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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驼忽然明白过来——每四年换一届管理部。那些回忆像是一层彩色玻璃般模糊地掩盖在张骆驼眼前,他朦胧地想了起来。
“任期到期”。他想。三百多天前,第一千批玩具出生的日子,上一届管理者们在年会上向他们介绍下一任管理部成员——上一届的四年任期彻底结束了。
在离开前的最后几月上一届的管理部几乎像狂欢,整日在南坪和九龙坡的酒吧停留。那时张骆驼和郑郑还私下讨论过,当时张骆驼以为他们因为不用再工作而高兴,能够悠闲地在富人区闲逛,并且享受接下来的闲散生活。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们狂欢的唯一原因是将回归故乡。
他们不属于这里,属于火星,另一个城市。
他们管它叫希望之城。
张骆驼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这些宏大而复杂的问题在他面前一一被展开,以他出乎意料、甚至不敢相信的方式被解答了,尽管他不能一时全部明白:仿造人、火星、地球、重庆。这些听起来太魔幻了,像电视剧里的五流故事。
他闭着眼睛,感到一切绕了个弯,又好像回到起点。
你和别的人不一样。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乔德说的话,在范柳屋中的某个卧室,乔德这么坚定地说。
他当时讥讽地回答,难道以你以为我们都没有感情吗?然后乔德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说,他真的这么觉得。除开管理部,别的人都没感情。张骆驼觉得很荒谬,但现在他明白过来。
你们都是仿造人。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你们都是仿造人。
你和别的人不一样。
那话挥之不去。张骆驼琢磨着这话。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感觉仿佛有一针清醒剂从后颈的脊骨钻进来,咬住他的骨髓。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切像近在咫尺的海滩,他弯下身就捡起了贝壳。
“……你当时监控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表现的不像个仿造人吗?”他抬起头,忽然问道。
他听到乔德顿住了呼吸,而那些火星的街景流畅地从乔德的身边划过,在一阵堪比一切的寂静中,乔德的话在那郊区的影像之中,路人们的笑容之中,以及完美的像似某个毫无破绽的程序的滑行轨道通过。
“是的。”乔德说。
张骆驼转过头去,发现乔德的脸上出现于近乎悲伤的表情,但是那表情和悲伤比起来,还多了一些更具有指向性,却更模糊的东西,那些东西让乔德的悲伤显得没有那么令人难过,而是处于一种沉思的区间。
张骆驼注视着乔德,他感到自己在乔德的神情里迷失了,他喃喃地说:“那么你现在告诉了我这一切,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吗?”
这一次乔德没有点头,他的神情变得更加下沉了,沉入到某个区间,某个张骆驼无法看清的地方,但是并非是隐藏,因为乔德看起来,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下沉了——他仿佛在思考,又奇异地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靠本能回答。
最后,他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我想应该不是,我告诉你是因为——”
“仿造人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第45章 乔德的回溯(一)
乔德的面前坐着张骆驼。张骆驼看起来似乎很疲惫,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松弛地搭在椅子边缘,他不安地看着乔德,黑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窗户上水银般的雨水倒映在他的眼中,变得畸形。乔德敏锐地发现这一点,就像他以前观察别人,他从那些仿造人或者人类脸上能捕捉到各种各样的神情。但张骆驼有些不一样,乔德从自己的敏锐中嗅探这一点。其他人的痛苦和疲惫让他无法感同身受,他只感觉到冰冷。但张骆驼的。他想。张骆驼的疲惫让他的手指隐隐刺痛。
张骆驼很快接受了他说的一切,尽管这些东西在不断打破张骆驼的底线,而且听起来无比荒谬,但他仍然接受了,然后继续追问下去。乔德觉得张骆驼之前已经猜到了很多,甚至无数次快要到达谜底,但他总在中途被某些东西所阻挠,比如说赵一,她的子弹打破了张骆驼运行的轨迹。
“你监控我的理由是因为我表现的不像个没感情的仿造人?”张骆驼问他道,他最终在一大串的线索里重新扣住了最初的圆环。那些问题,一个由原始问题变来下一个问题,这座城市,仿造人,火星,飞船,末日的谎言,接着他再次回到了初始。
乔德思考着,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从哪里说起?这很难,他想,觉得他的嘴唇被他的思绪粘住。
他眨眨眼,回忆像那些被泄露的文件在互联网中快速地传播。
“是的。”他艰难地说,那些词句从他嘴中流泻而出。
他看到那只幻象中的黄蝴蝶。
他追溯到过去,很久之前,当时甚至他不在地球,还在火星上。
那只黄蝴蝶。
那时他才八岁,从火星的草地上站起来。他没有抓住那只黄蝴蝶,因为它已经灭绝了。他笑容满面的父亲从草地的另一端走过来。乔德跑到他的父亲身边,一起走到博物馆跟前,它的门票售价二十九元,乔德在售票处旁边的无人摊位买了一片看起来非常新鲜的绿色的假松叶。他握紧它,准备走进博物馆,但一个扎黄色马尾辫的雀斑女孩匆匆地从他旁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那片绿色松叶从乔德手里飞出去,飘在天空中。“抱歉。”女孩边跑边说,朝乔德挥挥手,乔德没有来得及责怪她,而是追上那片绿色松叶,它黏在了一面画着各种难懂图案的涂鸦墙上,乔德走过去,气喘吁吁地发现它被黏在了一只行为艺术的假苍蝇上,乔德轻轻的把它撕下来,那只苍蝇的编号因此露了出来。
