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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黄昏,两人一刻不停地埋首工作着。直至傍晚时,他会返回美第奇宫,如果洛伦佐忙碌,他会留在楼下,帮助上门的客人鉴定他们收藏的古代宝石和绘画——他来到佛罗伦萨的消息早已在城中传来,人人都想见见这位据说颇受教皇和公爵们宠爱的年轻雕塑家;其余时候,他坐在洛伦佐身边,两人偶尔会下一局棋,他和洛伦佐一样是位优秀的棋手。没人对现状有任何不满——也许他只是只字不提,但是——他已经十分知足。
入夜后,他有时会和波利齐亚诺一起散步,欣赏花园中陈列的古代雕塑。有许多新藏品是他过去未曾见过的:用红石刻成的玛尔叙阿斯、抚琴的阿波罗与被劫掠的珀尔塞福涅,它们光滑的表面在月光下散发着一层轻薄的银光,幽静、纯洁而典雅。夜色清朗,早开的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夜莺则在枝上婉转啁鸣。使得深夜的花园中仍不乏漫游的人们。有一次,他们遇见了正牵马离开马厩的朱利亚诺。看见他与波利齐亚诺时,朱利亚诺年轻的面容上短暂地出现了一丝窘意。他很快掩饰过去,向他们微一点头,随即从后门向西离开。
临近宵禁,其余宅邸的宴会也早已结束,即使是公爵的兄弟也不该在此时轻易离开。乔万尼看向波利齐亚诺,学者露出微笑,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清晨,当乔万尼即将离开宫殿时,他再次遇见了朱利亚诺。
美第奇兄弟的身形与面容均十分相似,两人都是一头金发,身形修长,如同一对双生子。朝阳尚未完全升起,熹微的晨光下,远远望去,他险些以为那位刚刚从后门进入、正从马背上翻下的人是洛伦佐。乔万尼站在廊柱边,看着朱利亚诺向他走来,也许是碰到了街道旁拂下的花枝,他暗金的发绺上还沾着露水。朱利亚诺向他笑了笑,匆匆低头离开。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乔万尼闻到他身上尚未来得及散去的气味——产自科隆的百合花香水,一盎司的价格贵比黄金,每一位佛罗伦萨贵妇人的新宠。
他望向朱利亚诺逃离般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酒馆伙计口中的那位“美人”是怎样一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提到的酒馆伙计详见第零章^^
8月2日已用修改版替换了部分原章节,主要是五和十二(上)加了一丁点新内容,对后文情节有一点影响
第28章 六
“我想,是时候作出一些改变了。”洛伦佐以此作为他陈词的尾声。
他将双手搭在膝上,平静地环视身前的谋臣,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神色各异的面孔。他们中的大多数看上去十分震惊,其中有两位甚至已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米兰多拉似乎迫切地想说什么,正沿着地毯上的无花果叶纹样来回踱步,酝酿合适的言辞。另一人走过去“砰”地一声关上书房的窗,仿佛窗外的微风和椋鸟会将秘密偷走一般。洛伦佐对这样的场面并不外:他已做好面对诘难和质疑的准备。
稍顿,他将目光投向波利齐亚诺,于是他的朋友和谋士站起来,声音低沉:“我请求您能更谨慎一些。”
洛伦佐颔首,示意他继续。
片刻之前,他向书房中的众人坦陈了自己的设想:增加两个执政团席位,让更多“我们之外”的人参与进来。表面上,佛罗伦萨最重要的执政机构是由公民轮流参与的“七十人议会”与投票选举而成的“十二人执政团”,而实际身处这座城市的人们心知肚明的是,平民议会早已形同虚设,他们仅能享受“参与”的虚影,作出的决议几乎不会对实际决策产生任何影响。
而几乎全部由贵族组成的执政团中有七人是美第奇家族的旁嗣、朋友或“仆人”,洛伦佐本人更是地位至高的“掌旗官”,没有一项决议能在违背家族意愿的情形下达成。这在使家族享有权柄、让洛伦佐本人成为“无冕之王”的同时,也造成了诸般弊端。党争从未像现在这样激烈:其余五人从未甘于服从这一体系,近几年,在帕齐家族的煽动下,他们在决策时有意站在家族的对立面,隐隐已形成了第二个派系;另一些为家族扶植的人则肆无忌惮地滥用职权,人们不断质疑他们财产的来源,认为他们贪污了城邦的税金……即使是洛伦佐也无法保证他们绝对清白。他们既缺少应有的能力,亦不具备崇高的美德,一旦公爵失位,便如同失去指引的蜂群,除了嗡嗡作响外一无是处。
他早已对此心怀忧虑,此前已对谋士们发出暗示,但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因这次卧病而使他看见的种种弊端。停滞的公务、聚集的人群,没有人该成为一个共和国运转的关键,人的身体如此脆弱,如果他突然死去,佛罗伦萨将陷入怎样的混乱?
“请原谅我,殿下”波利齐亚诺说,“我们现在取得的成果建立在柯西莫殿下多年的奠基之上。如果这样,无异于将其拱手让人。”
“我们的成果?它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看看现在的制度吧——抽签选出执政团成员,但谁都知道从选举袋中拿出的会是谁的名字。谁还记得我们名义上还是共和国?如果现在不变,之后——不久后敌人们将怎么称呼我们?——数十年后,书吏们又将怎么称呼我们?僭主、暴君、独/裁者!”
洛伦佐抬头看向发言者。那是位新晋的年轻人,看上去约和乔万尼一般大。洛伦佐记得他的名字,尼科洛,不久前刚刚加入他们之中,这是他第一次参与书房会议。果然,波利齐亚诺低喝道:“尼科洛!”
