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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德感觉他无法理解。
他决定去找范柳,他无法理解时都会找范柳帮忙。
他和张骆驼穿过千辉市场,来到将肮脏隔绝在外地金山公寓,范柳为他敞开大门,全息影像在房间里流动。
范柳在其他人眼里只是名老玩具商:他在多年前成名,创造了玩具历史,有一只叫大A的机器宠物,重庆上的仿造人是这么认知的。
但实际上范柳在地球并不存在,就像Q一样,他是个概念,用来植入到仿造人的精神生活,给予他们安慰。他的真实身份和乔德们差不多,为火星的管理服务。但有点不一样,乔德们直接来到地球,管理仿造人和公司,而范柳留在火星,担当基地的管理员和联系员:他管理基地学生们的日常生活,从食物到住宿;至于联系员这项工作,面对的则是地球的管理部,范柳每天都要和地球的管理部人员联系,了解重庆的大概情况,以及提供管理部需要的一切。
需要一切都可以告诉他,即使是坏事。范柳对乔德说过,在乔德十五岁时,范柳来基地地时间早的多,他对基地异常熟悉,已经担当基地里的这两项职责非常多年。他有时就像乔德的另一个亲人,永远笑眯眯的,对他们这群比他小的多的朋友非常宽容,现在也一样。
到重庆后范柳和以往一样帮助他们,作为联系员为他们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像个中转站——他在火星,但仍然能联系到他们,联系他们的方法有两个,一是实体,范柳远程操纵义体,火星按照范柳的原本模样造了一个和他外形完全相同的身体,他在火星可以远程控制它,主要是外出行动使用,可以和乔德他们面对面地说话和直接行动。
第二是全息投影,范柳在火星上和他们对话,运用全息技术可以在地球同步投放他的实时影像和动作,这个更方便,但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投射影像——通常投射范围大小只能涵盖范柳的那张沙发上,因此他们需要开会但不需要行动时就使用全息投影。但无论是全息投影还是远程操控义体每天都不能超过一个半小时——火星和地球隔太远,信号不稳定,而科技总是有尽头。
乔德了解这点,因此他放心地带张骆驼来到这里。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仿造人?我觉得他有点像……”他对范柳解释道。
范柳的全息影像朝他叹了口气。
“你明明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范柳摇摇头,对他说,但他仍然宽容地允许了,就像十五岁时芦幸和赵一求他偷偷给他们带扑克牌时。
张骆驼喝下了茶杯里方糖大小的已经融化的c33。大A把张骆驼带到C展览室,然后他们行动了。C33的药效很快发作,范柳运用义体走过来,他检查了张骆驼的眼球和手指。
“他不是……人类。”范柳回答他道。
乔德把他的手覆盖在张骆驼的眼睛上。是吗?他想。这个答案理所应当,他知道,他应该如释重负,甚至没什么好奇怪的,一切本该如此,但另一种异样的感觉包围着他。如果张骆驼不是人类,那他属于一个有感情的仿造人?他想。那火星不是完全正确?他更加困惑了。
他低下头,轻轻用手拂过张骆驼的脸颊,那摸起来和他不同,非常温暖,像一个电子炉。
他看着他。
“乔德……你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的。”范柳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他操纵义肢,从遥远的火星上拍拍乔德的肩膀,但语气仍然非常温柔。他们彼此了解,如父如子,范柳的耐心难以想象边界。乔德猜范柳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有可能一无所获。
如果他不是人类……是异常仿造人吗?乔德想,这念头停驻在他的思考中。
几个小时后张骆驼醒了过来,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晕乎乎地走进客厅,看着似乎在签合同的范柳和乔德,走了过来,想拿起一杯茶喝。乔德低下头,看到茶杯上的微小缺口在闪光。那是张骆驼的茶杯,他心里咯噔一声。他忽然意识到,里面是含有已经沉淀完毕的C33,张骆驼喝完一口后就将它放在了那里,而大A没有收走。在C33药效过后再喝一次C33人的幻觉会变成双重叠加。
“这是我的。”乔德抬起头,冷冰冰地说,假装轻描淡写,及时阻止了张骆驼的动作。
他们最后顺利地离开了范柳的家。异常仿造人。乔德想着这个。
他坐上飞船后就向赵一和芦幸发送了飞鸽。
“有个可能是异常的仿造人。”他发送到。蓝色的屏幕,字体小而冰冷。
赵一很快回了他:“调查它?”她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坚定。
乔德没有回,他的眼睛移开飞鸽,陷入茫然,他很少这样犹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像一个陷阱。张骆驼坐在他旁边,心神不宁,和他一样焦躁,范柳家发生的事让他心神不定,但看起来他在怀疑那些事是否都是幻觉,但乔德只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将飞船朝往前开。
张骆驼吞吞吐吐地朝乔德问出了口。
“大A有没有说话的功能?”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乔德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像是什么也不知道:“当然没有。”像是在怀疑张骆驼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而张骆驼显然开始陷入了自我怀疑。接着他们两个都沉默了,对彼此没有什么好说的。智能导航仪贴心地感觉到了他们两的尴尬,打开了邓丽君的歌曲。
《甜蜜蜜》。乔德的身体在歌曲里松弛了下来。
