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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双眉一皱:“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忙说:“怕只是一场误会,儿臣想裴侯世子当也不是那样骄横拔扈之辈,都是年少气盛的,偶尔说错了一句话起了纷争也是有的。叫世子赔个礼也就是了,不叫伤了同殿为臣的情谊。”
说着,便一个劲儿对裴宜使眼色,那意思就是孤已经给你个台阶下了,你还不就势快点去赔礼道歉大家一块儿收手下来?
裴宜将脸一转,直接无视了太子的暗示。
见他这副样子,平乡侯放声大哭起来,口中连连称罪:“都是微臣教子无方,没让他在远远儿看着裴世子的时候就让开躲开避开,才会遭此无妄之灾,都是臣的错,臣的错。”
皇帝面色微变,看着裴宜道:“裴宜,到底是为什么起了口角?”
裴宜鞠身一礼,道:“非为口角,臣未与他们说话。”说着,他微抬起头,表情沉凝,完全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臣是直接令人打的。”
“皇兄,不怪裴宜,是这帮龟孙子背后骂我,他才帮我出气。”荣王站出来说。
“王爷慎言,”平乡侯立刻梗着脖子叫道,“谁骂你了?何人为证?他们几人明明只是在一起赏花,并未语涉王爷您半句。王爷说他们背后骂人,可有人证?”
“你这老小子,这是打算赖账啊!”李恪蓝眼一眯,面上露出几分凶色来,“他们几个不止骂本王,连本王的母妃也骂进去了,要我说,裴宜只揍他们一顿算是便宜,若换了是我在当场,你们便只等着收尸吧!”
平乡侯道:“王爷又不在当场,怎么知道他们说了你又说了王妃?”
李恪道:“自然有人告诉我。”
“那人是谁?可叫进殿中对质!”
那人是裴府护卫,叫进来平乡侯也会说这是裴宜为了脱罪故意叫人编排。
裴宜上前几步,将李恪扒拉开,将这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少年一一看过去,最后站定在临孜伯侄儿的面前。
他回头叹了一声,对皇帝说:“我本来没想把事情弄大,是他们非要闹到今天这地步。还请皇上先将几位皇子请出殿外,有些话,他们听着不大好。”
“为何?”
“事涉先荣王妃清誉。”
皇帝一挥手,让内侍们将几位皇子带出门去。
太子还想蹭着不走,被皇帝一瞪眼,只能退了出去。
裴宜蹲下|身,对那少年一扬下巴:“你那日跟他们一道儿在酒楼赏花的,是也不是?”
那少年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见着裴宜的样貌,被他一双秋水潋滟的眼睛一看,魂也丢了半边,只是点头,蚊哼一样应了声是。
“瞧,又是那个杂种。狗杂种!”裴宜的声调突然一变,那声音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啊?”那少年登时傻了眼,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这这不是平乡侯世子的声音吗?
“就是,瞧他那对眼珠子,蓝洼洼的,像个妖精。”声音一变,这回的声音竟然变成了他的。那少年惊叫了一声,直直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这是你说的吧。”裴宜回复了自己的声音,一双眼睛微眯着看着他。
“不不不,不是我说的,我没说过!”那少年惊得大叫,这声音当真跟刚刚裴宜的声音有七八分相像。
“他亲娘就是个妖精,我听我娘说过,那皮肤白得像雪,眼珠子是蓝色的,长得跟咱们都不一样。也不知道当年是使了什么妖术,让荣王那样迷恋。”这回裴宜又换了个声音来说。
但下一句,却又改成了这个少年……
“不过我听我爹说,荣王妃那身段儿,绝对比浣花楼的花魁还有味儿,前|凸后}翘的,想来滋味也好得紧!”
荣王听到这话,脸涨得通紫,大叫了一声,手里攥着拳头便要冲上来搏命,内侍们手快,连忙一把拉住了。
那少年被裴宜几句话已弄得头晕眼花,这人过耳不忘也就算了,居然能把每个人的声音都学得这样像。
最后一句才是要命的话,那少年不假思索已经大叫起来:“不对不对,这句不是我说的,那是平乡侯世子爷说的,跟我不相干啊!”
这话一出,当殿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不管裴宜说出什么来,只要一起否认就行,可是这少年开口这一辩白,不止应了裴宜之前所说的,还直接将平乡侯世子供了出来。
这已不是少年浑话,平乡侯能在人后说荣王妃的荤话,甚至将她与青楼女人相比,对荣王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荣王大吼一声,猛地一震,将左右擒着他胳膊的内侍抖开,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平乡侯就打。
“老畜生,今日本王打死你!”
