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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梦刀脸上的笑意更深:“别担心,就算最后落选了,我可以写信举荐你去参加瑶华有度的入门考试。”
越知涯摇头:“无需如此客气。”
边上有人道:“原来兄台是北洲之人?”
众所周知,北洲几乎只有瑶华有度一家为大,门派内有三星士与十二令主坐镇,威名赫赫,唯一的缺点,就是功法不怎么适合男弟子修炼,所以北洲的年轻男性,如果不打算退而求其次选择中小门派的话,就只能转道去别的洲求学。
秋梦刀彬彬有礼道:“在下乃是姑洗令主的侄孙。”
边上众人:“……”
姑洗令主秋景月乃是元婴境界的大能,如果秋梦刀只是她的侄孙,那自然有好生相处的必要,但作为被崇吾派山长六和先生基本灭了全家的芙蓉山庄的后人,怎样把握与之相处的尺度,就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了。
在一片安静中,与越知涯同批次的准考生们总算被阳天殿弟子带上了云舟。
在滔滔水声之中,云舟起桨离岸。
阳天殿弟子摇动木兰桨,长舟随之飘然腾空,云海在两侧缓缓流淌。
有人吐了口气,窃窃私语道:“怪不得叫云舟。”
阳天殿弟子笑道:“云舟最早是我们崇吾派祖师百殆真人所炼的浮空灵器,驱动云舟的阵法刻在船桨之上,只要灵力灌注,便可以排空驭气,升腾而起。”
闻言,与越知涯同坐一条船上的准考生们,开始对百殆真人极尽赞美之能事。
越知涯冷不丁道:“既然是排空驭气,又何必非得云气绕身,如此一来,岂不遮挡视线?”
阳天殿弟子:“若无云气,又怎能彰显仙家气象?况且乘坐云舟的往往是还未踏入修仙界的师弟师妹,他们初次上天,地下情形若是一览无余,难免心生畏惧,以云气绕舟身,乃是真人关爱后辈之意。”
越知涯:“原来如此,多谢师兄指教。”
阳天殿弟子礼貌的欠欠身:“不必客气。”
越知涯:“但我曾听人说,百殆真人年轻时不喜阵法与炼器,炼制云舟时,不慎一笔画错,故而驱动时有云气遮眼,除此之外,控制行舟的枢纽阵法本该刻在船头,因为真人计算错误,船身没有多余的空隙,所以才不得不刻在船桨之上。”
她本想保持安静,但看着过了这么多年,修真界的人还在云舟上沿用自己当年瞎画的御空阵,没有一丁点改动,难免心生感慨。
阳天殿弟子:“这些不过坊间流言,无需在意,将控制阵法刻在船桨之上,乃是模拟凡间船夫,提醒修道之人莫要忘记自己出身凡俗的意思。修仙界杂事繁多,要能分辨何为真,何为假,何为是,何为非才好。”
越知涯:“……与师兄共勉。”
阳天殿弟子宽容道:“你还年轻,自然无法理解真人行事的道理。”
有了阳天殿弟子的理论支撑,剩下的旅途,越知涯被迫接受同行之人关于百殆真人英明神武的一百遍洗脑,最后在“诸位所言有理”,“诸位所言毋庸置疑的有理”,“诸位所言天经地义的有理”中,越知涯被迫承认自己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
——百殆真人万万没想到,她才死了一百二十年,就在修真界建立了如此完美无缺的个人形象。
越知涯:“为何还不到目的地?”
边上人:“这是因为……”
越知涯抬头看天:“想来真人自有深意。”
边上人一拍大腿:“我也是这样想的!”
阳天殿弟子看了眼灵力快要告罄的云舟,把速度缓慢的真实原因给咽了下去——让年轻弟子们保持对前辈的崇敬和向往也没什么不好。
第5章
云舟缓缓靠岸。
阳天殿的弟子向他们微笑:“欢迎来到真正的杻阳城。”
有人大着胆子问:“不是去崇吾派么?”
阳天殿弟子和蔼的鼓励后辈:“只要通过登仙试,就能正式进入门派。”
周围人兴奋的窃窃私语。
越知涯:“请问师兄,上一年有多少人通过登仙试?”
阳天殿弟子沉默片刻:“反正最后的确是有人通过了,你们别太有压力,尽力就好。”
“……”
越知涯满意的发现周围年轻人重新从躁动变为安静。
准考生门人手一块玉牌,凭牌进入坐落于东城区的清宵殿内。
清宵殿自有结界,纵然外间烈日高悬,内部也始终夜色如水。
玉牌上写着考生的座位,座位所在的地方,只有一张蒲团,除此之外,既无桌椅,也无纸笔。
考生们犹犹豫豫的坐了下来,方才坐定,玉牌上便光华一闪,整个人立刻陷入了沉睡。
若遇俗眼无遮障,须到灵光不夜台①——这就是崇吾派的大梦黄粱之术。
越知涯盘膝坐下,她的玉牌同样灵光乍现,但她耐心等了十秒钟,却发现自己仍旧清醒。
清宵殿的黄粱术对凡人和元婴之下的修士有效,而自己这具身躯,的的确确没有半点修为。
也不知这又是出了什么问题。
越知涯无可奈何,只能深吸一口气,让殿内游离的灵气灌注全身,然后运起法诀,主动将心神沉入幻境之中。
——希望黄粱术与云舟上的御空阵一样,在自己陨落的这些年里,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动。
风声叶声。
越知涯睁开眼,看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黄粱境中没有太阳,却有光。
她出现在一片前后左右的景色十分相似的柏树林当中。
越知涯一步步往前走,同时在心里默数,等数到九时,四周的无尽林海如落潮般倏然褪去。
这片林海是一个简单的迷阵,对于境界高深的修士,自然一眼能看清路径,倘若曾修习过阵法相关的知识,也很容易推算出出阵之法,哪怕对阵法一无所知,只要悟性足够,也能从景物里特地留下的破绽中找到离开的途径,实在不行,只要闯阵之人坚持不懈,没有绝望气馁,到了一定时间,也会被迷阵放出——就算以上条件都不具备,如果气运绝佳的话,也能误打误撞的走出来。
面前幻出一名面容平凡,身着青衫的温和男子。
男子上半身如常人一般无二,下半身却呈现出半透明的特殊情形,一看便知并非真实人类。
越知涯肃拜为礼:“石真人。”
石真人本名石青,原身是崇吾派创派祖师羽化时所坐青石,长久受灵气浸染后,终于开启神智,脱出石胎,修成人形。
他悟性如顽石,天赋如顽石,幸而生命同样如顽石般悠长,就算修炼速度比任何人都慢,也终于慢慢突破到了化神初期的境界。
石青看她良久,目光逐渐变得温和至极,微笑道:“知涯,你回家了。”
越知涯摸摸自己与前世并不相同的脸:“我还以为真人得犹豫一会,才能确定我到底是谁。”
石青摇摇头:“于我而言,皮相如何并无分别。”顿了下,又微笑道,“其实方才看见你时,我的确十分震惊,而且不敢置信。”
越知涯瞧着石青除熟人外看不出变化的脸,打趣:“真人果然震惊?”