“我必须说出来,先生。”青年分毫不让,目光中闪动着逼人的锐气,“如果可以,请您用您的依据反驳我。”
他期冀地看向洛伦佐,试图寻求公爵的支持,而洛伦佐并未回以注视。公爵倾听着,神情平和,几近波澜不惊。这是他一贯的角色——他投出石子,并观察涟漪。
“我知道您一直向往希腊传统,将伯利克里时期的雅典视为榜样。那是黄金时代,当然,我们也正是一直这么教导您的。”米兰多拉向公爵走近了一步,“但是——请原谅我——我们现在已与那个时代大不相同了,您明白这一点。在许多方面,我们已比那个纯朴的世代复杂太多。您负责着比雅典城更多的子民,面临着更多的攻讦;您将角逐的不是一片海域,而是整个世界。包括宽广的、陌生的新世界……就在上个月,卡斯蒂利亚的船长已经从那片热土带回了整船的黄金!——真是难以想象……”
“但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身上汲取智慧么?我敢说,我敢发誓!再过十年、百年、甚至下一个千禧年的人们都将继续认同他们的观点!”尼科洛说,“有的东西是永不过时的,他们不朽,就像太阳。”
“——我们可以了解它、学习它,但他们有时并不适用。”学士辩驳道。
有人附和着:“黑暗时代以来,谁面临过如此多的机遇和挑战?这是特殊的世代!”
“可自由与共和一直是我们的传统!是它们,它们才是我们的城邦被称为‘伟大’的原因!”尼科洛抬高了声音,就像一只鬃毛怒张的年轻公狮,“共和的传统已经在我们的城市里延续了近四百年,先生们!看看这四百年中野心家们的下场吧!它们也想独占这个城市的荣光与财富,可是——看看两百年前,那场褴褛汉们的起义;或者,就看看不久之前被放逐的阿尔比齐家族,正是柯西莫殿下签署了他们的流放令!我们难道——”
“谢谢您,尼科洛先生。”洛伦佐温和地打断了他,“请您坐下。”
尼科洛像惊醒般回过神来,喘了口气。他向公爵抱歉地点了点头,坐回原位。洛伦佐拿起一旁的银酒壶,为他倒了一杯温酒。
“殿下,”米兰多拉说,“我承认,我们已经抵达了全新的岔口。需要改变,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我们的船帆需要顺从的是时代的信风。”
“您希望维持平衡,避免争端,我们十分清楚。”他继续说,“这是您的宽容与尊重。可是另一些人,墙外虎视眈眈的人们,他们只会将这视作您的软弱和退让。将猎物让给其他猛兽,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反扑?”
“只需要一场公正的投票就能证明,”尼科洛缓和了语调,但仍然坚持,“我们不插手。公正地。”他意有所指地强调着。
“我们不插手,别人则未必。”波利齐亚诺摇头。他与米兰多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恕我直言,这是否代表您心中是否已有了人选?”尼科洛尖锐地问。
米兰多拉不假思索地答道:“菲利普·斯特罗齐。”
“那位送上画像的小贵族?手捧着纹章的那幅?”尼科洛不可思议地反问,“他?一个只会谄媚讨好的小丑!像个猴子,给他一只香蕉,就会乖乖跟你走……”
“一位忠仆总比敌人的狗强。至少他们不会咬人!……”
洛伦佐抬起手,终止了争端。
众人安静下来。谋士们紧张地屏息着,数十道视线一同投注在公爵身上,如同一道围墙。公爵似乎恍然不觉,他只是垂下眼帘,目光像霜那样凝结在左手暗红的戒指上。风吹开合拢的窗扉,天色依然明亮,光与风带着暮春的热意游荡而入,拂开他鬓边的一绺金发。
洛伦佐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您说的对。寻找一位值得信赖的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轻声说,看向最后发言的那位幕僚,沉浸在思索中,“但是——‘适合’也许并不意味着‘公正’。有些积弊,也不能再装作不存在了。”
他抬起眼,望向众人。“再给我一些时间,不会太久。”他承诺道,“我会找一个时机,仔细想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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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万尼是在第二日午后收到邀请的。黑衣的传令官再度叩响了阁楼门,将那只深红色的信封递给他。拆开绸带后,其中是一张羊皮制成的请帖,末尾用金色墨水签着洛伦佐的名字。一旁的皮蒂显然比他更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拿过它,大声读了出来:“一场舞会!”
更准确地说,一场假面舞会,请帖上的面具图案昭示了这一点。这一勃艮第风尚已迅速流行于意大利各地,尤其受到威尼斯人的追捧。与其说是舞会,将它称为一场狂欢或解谜游戏也许更恰当。人们装扮成神话与传说中的人物,戴上奇诡华美的面具,借此遮掩面容。夜幕降临后,他们将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这正是乐趣与危险所在。
他在费拉拉宫廷时,埃斯特公爵亦曾举行过类似的舞会。他一向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场合,只在路过花园时远远投去了一瞥。不久之后,在回到工作间的路上,他清晰地听见了男人与女人压抑的□□声从一排灌木后传来,于是立刻快步离开,再未靠近。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洛伦佐为何选择在这时举办它。
“公爵托我向您道歉。他原本想亲自将它递到您手上,如果不是锡耶纳使节忽然来访的话。”传令官说。
“殿下已经康复了么?”
“基本无恙了——至少殿下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他没有透露更多。乔万尼摇了摇头,这几日的相处已足以让他了解洛伦佐掩饰病痛的本领。舞会将在十日后举行,足够托斯卡纳各地的人们前来。皮蒂已开始计划他该如何混入场地——身份低下的学徒是无法受到邀请的。他甚至主动提出为乔万尼置装:“您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几件贵重衣服?听我的,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