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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房门紧闭着,两名仆从一左一右静静地守在门外,时不时地能听到由书房内传出的老人笑声。
然而书房之内。黄花梨木制成的长形书案后却是空空如也,下首备着的椅上亦是空无一人。
细一看,原来这间书房内置放着的一架六折镂空木制屏风。将书房隔成了两方天地。
屏风后,老人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与对面而坐的少年人正谈些什么。
除去了高冠的晋擎云,露出了花白的发丝来,虽用玉笄一丝不苟地挽在了头顶,但还是显露出了苍老来。
尤其是此刻在笑着,脸上的沟壑更是多堆积出了好几条。
而在他对面垂眸而坐的少年人却未有逢迎的一同笑着,神色如常的脸上,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浅淡却不疏离。
好比空谷之中的君子兰,自尊却不自傲。
晋擎云眼中的笑意变了变。
难得。
养在那种地方,能养出如此特质,极其难得。
嗬,老大倒是生了个像样儿的好儿子……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老人脸上的笑逐渐地敛去,口气却仍是一派和蔼柔和,望着晋起说道:“祖父知道你心里委屈,明明比阿觅长了半岁,对外却要唤他一声长兄。可咱们士族大家,从来都没有庶长子的先例,当年为了保全你,这才未将你出生的讯息宣扬出去,为防止消息走漏,祖父唯有忍痛将你送去了寺中养着。”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作为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庶子’,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不容许的。
多亏了祖父心善,才没有让他胎死腹中。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要求什么长幼顺序。
晋起在心内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道:“然之明白,祖父用心良苦。”
可不是么,用心良苦。
“当初本是打算等嫡子诞下之后,便接你回来的,可谁料那寺中忽起了山火,寺中僧人皆不幸丧命……大家便以为你也折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晋起静静地听着。
这些同前世不差分毫的谎话。
同样的话听了两遍,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前世的他见识浅短,毫无防人之心,晋家说什么,他便信了什么。
却不曾想他眼中的至亲之人,却从未拿他当亲人看过。
甚至可以说,从未拿他将人来看过——
“可我却不信,我晋家的长孙岂会如此薄命!”晋擎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半分虚假来,仿佛就是一个痛失爱孙的年迈祖父,在面临突如其来的打击之时,所该有的无助和不肯接受现实。
“这些年来,我和你二伯暗下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你的下落,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千里之外的肃州城探听到了你的下落——原是当年借住在寺庙中的外地晋姓香客,从那场大火中侥幸逃命。并救下了你,只当你是寺中收养的孤儿,便辗转将你带去了肃州城,而后这对夫妇不幸因病亡故,临死之前将你托付给了你日后的养父。”
听着晋擎云的这一席话,晋起微微垂首静默了片刻,道:“这些年来。劳祖父挂心了。”
挂心是真的。
时时刻刻都在挂念着。什么时候才能将他除掉。
他这个有着一双蓝眼睛的异类——
什么寺庙,什么香客,什么养父。不过是事先捏造好的说辞罢了。
真相分明是,当年刚一出生的他便被带走,生母遭人控制,父亲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信了所谓的难产致母子双亡。
而因为有着一双蓝眼睛的、所以本该在一出生时就被处死的他,却因或许日后还有一丝利用价值。侥幸被留了下来,却被带到了千里外的肃州,交由了晋家的老仆养育长大。
果不其然,正如晋擎云当初所料想的那般。天下这潭水,隔了十几年的光景终于又起了大波澜。
这无疑是个机会。
他人或许不知,但晋起却十分清楚。他这位祖父,连做梦都想着将这天下冠上晋姓!
他的野心可不仅仅只是让晋家在这乱世中屹立不倒。光辉永驻——
但士族之家不同于藩王草寇,他们反且反了,输便输了,不过是几年最多几十年的基业罢了,一刀下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士族怎么能一样,世家的肩膀上担的是整个族人的命运与兴衰,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而是整个家族的。
这也是为何百年以来各大世家个个实力非凡,却只甘愿扶持草寇上位的缘故了。
只因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与其拼上全部的身家来赌一场盛荣,倒不如细水长流来的经久不衰。
没有人敢拿家族的百年荣辱去赌,因为没谁能输得起!
除非,你有必胜的把握……!
如今天下大乱,原本鼎立的五大士族现如今只余下了肃州韩家能于晋氏抗衡,却也因为年前的一场瘟疫致元气大伤——虽然远远未达到晋擎云起初所预料的覆灭性的打击程度,但三年五载的休养,还是少不了的。
但这仍然不够。
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这个从一出生就被弃养的长孙,终于派得上用场了。
“只希望你能体谅祖父一二,不怨怪祖父没能给你长孙的身份便足够了。”晋擎云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祖父言重了,孙儿感激祖父让我重回晋家还来不及。”晋起眸色认真。
“好孩子……”晋擎云目含欣慰。
“只是祖父,孙儿有一事不明。”
“你初回家中,有不清楚的地方很正常,咱们祖孙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晋擎云呵呵地笑着,抬了抬手示意晋起尽管问。
“祖父,我的生母,当真是柳姨娘吗?”晋起直直地望着晋擎云,目光里所能看到的只有少年人特有的好奇。
前世的他也曾经这么问过。
晋擎云是这么回答的——“这是自然,你父亲只纳过柳氏一房妾室,且你母亲是西陵人氏,你这双眼睛……可是像极了她。”
这一世晋擎云依旧是如此回答,说到最后半句之时,眼中依旧有一闪而过的狠戾,十分的不易察觉。
前世的晋起没能看懂,这一世的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柳姨娘,那不过是她母亲的贴身丫鬟罢了。
纳其为妾不过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为他日后的庶出身份做好铺垫。
他的生母,是他父亲堂堂正正迎进门的正妻!——对外宣称为云州曲家的嫡次女,实际身份却是西陵人。
就因为有着一双异族的眸色,嫁入晋家之后从不可面见外人,被禁止参加家族所有的宴会以及祭祀活动,因为晋家怕因此遭到耻笑——堂堂晋家的嫡长子竟然娶了一位西陵女子为妻!
