声响,阮悠悠的脸色依旧苍白,她静立在原地,缓缓问了一句:“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雪后的树林静得安谧,没有虫鸣,没有鸟啼,凉风擦过我的衣摆,暗香馥郁盈满了袖口。
    “其实在我们之前,索魂的黑白无常已经来过几次。”我顿了顿,轻声说:“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十天前那场大病以后,是不是夜不能寝,食不知味?”
    我定定瞧着她,坦白道:“根据生死簿的记载,你的阳寿在十天前……”
    阮悠悠扶着墙站稳了身体,浅棕色的眸子盛着皎然月光,平静且平和地问道:“所以,我现在应该是一个死人吗?”
    “不是死人,是执念过深的死魂。”我细想一下,继续解释道:“你如今的命理超脱于六道之外,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只有在死魂簿上才能找到。”
    夜幕苍广,月落残雪上,我踩着脚下薄薄一层的积雪,步履缓慢地走向她,“你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吗?凡是你想要的,我们都会尽力帮你得到。”
    我停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等到执念消散,再送你去黄泉地府奈何桥……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阮悠悠微抬了下巴,她神色茫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重复道:“未完成的愿望?”
    她一手搭扶着破旧的竹木门框,唇角仍旧挂着笑,笑里却有苦涩的味道,“我没有什么愿望,多谢你们替我费心了。”
    言罢,她转身背对着我,抬步走进了屋内。
    眼见她要回屋,我立刻跟了上去,“悠悠,你想不想见一见你的孩子,看看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阮悠悠的脚步倏尔滞住。
    “对不起,前几天说谎骗了你……”我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复又添了一句:“薛淮山和你的儿子如今都在国都,等到下月初八,薛公子就要迎娶当朝公主……”
    她似是全身一僵,却并没有接过我的话。
    半晌后,天边薄云消散,漫空星月璀璨,她背靠着破落的门扉,面容在清冷的月华下仍显得柔和秀美。
    她的手中攥着一把精巧的长命锁,这是天底下的母亲常为年幼的孩子准备的样式,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锁头上刻着铁画银钩的福字,一撇一捺都极有技巧地伸展,意蕴福泽绵长。
    “我想把这个交给我的孩子。”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
    我心中一颤,方知她所挂念的乃是尚处智龄的幼子。
    我想起刚来这里的时候,曾在床底下看到刻满相思词的竹简,也瞧见了那首嵌着薛淮山名字的小诗……
    可那些竹简上覆了一层灰,不知道已经默默度过了多少年岁。
    就在几天前,曙光熹微的灶房里,阮悠悠亲口同我说,她的夫君离世已久。
    我想,也许在她的心里,曾经的薛淮山早已不复存在了。
    又或者她终于明白,那个桃浓柳盛卉木萋萋的日子,初遇的薛公子到底为何而来。
    我默了很久,轻声问:“悠悠姑娘,我带你去国都好不好?”
    阮悠悠怔然转过身,袖间掩着那把长命锁,纯银的锁头浅映月色,微微流光。
    寒冬正月初三,嘉南国的国都建安城内,深浅红绸飘荡,万千灯火阑珊,街巷笙歌入耳,顾盼间似有华彩满堂。
    建安城东的一家客栈里,我在窗前呆站了很长时间。
    雪令缓缓走近两步,立在我身侧道:“全城上下都挂满了喜字红绸,王宫里也有了祝婚的舞乐,城门前还摆了庆台祭天。”
    嘉南国的国君素来低调,此番在建安城里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只是因为五天后,国君最宠爱的公主将要嫁给当朝国师为妻。
    我关上窗扇,背靠光洁的墙面,认真地同他探讨:“那位即将嫁给薛国师的贤阳公主年方十七岁,据说她娴静淑惠,品貌端庄,是国君的掌上明珠……”
    我顿了顿,又道:“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应该也是受尽万千宠爱长大的……她知道薛淮山从前有过妻子,现在还有个儿子,心里会不会有些疙瘩?”
