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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尊卑分明的自称与他谓,谢云嫣从前并没有使用过。
如果她还有着不能被冒犯的清贵家世,俯瞰市井的世族身份,连歆郡主在抢男人这方面绝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偏偏她还没耍什么手段,这只是她自小养成的教养,在愤怒的时候冷静,在绝境的地方平心,甚至是以退为进。
不过这些做得再好,终究抵不过郡主二字。
连歆郡主的父亲,也即定齐国的康王,不日便上奏定齐国君求取这门平妻的亲事。
虽然国君在殿内看到奏折的时候,深深觉得他叔叔是在陪女儿胡闹,又陷入了万一自己女儿长大以后也这么造孽该怎么办的烦恼中,却还是亲笔将奏折批了下来。
在定齐国,商人的地位普遍很高,但康王还是给准女婿求来了一个上京监管衣料的差使,按照惯例,上任前一个月要去南部纺织局开阔眼见。
魏济明哪里用得着开眼界,他甚至可以将纺织的工序倒背出来,却不得不领着圣旨踏上了南途。
直到临走前,他都没有踏进谢云嫣的房门一步。
整日吃斋念佛许久不曾出门的魏母却在他走的那一日,推开素兰梨花木的房门,拄着拐杖搂着谢云嫣说:“好孩子,别难过,娘会护着你的。”
可惜事实证明,魏母护不住她。
魏家除了光耀门庭的魏济明这一脉,还有同居上京的其他正系旁支。
魏济明走后不久,魏家族长领着正系旁支的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魏济明的家门,无子不允纳妾一条条罗列出来,就要废了谢云嫣。
定齐国男多女少,被休掉的年轻女子,一般都会被亲族再嫁。
谢云嫣得知自己要再嫁,仍旧没吵没闹,她不动声色地回了房间,在木梁上悬挂白绫三尺,将纤细的脖子伸了进去。
哪知她刚把脖子伸进去,胃中就一阵恶心干呕,心里便有了让她撼然的猜想。
所谓才女,恐怕就是像她这样,好像什么都懂一些。
才女谢云嫣小的时候,还跟着姑姑学了些岐黄之术,粗略把脉一看,竟然自己诊出了喜脉。
她扶着床沿坐下,汗湿的手心反复摩擦着脖子上的鲤鱼玉坠,终是镇定了心神,将梁上白绫解了下来。
谢云嫣嫁给了魏氏位于城郊,基本不来往的旁亲张家。
有幸娶她的人,却不幸是个病弱到终日卧床的少年,不过张家乃是没落的书香门第,人口十分简单,除了谢云嫣那个名义上的夫君之外,只有这个夫君盲眼的母亲。
魏济明返京的时候,整个魏府都在为迎娶郡主而张灯结彩。
魏济明的母亲为着没有护住谢云嫣,一怒之下撞了梁柱,差点就见了阎王,此时正昏迷于别院的床榻,辛劳悲苦地养着病。
连歆郡主搂着魏济明的身体,甜甜地同他说道:“能娶我是你的福气,你说对不对?”
魏济明笑得温润,他低下头来看着她,柔声回答:“自然是福气。”
上京城内常常能听到新婚郡主如何得其丈夫宠爱的事迹,贵族少女与俊美夫君,他们在上京湖内泛舟,去城郊之外踏青。
魏济明和连歆郡主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谢云嫣却在张家过着举步维艰的清苦日子。
她被绑上轿子的时候,全身只有发钗和手镯算是可以卖钱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底层的贫穷,将钗子和手镯典当之后,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更艰难的是,她还怀着孩子。
好在张母和她儿子都是忠厚而本分的人,谢云嫣来他们家第一日,盲眼的张母便拉着她的手说:“这么滑的一双手,怎么就落到我们家来了……”
破败的平房中,张母从怀中掏出一个已经藏臭了的鸡蛋,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手里。
夏去秋来,苦寒之冬,谢云嫣挺着大肚子在平房的门院里,侧身洗着麻布衣服。
她的脸因为浮肿不见往日的美貌,给浆洗店搓洗一件麻衣,可以挣得五文钱。
她搓洗麻衣的时候,娇嫩的手背被苦寒冻掉了一层皮,撕扯的瞬间,她却不觉得痛。
除了谢家被灭门的那一晚,我再也没有看见她哭过。
开春回暖,百花吐蕊,谢云嫣难产了一夜,将破旧的棉絮扯成了一块块血团,终于生下了猫一样娇弱的女婴。
谢云嫣挣扎起身,自己剪断了脐带,盲眼的婆婆颤身端着刚烧好的沸水,兑了半盆凉,试过温以后送进门来。
老人家听到女婴哭声,喜笑颜开地说:“我也有孙辈了……”
她颤巍巍地走到隔壁,对瘫在床上的儿子说:“你媳妇给你生了个漂亮姑娘……”
床上的少年因为久病而苍白的面容漾起了异样的微红,他撑在床上静默半晌后说:“辛苦她了。”
又是一年过去,平房中依旧飘满了病床前的药香,却因为女婴的哭笑而有了勃发的生机。
谢云嫣给她起名叫常乐,常乐常乐,常以为乐,这是多好的名字。
常乐极为聪明,刚满一岁就会认人叫人,一声软和不清的娘亲,让谢云嫣许久不见的笑颜又展开了来。
常乐扒在卧榻少年的床头,叫得一声爹,让那少年打翻了药碗,随即定定点头道:“没错,我就是你爹。”
身价高昂的魏济明为了爱妻一掷千金,给连歆郡主打造了一套金丝绞玉的百花首饰,这一整套光彩夺目的首饰在蝶妆阁展示的时候,谢云嫣正巧跨着破竹篮子走过,篮子里装着集市口捡来的菜叶。
谢云嫣途经蝶妆阁,一眼就看到魏济明一身蓝衣揽着连歆郡主走过华道,身形一如当年英挺俊朗。
自从她知道美貌会招来祸事起,就终日在脸上涂抹黄土,此刻她荆钗布裙,看起来只是个蒙昧的村妇。
她和他离得不远,想到刚满一岁的女儿,她心中蓦然一热,忍不住远远叫了一声济明。
魏济明步履一顿,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揽着连歆,而连歆郡主却是转过头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于是魏济明终是顺着郡主的目光走了过来。
谢云嫣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次见到他,她提着菜篮子的手都握得越发紧了些,她想开口和他说,这些年她过得还好,其实并不是特别苦。
却不想魏济明刚上来就一脚踹倒了她。
他在长街雨巷扶起她时有多怜惜,闹市华道这一脚下去就有多厌弃。
破竹篮子里的菜叶撒了一地,谢云嫣慌张地将它们捡起来,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没有腐败的叶子,她今日天不亮便赶来菜市,正是为了捡这些可以入口的菜叶。
却在此时,听见魏济明开口道:
“贱人,给那样的野男人生了孩子?”