“1025”。
乔德看了一眼,朝博物馆奔去,父亲在那里等了他很久,已经有些不耐烦,他们一起走进去,到了蝴蝶展览厅,乔德握着假松叶,惊奇地看到灭绝的蝴蝶标本充斥在玻璃后。他在博物馆里找到了那只黄蝴蝶,隔着栅栏,它的翅膀在死后仍然如初。
“记住,这是生物。”他的父亲说,乔德点点头。
他们在售卖部买下了一只假的蝴蝶标本,进行合照。
这就是他在火星上的平常生活,乔德自然而然地降生在希望之城,从零岁开始就熟悉这片棕红色的土地,然后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并且也像其他孩子一样,准备在火星上呆一辈子。乔德听过关于火星的许多故事,比如说它是人类逃离毁灭的地球后二次建都的星球,因此人们很爱惜它,而他们现在有的这一切得感激火星基地,没有当时他们做出的果断决定,人们就无法迁徙到这里——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乔德心怀感激,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摩天大厦,牢记老师的讲课:“当有一天火星需要你们,你们得为之伸出援手。”
这些日子和其他火星上的人类的没有不同。直到他过完十四岁生日的第二天,学校突然在一天进行了一次身体检查,每个人都得参加,那些冰冷的金属机器拷在他们头顶,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你很聪明。”当那台金属机器离开乔德的脑袋后,他的老师在一旁对他说,似乎是感叹。
当天下午放学后,他被带到校长办公室。
“你愿意为火星伸出援手吗?”校长问他。
乔德不明白他的具体意思,但他知道他得说好。
“愿意。”他回答道。
第二天,他被宇航局的人用车接走,许多同学艳羡地看着他离开,他们只知道他被一件神秘的事选中了,但没人知道是什么。乔德还记得那辆车,那是辆老牌子的车,它黑色的壳面光滑无比,反射出天上蓝色隧道的光芒。乔德坐上车,发现父亲在车的后座等着他,前座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看起来像一个博士或医生。
“恭喜你,你将被作为去地球的一代秘密培养。”他说。
他被带到一个大礼堂里,乔德发现里面站着许多和他年龄差不多的人,他们跃跃欲试听着演讲,眼睛发光。有一个男孩朝他打了招呼:“我是高山。”他说,接着指了指旁边的女孩,她露出一副冰冷的表情,“她是弥留,你也是被秘密选中的吗?”他的话被打断了,弥留朝他严肃地比了个“嘘”字,他们继续听火星首领的演讲,他在解释为什么要培养人去地球。
“逆反仿造人的存在使我们的离开家园成为必要。”首领在大礼堂里朝他们呼吁,“群龙无首,或者仿造人成为领袖,这两者只要在重庆实现其中之一都非常可怕。我们必须派真正的人类去秘密管理他们,而这正是为什么你们在这里的理由,你们有潜力,也有希望——”
演讲结束后,他们被一群群的带到白色房间,一个人坐在桌子面前,问他们是否愿意为火星做出牺牲,被培养五年,接着到地球度过生命中的四年,他们保证火星会为他们的培养准备最好条件。
没有人说不,至少乔德在的那组没有。
那天之后,乔德被安排离开了学校,作为去重庆的潜在人选到宇航局里的秘密基地里开始课程。他们以前学的东西通通作废,不再需要,课上老师朝他们灌输关于重庆的一切,领导法,那些仿造人的生活习惯,还有各种语言:中文、日语、韩语、西班牙语、英语。因为重庆的仿造人们融合在一起,说的语言各种各样。他们甚至还被教会了梵语。他们还在课间反复观看关于重庆的视频,以确保对那里熟悉。总之,他们千方百计地为了未来去地球做一切准备。他在教室里重新认识了很多人,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叫芦幸,一个叫赵一,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朋友。赵一之前是个流浪儿,她在进基地前打了鼻环,芦幸家里面似乎很富有,他穿着火星各种最流行的鞋子,旁边总放着各种奇怪的小说。
铭牌挂在墙上:仿造人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只需要被管理。乔德抬起头就能看到这个,他默记住它,这是对他们以后赶赴地球的告诫。接着他低下头,在芦幸和赵一打扑克牌声中,收起他喜欢的天文书,写完一道和太空知识相关的习题,接着翻到下一道。
他看着那道习题:“为什么火星在将你们运送到地球重庆后,不让你们知道可以离开重庆的出口在哪里?”
乔德当然知道答案,他写下来。
“因为我们四年以后就可以离开,而且我们没有装大脑芯片,知道出口意味着我们可以顺风无阻地随时逃跑,不利于监控计划。”
“你要去外太空工作吗?”父亲对他未来的工作一无所知,只知道他被光荣地选中,要在基地秘密训练多年,然后去外太空探险四年,之后会回来。乔德点;额点头,接着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是他的十五岁的生日,他和父亲因此获准见了一面,作为生日礼物。接着父亲送了他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和父亲:他八岁时第一次去博物馆,父亲和他照了一张相,父亲搂住他,蝴蝶标本在他怀里,黄颜色,像随时要飞起来。
那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面,乔德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基地的生活过于繁忙,父亲只能活他房间里的相框中。
等到乔德闲暇下来时,他们必须赶赴地球。
……四年后他会和父亲再次相见。乔德想道。他望向窗外,他们即将飞往地球。他将那张照片放进了他的飞行衣,其余的东西放在托运舱:那些行李、人类史、天文学、还有邓丽君的唱片。他在基地上常常听邓丽君的歌,他甚至有些喜欢她,她的一首歌曲里有月亮,而他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