    雪令思考了一下,答道:“端看薛淮山本人如何表现,倘若他表现得对前妻没什么念想,也许贤阳公主便不怎么在意……”
    当日傍晚,阮悠悠坐在窗边刺绣,乌黑的长发依旧用竹木簪挽起,两颊苍白到看不出血色,窗外喜乐声喧闹嘈杂,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绣出来的针脚缜密且仔细。
    趁着月黑夜色浓,我捏了一个隐身的障眼法诀,独自去了一趟嘉南国的王宫。
    殿宇林立的王宫内,我站在高楼旁呆然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从来没有见过薛淮山的样子。
    在阮悠悠的那些记忆里,我听惯了他的声音,却不曾瞧见他的容貌,将阮悠悠推下湖的那位表妹称他“惊才绝艳”,也确实出于嫉妒为他疯狂了一把,再联想到当今公主甘愿做他的续弦,不难猜出薛公子其人……
    大概也有几分扎眼。
    暮色晦暗深广,上弦月从云际透出半点微光,殿前梅树繁花满枝,鎏金的牌匾上刻写着“秀宁殿”三字。
    迎面走来几位云鬓华装的宫女,一人手提一盏灯笼,恭谨谦顺地从侧门进入,我仰头望着那牌匾,心知自己终于走到了贤阳公主所在的地方。
    寒凉的月色映入窗棂,交织烛火剪影,衬得灯辉疏淡,殿上台阶一十三级,忽而折入一方锦缎华衣的衣裾。
    公主院中所栽的梅花皆是浓丽的殷红色,那素绣华衣的男子缓步踏入梅花林,衣袂随风扬起间,竟是入画一般。
    迎着若明若暗的月光,他缓缓走了过来,我抬头端详他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诗——
    陌上人如璧,公子世无双。
    “淮山,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话音未落,殿上走出来一位头戴凤钗的明丽少女,她穿一身薄水蓝的烟纱长裙,袖摆上刺着金丝鸾凤,径直奔向了梅林中的薛公子。
    这位少女,想来就是那位美名远播的贤阳公主了。
    严冬冷月荒寒,苍穹一片浓黑色,薛淮山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梅树边,枝头倒映的树影葱茏,他的衣袖大抵沾了梅香,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神情,只一双眸子里映了半点月光。
    阮家的院子里也有梅花树,只是花开以后如同落雪般轻白,我暗暗猜测着,也许六七年以前,在阮悠悠家中的薛淮山,也曾这样立在梅边看着她。
    贤阳公主绯红着双颊,复又道了一句:“淮山,你明天一定会来看我的吧。”
    薛淮山低头一笑,并没有开口回答,他的目光温和,淡淡扫过那几朵盛开的梅花,笑里却察觉不出多少温情。
    他抬步往前走了走,袖摆挨着月下一枝冷梅,侧首看那公主:“再过五日便要嫁给我了,到时候天天见还不够么?”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听他说话。
    一如阮悠悠记忆中的那样,他的声音并没有多少改变。
    我听过他情深意重的誓言,听过他温润含笑的调侃,也听过他刺痛人心的冷言冷语,每当阮悠悠想起他曾经说的那些话,她总是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月影叠重疏落,贤阳公主微微垂首,有些讪讪道:“淮山,有件事让我很担心……”
    薛淮山走到她跟前,十分温和地问:“哦,什么事?”
    “你的儿子一点也不喜欢我。”贤阳公主扬起脸来,素白的脸颊涨红,目色盈盈有光,“往后在国师府邸里,若是我和你的儿子……”
    “贤阳。”薛淮山打断她的话,语声低低道:“你既然是我的妻子,那孩子也是你的儿子。”
    这显然不是他们第一次因为这个孩子而发生争执,贤阳公主背对着他侧过脸,话中更带了几分恼意,“那个孩子并没有我嘉南王族的血脉,怎么能算是我的儿子,下次不要和我说这样的话。”
    薛淮山拢了衣袖,没有接话。
    贤阳公主似是等了一会,终归还是缓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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