“《甜蜜蜜》,邓丽君的?”歌声和张骆驼的询问声混合在了一起。
乔德没想到张骆驼知道这首歌,他以为地球上没有仿造人会知道她,她属于人类,属于地球文化,而现在地球文化在火星。
“你知道这首歌?”他说,转过头去,质疑地问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才听歌。以前我还有过她的一张唱片,后来一不小心被弄丢了。”张骆驼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劲,不忿地回答道,C33的药效没有让他的倔强也消退。
他的回答一字一句刻入乔德的耳朵。
乔德握着方向盘的手变僵硬了。一个会听邓丽君的仿造人。他想。
一个会听邓丽君的仿造人。
蓝色屏幕再次亮了起来,赵一又传来了信息,她对回答时限的耐心非常短暂。乔德低下头,那些字在他眼中定住。
“调查它?”她再次问道。
乔德的手放在飞鸽的屏幕上,他能听到窗外全息影像们的呼唤,这座巨大的城市在对他发出召唤。一些一闪而过的缤纷像素落脚在飞鸽上。张骆驼坐在副驾驶,陷入昏昏欲睡的地步,疲劳似乎击垮了他。
一个会听邓丽君的仿造人。
“调查他。”他回复道。
第47章 乔德的回溯(三)
他们很快定下了方案:监控张骆驼。为了不引起骚动,这事情只由赵一、芦幸和乔德主导,而其他人负责提供R…63。下飞船之前,乔德邀请张骆驼到他们家去,理由是听邓丽君,但实际原因乔德心里一清二楚,他想通过问答的方式调查张骆驼。
一切像是迎刃而解。
但乔德没想到张骆驼会过敏,直到他倒下去的前一刻。他们在那之前还在提问,甚至还是争吵——张骆驼到了乔德家,尴尬的寒暄后乔德开始提问,他想试探仿造人的正常性,关于朋友、工作,以及其他的东西。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几个问题张骆驼就打断了他。
“不是所谓的朋友,是朋友。”
乔德能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在空中游荡:“反正你们这种人……”他们的气氛变得紧张,乔德感觉得到。火星上管这个叫“讨论”,他们用文雅的词汇掩盖一些东西。
“你不过和我们一样。”张骆驼冷冷地说道,不知为什么,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什么?”
“情感。”
这个词让乔德的语言全部咽入喉咙。情感,乔德想着这个词,这个词原本不会和仿造人有任何瓜葛,只属于人类,但他此刻从一个仿造人嘴里听到了“情感”,而那个仿造人毫不屈服地看着他,舌头发僵,喘着气,吃力地将那个词清晰地说出口。他感到愕然,太阳穴冷冰冰地犯痛。
“仿造人没有实际性的情感,他们的情感全是来自机械的模仿,本质上他们不会产生任何真实的情绪和思考。”他还记得基地里的课本这样写。情感。他再次琢磨了这个词,一瞬间几乎不能确定它的含义是什么。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下一秒,张骆驼倒了下去。我对花生过敏。张骆驼在晕倒前的最后一刻对他说道,声音轻的像人类的低语。
他接住他。乔德这才发现张骆驼很轻,轻的像是空心雕塑,这和他想象的不同,他以为仿造人会重的多,因为它们的身体里有太多机械的东西。而且仿造人居然会过敏,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也会过敏,他一直以为只有人类拥有这个,但现在张骆驼因为过敏倒在他面前,就像其他的所有人类一样,看起来很脆弱。这个想法很荒谬,他知道。一个脆弱的仿造人……仿造人不可能会脆弱,他们是流水线产品。
火星。他拼命回想着火星法则。
仿造人是流水线产品。
他在病房里看着张骆驼,感觉思考过度。张骆驼脸色仍然惨白,但胸膛平静地起伏,一旁的心电波图已经恢复平稳的状态。一种紧绷感缠绕着乔德,仿造人竟然会像人类一样过敏。他仍然想着这个,医生的话确定了张骆驼就是过敏。这让乔德感觉更加不可思议:一种东西被书面确认了。
他在张骆驼的床边呆了一夜,一动不动,将近七点时他站起来,找到郑郑的电话,拨打过去,让她到医院来,他记得张骆驼提起过她。之后他在下午两点再来了一次,结完医院的账。他再次走进病房,张骆驼仍在睡觉,他对窗外时时嗡鸣的飞船无知无觉,对乔德的到来也没有反应。
乔德抬起头,R…63已经开工,它在灰雾埋线的天际飞舞。
他低下头去,看着张骆驼苍白的脸,他在一上一下地呼吸,非常平稳。
异样感时断时续地骚扰着他。
当天晚上,他带了家中一张邓丽君的唱片,准备去张骆驼的家,想了想后,他又拿起一颗不含花生酱的糖,他贴了张纸在糖纸上:“不含花生”。他将那颗糖藏在装唱片的盒子里,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没有必要这么做,他知道,负责监视的R…63就可以完成他的全部工作。
但也许通过这个他能发现些什么,他说服自己,比如这个仿造人的异常之处到底是为什么。
他坐在张骆驼家中,粉红色绒毛的小机器圆球跑到他身边。
“毛毛。”他听到张骆驼这样叫它。即使已经看了多次后,他仍然不习惯它,太奇怪了,仿造人的仿造宠物,他不禁想道。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感觉它蹭着他的手心,非常温暖。他被留下来听了一首歌,邓丽君的,原本他想快点走,来这里完全不正确,他冷酷地提醒自己,他完全明白这一点,但张骆驼挽留了他。
乔德看着张骆驼胳膊上的伤口,那是输液过后的痕迹,但张骆驼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伤口。于是乔德留了下来,和一个仿造人听完邓丽君的《甜蜜蜜》。
他闭上眼,想起火星,一只飞过的黄蝴蝶。
他睁开眼,张骆驼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摇晃着双脚,跟着歌摆动,无知无觉地正在笑。他显然也被这首歌吸引了。
异常仿造人。乔德再次闭上眼,提醒自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