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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恬心细体贴,怕自己领着乌泱泱一大群生人来接四哥,四哥会焦虑紧张,于是便只带着他四哥熟识的常寿跟和顺来接人。
四皇子的东西很少,全部家当也只有两个大包袱和一个小包袱。
常寿跟和顺二人一人背一个大包袱,宝庆挎一个小包袱,正正好好。
为了缓解他四哥的紧张焦虑,也为免累着他四哥,楚恬还命人抬了一顶软轿过来给他四哥坐。
而自己则跟在软轿旁,一路走着陪着他四哥。
当软轿稳稳落在瑶光殿的大门外以后,楚恬亲自上前,将四皇子扶下了软轿。
因已经事先安排好的缘故,在大门处迎接的没有闲杂人等,除了竹影,兰馨,折梅,晴芳这四个大宫女以外,还有两个楚恬平日里十分亲信的太监。
楚恬已下令,将这两个太监,以及兰馨和折梅两个大宫女,调去伺候他四哥。
在简单向四皇子介绍了这几个宫人后,楚恬便领着四皇子去到了收拾一新的偏殿。
这些年来,四皇子虽然被关在慎思堂受了不少罪,但到底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皇子。
锦衣玉食,高床暖枕,什么好东西都是见过的。
打量着他六弟精心为他准备的,近乎有些奢靡的住所,四皇子并没有惊掉下巴,眼睛也没有看直,只是诚恳的谢过他六弟,说他很喜欢。
特别心细体贴的楚恬,已命人备好了浴桶和热水。
有阵子没正正经经沐浴过的四皇子,欣然前往了盥洗室。
不过四皇子却不肯叫旁人从旁伺候,只许宝庆进去。
沐浴更衣后的四皇子,整个人明显放松了很多。
昨夜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的人,感到略微有些困乏。
看出四皇子有些困倦的楚恬,只叫他四哥好好歇一歇,能睡一觉最好,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还不忘前交代兰馨,折梅几个好生伺候。
楚恬走后,四皇子便去卧榻上躺下了。
四皇子并不认|床,因此又累又困的人,很快就睡着了。
四皇子这一觉睡的挺久,一直睡到临近傍晚才悠悠转醒。
刚刚睡醒的四皇子,睁开惺忪的睡眼,望望眼前浅青色绣兰草的纱幔,摸摸身上蓬松柔软的棉被,心中一片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只觉得下一刻,会有一只纤纤素手撩开眼前的纱幔,紧接着一张艳而不媚,娇而不俗的美人脸探进来,冲他盈盈一笑,朱唇微启,语气温软的与他说:“忱儿醒了,母妃命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起来吃吗?”
“嗯。”四皇子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将自己的手递向那只宛若柔夷的手,却不想竟抓了个空。
四皇子定睛一瞧,卧榻前哪还有人。
母妃呢?他的母妃呢?
人刚刚还在这里的!
四皇子慌忙坐起身来,边焦急的唤着母妃,便撩开帷幔下了地。
此刻正在外间的宝庆,听到他家殿下的呼唤声,慌忙放下手中六殿下才命人送来的,刚装订成册的,陛下赏赐给他家殿下的物品明细。
这册子是常寿刚送来的,常寿叫他好好保管这本册子,说回头会领着他去库房,按照册子将东西都点数一遍,若核实无误,便将库房的钥匙交给他了。
捧着这本颇为厚实的小册子,宝庆感觉有些飘忽,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明明昨日,他家殿下还被关在慎思堂中一无所有。
而眼下,殿下却住进了宽敞舒服的殿阁中,拥有了这么多财富。
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在连掐了自己好几下,认定眼前这一切并不是梦以后,宝庆欢喜极了。
但欢喜过后,却又感到有些落寞。
常寿来送册子的时候,玩笑着称呼他为宝庆总管。
其实,常寿这样称呼他,也不算是玩笑。
毕竟,他曾是他家殿下身边唯一的奴仆,算是他家殿下的总管太监。
可凭他,能给如今的殿下做总管太监吗?
他恐怕不能胜任。
作为总管太监,不仅仅是要照顾好殿下的起居这么简单。
还要懂得管束底下的宫人,掌管好所有的簿册。
管束统御之术可以先学些皮毛,暂时够用就好,但掌管簿册就……
宝庆是识字的,只可惜他识的字不多。
在送走常寿以后,宝庆就迫不及待的翻看起那本册子,而令他感到沮丧的是,册子上的字他认不全。
什么瓶?什么珠?什么盏?
他连字都不认得,又要如何一一去核对?
认字什么的,是要时间的积累与消化,现学根本来不及。
宝庆感到无比颓丧,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里屋猛然传出的呼喊声,令宝庆醒过神来。
殿下!殿下怎么了!
宝庆哪里还顾得上自怨自艾,慌忙朝里间跑去。
宝庆一进屋,就见他家殿下赤脚站在卧榻前的地上,一脸恍惚的四下搜寻张望,口中不住的喊着母妃。
一见宝庆,四皇子立马跑上前来,抓着宝庆很是急切的问道:“宝庆,你可见到我母妃了,她方才就在这儿,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母妃,母妃她去哪儿了呀?”