石青颔首:“天地翻覆亦不过如此。”
越知涯微微挑眉,感觉在石青嘴里,自己已然成了自然灾害的化身。
而且还是后果极其严重的那一类。
“登仙试都考什么题目。”
石青望着她,目光微动,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就是你与山长当年写的那些。”
“……”
越知涯陷入了沉默。
她当年一时无聊,曾拉着大师兄一起写各种考题,积极为崇吾派下一代弟子的人生阴影添砖加瓦,期间君洞明曾努力想唤醒师妹的良知,可惜最后还是在师尊的拉偏架下,被迫屈服,一道泯灭了人性。
越知涯自我反省:“我当年为何不听师兄的话?”
这个问题真要讨论的话,足够越知涯从上辈子出生一直反省到临终前,石青安慰她:“至少你都知道,登仙试会考什么题目。”
越知涯忧郁:“但我不一定能知道答案。”
她当年编写问题的时候,没规定标准答案,并美其名曰每个人的道都是特别的,无需为他人影响。
石青袖子一拂,半空中出现一卷内容不断滚动的锦帛:“考题在此,你自选九道即可。”
越知涯看到熟悉的“求道何为”以及绑定的“何为求道”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石青不解:“何必担心,你早是崇吾弟子。”
越知涯想了想:“我能自己改自己的卷子吗?”
石青:“所有司长,殿主及以上,皆有权限批卷。”
越知涯叹气,她既非殿主,亦非司长,就算有着崇吾弟子的身份,也是门派扩招之前的旧事,毕竟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崇武还只是隐世门派,所谓的登仙试更仅仅处于构思的阶段……
石青眼中的笑意变深:“而你与山长等同。”又补充道,“知涯投机取巧,当心山长责备。”
越知涯:“早有准备。”又问,“大师兄现在何处?”
石青:“紫微星士渡劫圆满,冲击人仙,未免有人趁虚而入,山长亲往北洲护法,目前派内只有始微真人坐镇。”
始微真人名为阿寻,她的原身乃是崇吾派的一株寻木,跟石青差不多时间化灵,但因为天赋异禀,所以修为进阶极快,早已是脱去凡骨,化为人仙,至于紫微星士燕晷云,在越知涯生前就是瑶华有度三星士中,修为最高的一位。
越知涯点头:“晷云功成之后,北洲便有真正的仙人坐镇了。”又问,“七音谷现在可有传人在世?”
石青缓缓摇头:“在你,陨落之后,西洲便彻底被魔物所据,七音道统再也未曾于世间出现,只有皇朝黎皇后那里,还保有一些典籍。”
越知涯一声叹息。
倘若有旁人瞧见石青有问必答的样子,必定大为惊异,他能被委任登仙试的职责,乃因其心若石,于他而言,哭闹无用,恳求无用,威逼无用,利诱亦是无用,凡人的七情六欲,对石青来说,不过清风过耳,了无痕迹。
甚至有崇吾弟子私下曾言,石青虽有人身,却无人心,不过是一块会说会动的顽石而已。
何曾想到石青居然也会有如斯温情脉脉的时刻。
石青问她:“你归来之事,可要召集九殿殿主,进行通告”
越知涯摇头:“不忙,本来我已做好直面大师兄的准备,但既然能拖延,自然还是尽量拖延的好。”顿了下,“况且此事的确有些骇人听闻,暂时不用教太多人知晓。”
石青微微一笑,点头称是。
越知涯从考题上随意圈了九道,每道题目后面都随意写了几笔,然后将试卷单独提出来,自己给自己批了通过。
石青提醒:“阅卷人需得署名。”
幻境与现实不同,越知涯随手自半空中摘了一点灵光,信手轻弹,灵光落于纸上,化作椭圆形的印鉴,细看正是“千秋”二字。
石青伸手一抹,将试卷收归卷宗当中。
“可否将越家村越华芜,盈袖阁陆璧,陆琼三人的卷子调出来容我一观?”越知涯想了想,补充,“还有西洲秋梦刀。”
石青习惯性的并未多问,依言行事,片刻后道:“秋梦刀之卷以已被阳天殿主批过,越华芜,陆璧,陆琼三人尚在作答。”
越知涯得到回复,干脆的躺倒在地,以臂为枕,闭着眼睛笑道:“那我暂且等上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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