纵然,这个女子是西陵国贵不可言的长公主。
在士族眼里,没有富贵贫苦之分,唯有士庶之分——纵然是皇帝,也不过是卑贱的庶人罢了!
别说是他晋家,就连没落的小士族,也绝无迎娶庶人为正妻的先例。
“你生母原是西陵国的公主,当今西陵王的亲妹妹……”晋擎云说到此处,拿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晋起。
果然就见少年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再如何气质不凡,终究不过还是个虚荣肤浅的毛头小子罢了……穷养出来的孩子,又能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
“但你也知道,咱们士族不与庶人通婚的规矩,故纵然你母亲贵为公主,却也只能屈居妾室……好在她与你父亲两情相悦,从不计较这些。”晋擎云的口气虽然平常,但却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种‘他对这个儿媳很满意’的意味。
纵然这与事实全然不相符。
但他需要让这个孙子感受到,他从未看轻过他的母亲。
“当年你母亲为了嫁给阿储,同你舅舅断绝了兄妹情义,一晃十余年过去,你舅舅只怕还不知道你母亲投井自尽之事……”晋擎云说到此处,抬眼看向晋起,交待道:“为防你舅舅过度伤感,便暂时先同他讲,你母亲是生你之时难产而死,来的好一些,总好过让他觉得妹妹落了个投井的下场,从而怨恨咱们晋家啊——”
咱们晋家。
这老爷子总是能与无形间拉拢人心。
前世的他便是将晋家当成了自家,将一心为他的舅舅当成了外人。
但他母亲难产而死,确是‘真的’。
“孙儿明白。”晋起不露情绪地问道:“祖父这是要派人通知舅舅吗?”
“既然将你找了回来,理应知会亲家舅爷一声儿。”晋擎云的口气带了些随意的笑,说道:“之前一直未查到你的下落,便未有敢将你的存在告知你舅舅,现如今你回来了,我也算是对你九泉之下的父母、对你的舅舅有一个交待了。”
“可是舅舅当年既然同母亲断绝了兄妹关系,母亲的死讯都未通知过他,孙儿回府一事更没必要让他知道了。”晋起冷着一张脸说道。
“呵呵,你这个傻孩子啊……”晋擎云口气里带着宠溺的笑,眼底却一派满意之色,继而说道:“他同你母亲,这可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妹啊,哪能说断就断?你也莫要怨怪你舅舅,他之所以这么多年没有过问你母亲之事,定也是有着他自己的难处所在……不管怎么说,他可是你的亲舅舅啊。”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L
☆、222:不靠谱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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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看似是为西陵王说好话,但却隐隐透露出‘你舅舅就是这十多年都未过问过你母亲分毫’的暗示。
晋起听罢微微侧首,抿紧了唇不肯说话。
前世的他,就因受了晋擎云这三言两语的挑拨,便对还未相见的舅舅埋下了怨怪之心。
“可会写字儿吗?”晋擎云问道。
晋起摇头。
“可懂些武功?”
晋起依旧摇头,只补了一句:“懂些射猎之术。”
不管会不会,都须得不会才算正常。
被弃养在乡野的孙子,若是文武双全,只怕要将老爷子吓坏了。
“不打紧,祖父这便让你二伯帮你请两位师傅,专门教你认字习武。”晋擎云一派和蔼之色,交待道:“咱们晋家的子孙个个都是文武全才,你可要用心学啊。”
晋起垂首,“孙儿定不辜负祖父厚望。”
“好了,这几日忙着适应家里的人和环境,你也该疲了,今日就早些回去歇着吧。”晋擎云摆了摆手,说道。
晋起起身,垂首行了个礼,“孙儿告退。”
“去吧。”
晋起转身欲走之际,却忽听晋擎云又喊住了他:“对了——”晋擎云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晋起微微转过头去,等着晋擎云接下来的话。
“可会下棋吗?”
晋起眼眸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倒是前世不曾出现过的。
毕竟连字都不会认的孙子,哪里有可能会下棋。
“桃花镇上有位老棋痴,孙儿闲来无事。便跟着学了几年。”晋起答道。
“哦……”晋擎云眼底闪过恍然,末了笑了两声,道:“祖父也爱下棋,等归家宴摆完之后,有了闲功夫儿,咱爷俩儿也下上两局。”
晋起应是。
“还有,晋起这个名字就不要再叫了。你出生之时祖父是给你取了名的。原本小字唤作阿然,后因算命先生的指导,遂改为了然之。日后对外便叫做晋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