第387章
萧贵妃娘娘已经……早就已经……殿下怎么可能在这青天白日之下; 见到娘娘呢。
宝庆望着四皇子,乌黑的眸子里拼命压抑着哀伤。
殿下该是太想念娘娘,所以梦见了。
梦中醒来,恍惚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宝庆没急着与四皇子解释什么; 只道地上凉,哄了赤着双足的四皇子,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四皇子依旧没从那温暖美好的梦境中醒过神来; 入座后他紧紧抓住宝庆的手,双眼澄亮的问:“方才母妃喊我起来吃糖蒸酥酪,母妃是不是出去亲自为我端了?”说着,又欲起身。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 可不能总是这样劳动母妃; 他得去帮忙。
宝庆强忍心疼,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暗暗用了些力气; 将欲起身的四皇子按住; “殿下想吃糖蒸酥酪了?奴才回头就命人做来。”
被宝庆按住的四皇子并没有用力挣开,只是蓦地抬起一只胳膊,一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
只见他眉头轻蹙; 鼻子微皱,像是有些难受的样子。
宝庆见状; 连忙松开按着四皇子的手; 提起一旁矮几上的茶壶; 倒了一盏茶递到四皇子手边。
“殿下; 您快喝口茶。”
四皇子接过茶碗,连饮了两三口,才略微缓过来,也才想起回答宝庆之前的话,“你不必忙,母妃已经……嘶……”
四皇子忽然很痛苦的一手捂住了自己一侧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摔了。
脑仁突突传来的疼痛,使得四皇子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待到双眼再次睁开,迷茫褪去,眼中是一片清明。
他张了张嘴,很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接着之前未完的话,缓缓说:“母妃已经……已经不在了。”
一股极端汹涌的悲意自心底漫处,漫上了四皇子的眉梢还有眼角。
把那双温柔又好看的眼睛浸的又湿又红。
四皇子捧起茶盏,又饮了几口茶。
眼角的红似乎又更深了几分。
宝庆猛然想起,这茶壶中的茶是凉的。
张太医之前特意交代,说殿下脾胃虚寒,不宜饮放凉的茶水。
于是,忙道:“殿下快别喝了,奴才另给您换壶热的来。”
四皇子听不见,这会儿也未抬眼看宝庆,因此对宝庆的话无动于衷。
宝庆说完后,才意识到这点,连忙伸手托住四皇子手中的茶盏。
四皇子这才抬眼看向宝庆。
宝庆一字一顿,慢慢与四皇子说:“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杯。”
四皇子点头,缓缓松开了茶盏。
宝庆嘱咐四皇子,千万不要赤脚下地,说自己去去就回,便提着茶壶往外走。
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身后传来一句,“我想吃糖蒸酥酪了。”
宝庆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刚要答应一声,就听外间传来一个爽朗悦耳的声音,先他应和说:“这可真是巧了。”
话音刚落,就见着一身天青色锦袍的六殿下进了屋。
宝庆连忙躬身行礼,“六殿下万安。”
楚恬提着一只食盒走上前,用他空闲的那只手扶了宝庆一把,才继续往前走,来到坐在软榻上的四皇子跟前,与他四哥缓缓说:“估摸着四哥也该睡醒了,怕四哥醒来饿了,便想着给四哥送些糕点来垫垫肚子。云儿体贴,跟我想到了一处去。这是云儿亲手做的糕点,才托人送来,其中就有一道糖蒸酥酪。这都是才做好的,还热乎呢,四哥快趁热尝尝。”
“嗯……”四皇子点了点头,双眼通红,盈满了泪。
楚恬见状,吓了一跳。
四哥怎么哭了?总不会是饿哭的吧。
他连忙望向宝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左右他家殿下耳朵听不见,此刻也并未看他,于是宝庆便将四皇子梦见萧贵妃的事,原原本本的与楚恬说了。
楚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从食盒里往外端糕点,边听宝庆说话。
听完以后,楚恬心里也禁不住有些难受。
他也想念母妃了呀。
在楚恬对他母妃叶昭仪的记忆中,并没有甜蜜的糖蒸酥酪的香气,就只有常常独自坐在高处,那孤绝寂寞的背影。
尽管那时的楚恬还很年幼,却也感觉的到,母妃她不喜欢皇宫。
楚恬觉得母妃总是屏退身边侍候的宫人,独自爬上树,爬上屋顶,是想趁人不觉偷偷化成一只鸟,飞出这九重宫阙。
年幼的楚恬怕极了,很怕有一日母亲真会突然变成一只鸟,扑扇着翅膀独自飞走,不要他了。
于是,他总是在母妃攀高独坐之时,悄悄躲在暗处,默默守着母妃。
完全没去考虑,万一母妃真变成鸟要飞走,他凭什么把母妃留下。
母妃最终没有变成一只鸟飞走,但他还是没能将母妃留住。
一场大病,夺走了他的母妃。
在叶昭仪出殡当日,一向乖巧懂事的楚恬,平生第一次任性。
他拦在叶昭仪的棺椁前,不许那些人将他的母妃抬走。
后来,张北游上前,将他从棺椁前强行抱走。
他在张北游怀中激烈的挣扎,疯狂的哭泣,他喊着,“母妃别走,求您别走……”
再后来,张北游在他耳边,用轻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让娘娘走吧,这也算是她的愿望。”
在听完这句话以后,楚恬终于渐渐冷静下。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母妃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皇宫。
如今母妃终于能得偿所愿,离开皇宫了。
这本是好事。
可方式却过于残忍……
长大以后,幼时的记忆逐渐模糊,但楚恬却对他母妃当年的某些行为,有了更深的理解。
母妃她确实不喜欢皇宫。
在身体还康健时,母妃总是孤身一人坐在高处,神情从来都是落寞的怅然的。
相反在病中时,母妃虽然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憔悴,但那双很好看的眼中,不再是黑沉沉的一潭死水,那双眼中时常流动着令人感到陌生的光芒。
时隔多年,楚恬才真正想明白,那时病重的母妃并不惧怕死亡,反而期待着死亡的降临。
在最初想到这种可能的时候,楚恬痛苦极了。
一个人究竟要活的多绝望,才会为即将降临的死亡而感到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