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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火星。张骆驼想道。
这个念头非常荒谬。跟着乔德回火星。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几乎像一个科幻故事。如果在平时他根本不会想下去,他会离开这个念头,想其他的事。但现在是午夜,而因为啤酒产生的醉意让他异想天开的思维在午夜翱翔。他琢磨着这个念头,感觉它有股海水的味道。他的脑海无可制止地里闪过一些思考,一些画面,金色的,银色的,来自于电视剧里的破旧飞船、砸满星星的黑夜、无边无际的天际线,旧世界里那蔚蓝的苦味的海,摩天大厦,无尽的宇宙,巨大的空间能让人完全迷路。
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也从来没想过这些。
当它们被亲眼看见,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他幻想着,接着深深地睡去。
他醒来时是下午三点,星期六,下午的阴云一如往常,他爬起来,一股刺鼻的隔夜酒味立刻扑面而来,他摸摸衣服,它又湿又软,闻起来不太好。他抬起头,乔德坐在窗户旁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窗户外,尽管那里对他可能来说平平无奇:巨大的高楼,从底下一直延展而出的街道、人像是过时的缩小玩具般走在塑料般的景观里,但乔德仍然看的很认真,仿佛想从中找到些东西。
张骆驼轻轻地把脚放在地板上,地板很冷。乔德立刻转过头来,他察觉到了他的举动。
张骆驼产生了种错觉,此时他们完全自由,就像是往常一样:“我去洗澡。”他轻声说。
浴室的热水泼在他的头顶,浇灭他一切幻想的念头,发热的蒸汽让他全身暖和,他换了一身衣服,走到客厅,郑郑似乎还在睡觉,她卧室的门紧紧关闭。
客厅里的电视被打开了。张骆驼走上前,看见毛毛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正被宣传的电子宠物。乔德对这座沙发不情愿地屈服了,他坐在它旁边,嘴唇紧抿。
张骆驼坐到他们旁边,和他们一起看这所谓的垃圾电视剧。客厅里很安静,乔德轻轻抚摸毛毛,电视剧铿锵有力的呐喊占满整个空间。门外电梯的运行声偶尔会挤进来,这里的隔音不太好。那声音有时远时近。“电梯到达……楼。”每隔一段时间,男声响起,犹如游荡不定的鬼魂。
但有时也许隔得太近。沉重的脚步声在楼上响起,那脚步走向楼栋的另一端,像是两个从不重合的折叠空间。齿轮的转动声变得过于细腻,张骆驼甚至能想到它如何转动,那银色的生锈齿轮不断运作,强硬的电力在楼层见传输。那声音不再单纯地和“哐——哐——”相关,无数种声音喘息着混在一起,随时像是摇摇欲坠。
“哐哐。”有时那电梯停在这楼。有人走出来,向这里走来,然后走过他们的房门,隔壁的门被打开又关闭。。
“二十六楼。”播报的女声响起,和他们仅有一墙之隔。
张骆驼没在意,也许是邻居,他想。一栋楼被许多人分享,这就是现代生活。
他听到皮鞋在地上挪动。一步、两步、三步,来者走过来,盖过电视的响动。
皮鞋停了下来。
张骆驼皱起眉头,屏住呼吸。皮鞋停在郑郑家的门口。
门外的声音完全消失。张骆驼抠着沙发皮,不自觉地朝门望去。也许是他的错觉,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他无法移开眼睛。
乔德注意到他的举动,侧过头来。
“欢迎回来。”欢快的女声骤然响起,伴随非常简单的音乐,门锁自动解开,给来者一个空间进入,门缝间出现一道细细的光。
张骆驼朝后退了一步,千百种想法一闪而过。
一个人推开门来。他穿着件飞行夹克,头上沾满雨水,深邃的面庞满含疲乏。他走进来,抖落身上的雨水。张骆驼和乔德看着他,面面相觑。
乔德站起来,神色诧异,他和那个人一同愣住:“芦幸?”
第50章 流浪之时(三)
他们卡在一个尴尬的地步,无法上下。乔德和芦幸面面相觑。乔德浑身发紧,在这里偶遇他的好朋友显然让他非常吃惊,但他仍然保持着镇静,冷酷的面容没有多余的变化。而芦幸的神情更微妙,他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拿着雨伞,但几秒后朝乔德露出一个笑容,没人能说清那笑容是什么意思,那和芦幸平时的笑容一样,神秘、微妙,保持一种礼貌的界限。
接着芦幸的视线离开乔德,在客厅里巡视一圈。乔德不动声色地挡住张骆驼,但芦幸仍在最后一眼捕捉到了张骆驼,他的笑容变得更加难以琢磨。
没有人开口,一时客厅安静无比,像进入某个静止空间。他们互看着对方,只有电视机疯狂地响动,播放拙劣的牛仔片,牛仔穿着黑色皮裤,手拿枪支,互相对立。
嘎吱声从一间房门而来,把手被徐徐地转动,为混乱的局面增添一丝色彩。郑郑的身影在卧室门口出现,她睡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哇。”她看到这一幕,朝后退了一步,捂住脸,靠在门把上,表情变得非常复杂,似乎完全清醒了。门把自动感应到了她,贴心地提供功能:“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呢?”
