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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半个时辰后,云止奂才逐渐撤了灵力,慢慢松开了手。 付清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觉清明不少。
蹲久了腿有些软,云止奂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一边的石头站起来。付清欢主动上前去扶他,云止奂似乎不想他扶着自己,本想摆手,头却更晕,腿又软了软,几乎是整个人靠在了付清欢怀里。
付清欢头一次觉得自己在道长面前可如此强大。他满怀愧疚,此刻正好有了报答的机会,若不是眼睛看不见,他恨不得抱着道长回去。纠结一下,他只能紧紧搂住此时娇弱的道长,摸索着扶他到一旁坐下。
忽的一阵夜风吹过,付清欢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对着手哈了口气,挨着道长。
付清欢听说徐凡商近日总爱晒太阳,美其名曰去去湿气,那这几日的天气应当是很晴朗的,夜晚可以看见星星。他忍不住把头往上仰,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到漫天星辰的样子。
在百里镇的时候,每天都要为生计发愁,每晚收了摊就是对着账本算算算,根本没时间去看什么星星。
这段时间,虽经历了许多,遇见了许多伤感的事情,许多悲哀的事情,许多令人愤慨的事情,但他也由衷地感谢上天给他这个机会能够真正进入修真界探索一回,享受了相比前十九年时光难得清闲些的日子。
是谁带他入这个奇幻玄妙的世界的?
付清欢忍不住弯弯嘴角:“道长,谢谢你。”
身旁的人一怔。
付清欢突然有了许多话想说,不知该先说什么,便想到哪说到哪:“等救回了朝言,我们就回百里镇去了,不再关注修真界的事了,虽然这个世界里很奇妙,有很多我感兴趣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我想,也不适合我。”他转过头对着云止奂的方向,道:“这段日子,我真的很感谢您,如果不是您,我现在大概已经不在了吧……嗯,刚才您又帮了我一回,不知耗了多少灵力。”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没什么东西能报答您的,不嫌弃的话,以后您来百里镇,我一定竭尽所能招待。如果我有能帮到您的地方,也请一定要说出来。”
又一阵凉风吹过,吹得人心绪杂乱,心神不宁,但付清欢眼神明亮,一如往昔的清澈。
云止奂很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又像是在烦恼些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捏着付清欢的手,犹豫很久,写道:不必。
付清欢啊了一声:“可……”
下一刻手被紧紧握住,与方才的冰凉不同,此时云止奂的手有些发热,且在微微颤抖,似是在忍耐些什么。
“道长?”
云止奂握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苦苦恳求无果之后失落地垂下头。付清欢察觉出了异样,问道:“道长,您心情不好吗?”
云止奂咳了一声,声音十分沙哑,连叹气都像是气若游丝的喘气一样,让付清欢有一种他命薄西山的错觉,下意识抓紧了云止奂的手。后者怔了怔,犹豫一会儿,默默在他手心写下:抱歉。
抱歉?抱什么歉?
付清欢一脸迷茫,道长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吗?怎么会?
还想问什么,那边云止奂似也休息够了,握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走吧,回去了。
吹了许久夜风付清欢自己也冷了困了,点点头:“嗯,回去。”
月明星灿,两个颀长身影在山林里慢慢踱步,皆是一样的风华灼灼,仿似要遗世独立一般。其中一个笑语盈盈,一个默不作声,却是天作之合一般和谐。
付清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听外头的动静,应该已经是白昼了。不知是在干什么,徐凡商的笑声远远地隔了不知几道墙都能听见。
这地方虽然清静,但还是挡不住他那大嗓门,可不知在这神仙住的地方喧哗,会不会被罚?付清欢想起了素青霜说过,两个小的她和云止奂一人管一个,万万想不到,徐凡商竟是云止奂带大的。
不知徐凡商不听话的时候道长会不会罚他?付清欢想了想云止奂握着戒尺一脸严肃盯着徐凡商扎马步看书写字的样子,竟然觉得没有一丝违和。
真是可怕。
正发着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付清欢趴着一动不动,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不用问,定是道长了。自那夜替他重新疏过灵脉后,云止奂每日都会过来,两人也不多交流,基本上就是付清欢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云止奂默默坐在一边不知干什么。偶尔听见云止奂撩拨琴弦的声音,付清欢央他弹一曲,他便弹了。
不过付清欢自小音律奇差,听着也听不出什么来,也形容不出这琴声如何,总之一曲过后夸一句“好听”就是了,虽然他也是真心觉得好听。
付清欢眯着眼睛,趴在床上迷迷糊糊道:“道长,您的音律是谁教的呢?”
云止奂清冷冷道:“师兄。”修养这几日,嗓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能大声说话。所幸至极,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大声说话的人,对他完全没有影响。
付清欢懒洋洋哦了一声,把头埋了下去,如瀑长发埋了他整个头,看起来又诡异又好笑。云止奂在一旁就默默看着他,几次伸手似是想把头发撩起来,最后还是作罢。
“付清欢。”
付清欢冷不丁吓了一跳,把头抬起来。
自打出生起,除却父母姑姑生气的时候,可没有人喊过他的全名,突然被这么一喊,还是个冷冰冰却好听得不得了的声音,当然是惊讶的。
云止奂见他把头抬起来了,自己却低下了头,擦拭着手里的一样事物,道:“你表弟的事,待你眼睛好了,我会细说。”
一听此话,付清欢立马打了鸡血一样爬起来:“真的?”