谢云嫣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再捡菜叶。
缓慢地站起身以后,谢云嫣对着他点了下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她的身形依然纤细而高挑,走路的姿态仍旧绰约而曼妙,脚步还是如同自小养成的那样,足迹笔直,每两步的间隔,都如丈量过般等距。
☆、第28章 静女其姝(五)
玄元镜的最后一幕,发生在这一年的仲春。
出身赵荣国百年清流贵家嫡系,美名一度撼动平宁郡的谢云嫣姑娘,此刻正站在上京城的街角卖摊饼。
她本想卖字画,但笔墨纸砚一个比一个贵,她没有钱。
更主要的是,定齐上京的百姓,对字画都不怎么感兴趣。
这将近四年的日子,实在太过苦寒而清贫。
谢云嫣怀孕和做月子期间,都没有得到恰当的调理,还受过很多次的风寒,她自己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钱都用在了照顾女儿和张家母子上,过度的操劳与贫苦,终是让她年纪轻轻就患上了严重的心绞痛。
她原本莹润透红的面颊,如今常年显现着虚弱的苍白。
一整条喧闹的集市街,只有谢云嫣从不吆喝,粗布麻裙一年四季干净到磨白,摊饼的分量只多不少,留住了一批回头客。
清流贵家嫡女与豪奢商门公子的独生女儿谢常乐,终于有了平常人家都买得起的小玩具,新年的时候,也第一次有了一身新棉衣,不用再穿麻布袋改成的旧袍。
张家卧榻少年的药也没再断过,他们家的炉灶里,也终于每天都能升起热饭的炊烟。
日子好像比从前好了些,可我看到的谢云嫣,却已经尽力到几乎油尽灯竭。
谢常乐在满是石子的小院里跌倒,不小心摔破额头的时候,谢云嫣刚好卖掉了今天的最后一张饼。
云嫣回到家门口,常乐还在用袖口擦着额头泱泱不止的血,这孩子的面貌眉眼像极了魏济明,可是性子却得到了平宁谢家的真传。
摔得这么惨烈,她一个才三岁大的孩子,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出,更别说哭。
直到看见娘亲回来了,谢常乐才抿着嘴说:“娘,我不疼。”
云嫣放下担子跑到她面前,抬起她那张稚嫩煞白的小脸,才发现那道口子划得极深。
当夜谢常乐发起了高烧。
谢云嫣一整晚都陪在她身边,然而常乐却开始说胡话,说着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胡话。
粉团一样的谢常乐迷迷糊糊地说:“娘……他们说我爹和你……生不出来我……还说我是野种……”
云嫣用麻布浸湿了水,给她一遍一遍地擦身,傍晚买回来的药,被常乐吐了个精光。
她摸着常乐被汗湿的头发,用所有母亲对病中孩子的那种温柔至极的语气说:“乐乐是宝贝,乐乐是娘的宝贝……”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宁软调,在赵荣出了名的醉人燕语。
可是我听在耳边,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凄清。
照顾了常乐一天一夜的谢云嫣,看到女儿退烧好转,才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然而她孱弱的身体,却并不能经受这样的担心忧虑和不曾休息,所以她的死期,本来应该在常乐醒来的那一日,累极后死于突发的心绞痛。
前来此地的无常并没能勾走她的魂魄,阴曹地府的无常来了几批,谢云嫣甚至还能强忍着病痛去街角卖摊饼。
常乐额头上的伤口很长,谢云嫣比平日里更加早出晚归,她在攒钱买药堂昂贵的雪玉膏,专治划破留下的狰狞疤痕。
玄元镜幻化而止,往昔与现实连在了一起。
我和花令站在张家平房门口的时候,谢云嫣这一日的活刚刚结束。
常乐坐在门边等她的娘亲回来,她远远看到了谢云嫣以后,立刻像只灵巧的小燕子般飞扑了过去。
谢常乐抢过她娘亲担子里的重物,走一步歇一步,一路晃晃地挪回家。
我在凡人面前用了障眼的隐身法,谢常乐路过我的时候,我没有后退,于是她直接踩到了我的脚。
常乐浑身一僵,显然感到了不对劲。
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谢云嫣,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挺直着背走进了门去。
真是好可爱的小姑娘。
我便是在这个时候,面对面地看清了走过来的谢云嫣,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执念,才生出固执到不可被无常牵走的魂灵。
然而看完她的神智之后,我手扶他们家破败的门框,望着谢云嫣在灶房忙碌的身影,心绪一阵纷乱,以致说不出来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遇到,或者听说过这样的死魂,你甚至可以说,她的灵魂只是过于干净和沉稳。
我本以为,在经历过这样的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