她叹了一口气,明显感到了其不合氛围。她的叹气再次打破了房间的宁静,电视机声和AI之声交织错乱,而郑郑的叹息成为第三股势力,话语忽然又变成可行的东西。张骆驼在乔德背后动了一下,芦幸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挑挑眉毛。
乔德随即拦截了那目光,先发制人地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他把张骆驼挡在身后,语气平淡。张骆驼不敢出声,因为他本该已经死亡,像范柳说的那样。
芦幸偏过头,张骆驼知道他在看他:“我来还郑郑东西。”他举起右手,能看到雨伞后面是一个透明的手提袋,里面装了个文件,像是纸,但他很快漫不经心地将口袋放了下去,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话题。
“你们居然在这里,我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他说,若有所思。
接着他朝张骆驼抬抬下巴,继续说:“他。”他悠闲自得地看了乔德一眼,“他不是死了吗?摔下飞船舱,当场报废”芦幸的语气非常平静,但提的东西一针见血。
张骆驼的心猛然跳动,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躲藏,一切在这里融化,他前进一步,站在乔德旁边。
乔德不动声色,他对芦幸的问题充耳不闻:“你还完文件不是可以回去了吗?”他又一次问道,语气冷酷逼人,仿佛芦幸才是错误的一方。
芦幸笑了笑,他一点也不因为这而害怕:“……你救了他是不是?”他自顾自地说,眼睛眯起来,露出试探的神情,某些东西像是胸有成竹地藏在他心中。乔德被芦幸看着,抿住嘴唇,他的神色丝毫不动摇,没有人能从中获取任何信息,乔德表现的像个完美的无感情机器人。
但芦幸从乔德的毫无反应中得到了什么,他点点头,神秘的笑容在脸上渐渐扩大,手臂有频率地轻轻碰触侧背,仿佛已经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们之间一片安静,就连牛仔片也处在死亡之谷。
“他知道自己是仿造人了?”他忽然说道。
这句话像个□□。张骆驼猛地抬头,这一瞬间,他感到所有的血液全部涌入他头顶,万根神经齐齐震动。塔拉。他甚至能听到他左臂的震动,新的肢体从主人身上感受到不安,自动做出反应。不到几分钟,芦幸就朝他们甩出了□□,□□裸的摆出真相。那震动感随着窒息感一起冲过来。乔德显然也很震惊,他仍然面无表情,甚至表现的非常高傲,但他的眼神变得警惕,在芦幸脸上游动,像是想要找到秘密。然而他没有找到,他垂下眼睛。
他忽然朝电视机方向转头,张骆驼本能性地追随他的目光。乔德的目光指向郑郑。她歪歪斜斜地站在门边,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望着他们,眼里全是担忧,神色不安。但她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震惊,甚至没能发出疑惑,比如“什么仿造人?”“你们在说什么?”她如此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一切。
张骆驼看着她,困惑不解。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那颗□□此时在深水爆炸,他反应过来。
乔德也反应过来。
“她也知道。”乔德对芦幸说,迅速说,他没有用疑问句。
芦幸点点头,他微笑起来,声音非常飘忽:“我猜这间屋子的人都知道。”
郑郑站直身子,他们的对话足够让她发现她已完全暴露,所有人的目光焦距使她微微不安,她向左右看了一眼,最终目光落在张骆驼身上,她和他对视两秒,张骆驼紧紧地咬住那沉默的目光。
她张开嘴,又闭上,似乎哑口无言。但三秒后她再次抬起眼睛。
“对不起。”她最后说,轻声地,朝他愧疚地点点头。
张骆驼愣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像这样静止过。
芦幸轻轻地迈开步伐,他没有靠乔德太近,留出三步之遥。
电视机仍然在喋喋不休,画面里牛仔们互相敌视,他们把枪握在手中,暴风和沙层遮盖他们的背影。
乔德试探地看着芦幸,从上打量到下,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他们之间的气氛仍然很紧张,紧绷的弦离断掉还有一步之遥。芦幸将手放下,乔德没有反应,因此芦幸更进一步,他轻轻地丢开他的文件夹,把它扔在门口。毛毛立刻踩了上去,发出一串长长鸣叫,它对冷冰冰的东西永远无法抵抗。芦幸走到沙发旁,电视上到处飞灰的沙漠,他似乎专注地看它。乔德朝后退了一步,仍然警惕地望着芦幸,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成了一个三角格局,等待其中一个人出下一招,接着这个三角格局将被彻底击垮。
良久,芦幸忽然说道:“他在这里。”他没有说明,但张骆驼隐隐约约地觉得他是在说他自己,而他没有猜错。
“但是十一公司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包括赵一,虽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芦幸的口吻非常微妙,似乎在思索。
“我在猜测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他看向乔德,眼睛轻轻转动着,散发着诡异的光芒,似乎在期望乔德能主动坦白。
“毕竟他知道了他是仿造人,而且他的身份ID也已经被城市清除,这座城市再无他的容身之地,即使他能在这里呆着,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斟酌着语气,补充道。他说完了句尾的“仿造人”,笑了笑。那笑容过于微妙,张骆驼心中一动。
乔德将手抄在裤兜里,陷入思考之中,屋中一片寂静,他似乎在思考芦幸的可信度,紧闭着嘴,没有讲话,没有告诉芦幸接下来他准备怎么做。也许是幻象中的黄蝴蝶飘过他身边又离开,他不敢相信芦幸,尽管他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曾坐在火星的一间教室,坐同一架宇宙飞船,一起面对远处的无尽黑暗。又也许他只是冷静判断被告发的风险。
芦幸绕着沙发转了一个圈,走到了张骆驼左右,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乔德的姿态,敏锐地从乔德的姿态里窃取出已经被加密的数据,而那些数据乔德原本一个字都不愿意说出来。
他将手搁在红色布料上,仿佛对答案漠不关心,然而他的面色渐渐因为乔德的沉默和思考沉了下去。他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明白了,果真是这样——你已经打算好了是吗?……”他握紧了沙发的边缘,说道。不知怎的,他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不屑,甚至带着之前没有的冰冷和怒气。
张骆驼皱起眉,困惑地看着芦幸,他不知道芦幸在说什么。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