第114章 E2…05
5 【惊梦】裴宜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向前踏了一步。
裴宜浑身一震;眼睛慢慢睁开。
入目是青碧无尘的湛蓝天空,不知是否因为身处之地离天极近,那蓝色比以往他在京中所见更深更浓更加纯粹。
他将手遮在眼前,觉得这晴空艳阳有些刺眼,这么浓炽的日光之下;也不知道怎么就会睡着了。
睡着了,才会梦见十几年前的往事。
他坐直了身体;将被阳光刺得有些酸涨的眼睛揉了揉,深深吸了一口气。
极目之处;是十万大山。层峦叠嶂;深荫浓翠,在碧空下一层层铺开;直到目光所终之处。
平静而深远,他站在那里,几乎抬手可以触天,却又什么也触摸不到。
这里的旷远,令人觉得自身如尘埃蜉蚍,置身于这万千山岭之间,心境豁然,却又渺小。
有山中方一日,世上不知过了多少年的错觉。
他在这儿,不知今夕何夕,似乎红尘俗世都被这大山气魂隔绝,再也沾染不上他一星半点了。
十万大山,他住在最高的那座山的山腰。
原木搭成的木楼,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楼门上方挂着一只巨大的白鹿头,鹿角上挂满长长短短的白银法器,山风一吹便会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刚来的时候,总被这过于清脆的声响惊醒,到现在,晚上若听不见这声音,反倒有些无法成眠。
木楼有一截平台伸在外头,平台上放着一把藤椅,是裴宜最爱坐的地方。
每到夕阳西下,橙黄色的日光铺满山峰,将那一处处或浓或淡的绿色笼上暖暖的暮霭,映着天边变幻的红霞赤火,便有一种厚重沧桑无法言喻的美。
可是现在,离黄昏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阿努娜越过防守极为严密的岗哨,轻车熟路地绕过九重陷阱,远远地看见了站在木楼平台上,被山风吹起长发和长衫的那个男人。
木楼方圆百丈的树木都被伐平了,地面上种着低矮的花草,还用黑白色的石子在路上铺出大齐人喜欢的龙凤呈祥的图案。这里的视野极好,在木楼上站着的人,一眼便能看见从守卫森严的路口进入这个院子的任何人。
裴宜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阿努娜脸上狰狞的伤痕全不在意。
阿努娜想,或许在这个男人眼中,任何人都无法令他在意吧。
“侯爷,请用。”她席地而坐,将食盒摆在矮桌上。
这位尊贵的大齐贵族并不习惯苗疆的饮食,他的一粥一饭,都是大巫亲手做的。
看着裴宜优雅地执箸进食,她想,虽然这个汉人男子看起来是这样的弱不禁风,但他这样的样貌和贵气,真的与大巫很般配。
可是,这位毕竟是大齐的一等侯,是大齐皇后的亲舅舅,就算大巫再怎么喜欢,他也不会愿意长久地待在苗疆大山里,将他在山外拥有的富贵荣华都抛弃吧。
每每想到这里,阿努娜就会由衷生出一股愤懑和悲伤的情绪来。
大巫与他,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一个是冰,一个是火,永远也无法交融在一起。
但是阿努娜不会恨他,虽然这个男人不会留下,但如果不是因为他,萧墨吟也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回到山里当苗疆的大巫。
所有的苗人,都要感谢他。
“你们大巫,今天是不是不过来了?”放下筷子的男人拿了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了茶杯。
“是,乌苗使臣到访,大巫抽不出空来。”
裴宜垂下眼帘。
“唔,乌苗。”
阿努娜低头收拾碗筷:“乌苗的缠金蛊,大巫说很重要。”她抬起头,看着裴宜,“那是能治你的病的重要之物。”
还有你们大巫的一滴心头血。
裴宜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阿努娜忍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大巫已经应了乌苗头人,只要他肯给缠金蛊,明年新月节,大巫就要与乌苗头人成亲,给他生一个儿子。”
对面的男人并没有她希望的表情,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表情。
阿努娜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乌苗头人年轻力壮,英俊勇敢。我们白苗与乌苗敌对了上百年,说不定这次可以化解多年的仇怨,重新成为一家。”
说完,她站起身对裴宜躬身施了一礼,拎着食盒转身而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了头,正看见那个身材瘦削,腰却永远挺得笔直的男人站在平台上。他双手扶在木制的栏杆上,山风将他未束的长发吹得乱飞,宽大的衣袍鼓鼓撑满,好像下一刻他就会随风而起一般。
美丽的侧面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让他原本就十分俊美的五官添了几分神秘又神圣的感觉。
只是阿努娜无端地觉得,在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奔腾。
看着,令人心碎的,扯心扯肺的伤感慢慢散开,融进群山。
阿努娜眯起眼睛,看着远山中渐渐弥漫起淡紫色的山岚,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裴宜躺在床上,耳边是叮咚的声响,他睁着双眼,看着黑暗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屋梁,思绪渐飘渐远。
白天为什么会梦见十多年前的事儿?那不过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之中极为平常的一天。
现在明白了,因为那次之后,荣王李恪便游说了他,两个少年,大手牵着小手,悄悄从京城里溜出来,由北一径向南。
裴宜慢慢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平乡侯被杖责时发出的惨叫声。
那次真的很解气,裴宜的嘴角慢慢扬起来一个细不可见的弧度。
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偏被有心之人听去,又被他诱导着传到他想传到的那个人耳中,结果自然是精彩纷呈。
别说讨公道,皇帝盛怒之下差点把这几个小子打得不能人道。
所有的家长们又跟着吃了一通挂落,当真应了平乡侯说的那句话:养子不教,教子不严。
别人也就罚了三年俸禄,只有平乡侯,真真被他儿子害惨了。
先荣王妃再是外族,也是西凉国真正的郡主,又是荣王的发妻,是宗室妇。哪个当皇帝的,也不能容忍有臣子意淫自己的亲婶子,这简直就是犯上!
平乡侯的屁股被廷杖打开了花,如果不是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有损皇室名声,皇帝只怕盛怒之下能砍了他脑袋。
总算顾念着平乡侯也曾是为国出过力的,没往死里头打,但也伤筋动骨在床上养了大半年。
只是没过几个月,皇帝就寻了平乡侯的错处,直接将他这爵位收回,贬作了守门的校尉官。
这才真叫偷鸡不成反蚀了米,平乡侯又痛又悔,没过两年就呜呼哀哉,化作了尘土。
当然,他也将太子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