云止奂嗯了一声:“……还有,更重要的,你的事。”
闻言,付清欢愣住了:“我的事?”我能有什么事啊?
云止奂听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回应,只顿了顿,又问道:“你家人祖籍何方?”
付清欢听得一头雾水,理所当然道:“我出生在百里镇,自然是临安人。哦,不过应该是外乡迁居来的,邻居都说我姑姑的口音不太像百里镇人。”不过江南水乡,本就是一条街拐个弯口音就不一样了,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云止奂闻言,没有说什么。
此时他终于擦好了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端在手里看了看,才往付清欢手里一放。
付清欢感觉手心一凉,摸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器物,小巧轻盈,还散着淡淡清香,一闻便心旷神怡。
他咦了一声:“这是……”
“你原先那支烟斗,终究对身体不好,”云止奂道,“师姐做了一个坠盒,药材放在里面,起一样凝神之效。”
付清欢捧到鼻前闻了闻,确实是熟悉的味道,顿时乐了:“谢谢素前辈了,那我回头穿根绳子挂脖子上。”
云止奂听了这话身形晃了晃,抬眼看向付清欢,终是没说什么。
还握着手里的东西,付清欢感觉手背一湿,一条软软的东西划过他的手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舌头。
付清欢神色复杂起来,有点不敢证实自己的猜想。
那句“道长是您吗为什么要舔我”呼之欲出,脸被一个粗糙的东西戳了戳。
嗯?这触感有些熟悉。然后那粗糙的东西开始蹭他的脸。付清欢伸出手,凭感觉捧住了眼前那东西。
毛发油亮。
是那只鹿角兽。
付清欢有些哭笑不得,这东西竟然还不忘拿角怼我!真是……岂有此理!
鹿角兽也不害羞,转头又把他的手舔了一把。付清欢一脸嫌弃,护好了那个坠盒:“不许舔它!这可是素前辈给我的……”
云止奂上前来,把鹿角兽挪开了,轻声命令:“去找凡商去。”
一阵轰轰烈烈的脚步声远去,付清欢还一脸嫌恶,举着一双手又不知往哪擦。正失神,手里一空,那坠盒被拿走了。
“我拿去擦擦。”
云止奂这样一本正经道。
第五十章 将隐科(六)
云止奂坐在琴架前,信手拨了几下,琴弦便铮铮两声,似急流似缓溪,颇带古韵。听着不像当今流行的曲目,倒像远古祭祀时演奏的曲调,清幽沉稳,富有神秘感。
具体如何,付清欢实在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好听。
待云止奂弹完了一曲,付清欢苦闷道:“羡慕你,生来音律就很好。”
云止奂转头,略惊讶地看看他:“你?”
付清欢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唱歌是百里镇远近闻名的难听,更别说乐器了。我父亲教过我笛箫琴筝,学了几个月愣是一点没学明白。不过很诡异啊,我父亲和姑姑的音律也很差,却都很执着想教我音乐。”
大概我这五音不全的结果,就是他们一手教出来的缘故吧。
“学过音律的人不会难听的。”云止奂似是当他在谦虚,将自己那柄白玉长笛递了过来。
触手生凉,但摸着很舒服。付清欢本想推辞,但多年未碰,实在有些手痒,便接了过来。
放到嘴边,刚吹了几个音,他就没气了。
而这几个音,三个吹破了音,两个气息太弱没吹出声,剩下那一个格外高亢宏亮把山林里的鸟惊起一片。总而言之,难听至极。
付清欢看不见,但等了半天云止奂也没说话,他便明知故问:“难听吗?”
许久,云止奂才轻轻咳了一声,道:“还好。”
“是吗?”付清欢狡黠地笑笑,“我也觉得很好听,那我再吹一曲。”说着把笛子举到唇边。
他故意等了等,却没等到道长的阻止。怎么回事?道长还挺喜欢听的不成?
付清欢怔了怔神,笑了笑,还是贴近了笛声,继续吹起来。
这支曲子是一支安眠曲,小时候常常是这首曲子哄他们入睡,不过,无论是姑姑还是父亲,唱得都很难听。大约只有母亲唱得还能入耳。
吹着吹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时他十一岁,姑姑刚刚过世,付朝言每晚哭着找他要娘亲,他便唱这支安眠曲哄他睡觉。哼哼唧唧的一支短曲,蕴藏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无限哀思和相依为命的苦楚。虽然朝言听完哭得更厉害了,但很快把情绪缓和了过来。毕竟,比起失去亲人的悲痛,眼前还有生存下去这一难题。
不知不觉他停了下来,握着长笛沉默起来。
云止奂道:“很好听。”
付清欢笑得很勉强:“别说笑了,我知道很难听。”
“不难听。”
付清欢不想多辩解了,哄小孩一般哦了一声:“好吧,不难听。”
顿了顿,云止奂问道:“这支曲子,是谁教的?”
付清欢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回答道:“姑姑。”
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又问道:“怎么了吗?”
云止奂的声音很清冷,但也很温和:“我在渠阳游历时听过。”似是忍无可忍要问出什么一样,他语气里突然带了一丝急切:“你还记得你父亲的名讳吗?还有字?”
付清欢吓了一跳,越发不明白今日道长为何如此反常,但还是老实道:“付廉,字鱼著。”
“……可否写与我看?”
付清欢便拉过他的手在其手心一一写下。
云止奂明白了是哪几个字后,一阵沉默。
“道长,您怎么了?”
云止奂犹豫着道:“我师父收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