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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唤她几次,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轻声说好疼。
他说我知道。
她却说你不知道的,我不是伤口疼。
他说我知道,真的知道。
她牵了牵唇,又说真冷。
他说把药喝了好么?喝完药会好一些。
她轻轻点头,挣扎着坐起来,下一刻就要跌回去。
他忙揽住她,让她倚着自己,端过药碗。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随后,小脑瓜蹭了蹭他的肩,微笑,说这样比较舒服。
没来由的,他的心疼转为心酸,说那就这样,我抱着你。
她说好。
他便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怀里,用被子裹住她,反复问有没有碰到伤口。
她说剑伤而已,伤口不大,没事的。
他知道她其实有些神志不清,可还是问,怎么会那么傻,为何要舍身救皇长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不救怎么行啊,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主帅,他要是死了,军心会乱,战捷之日会拖延,军中会有更多的伤亡。弟兄们的命,远比我和他的命矜贵。
他动容,到那时才确定,她对皇长子,并没什么手足情分,两次舍命相救,为的是免去可能带给袍泽的隐患。
十五岁的女孩子,却是心怀大义。
那时亦确定,他对她,自单纯的喜欢到了爱。
她掩在被子下的手动了几下,有些沮丧地说,手串不见了。
他是知道的,她长期戴着一串佛珠,是她生母乔皇后亲手做给她的,珠子上用微雕篆刻着经文。
他说我会帮你找,找不到的话,我给你做。
她缓缓地阖了眼睑,过了好一会儿,语声低不可闻地说,不用了,人都会不见,何况一个物件儿。
没过多久,她陷入昏睡。
他抱着她到天色微明,见她面色转好,只是双唇很干燥,轻声哄着她喝了几口水,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回到床上。
他看了她良久,返回自己的营帐之前,吩咐女侍卫进来照看。
小家伙是最高贵的金枝玉叶,生命力却如杂草一般坚韧旺盛,没几日就活蹦乱跳了。
话里话外的,她根本不记得那一晚的事。
战事到了收尾阶段,军务繁忙之至,他与她并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也就无从主动说起。
只是,答应过她的事,却记在了心里。
派人寻找过她的手串,没有结果。
战捷回到京城之后,得了空便开始学习微雕。
那门手艺,绝非一蹴而就的事,闲时事情也不少,就拖拖拉拉的,过了一年左右才学成,可以亲手做一些物件儿。
要送给他的小公主的礼物,自然力求完美,容不得一丝瑕疵,自准备到做成,亦显得拖拖拉拉,前后又耗费了太长光景。
等到他想送给她的时候,听闻了她病重的消息。
那一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理智上很清楚,这世间本就聚散无常,离开的人,恰好是她,不舍的人,恰好是他。
仅此而已。只能接受。
他也接受了,平时一如既往,不出现任何反常的言行。
而在午夜梦回时,念及那个天妒红颜的残酷事实,心会疼到让他窒息。
而这般疼痛,在她离开之后,他竟也渐渐习惯了。
很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部分,将要随着她消亡。
但大多数时候,并不能够相信。很多时候,会感觉亦或相信自己是置身梦中:那件事,不是真的,待他梦醒,一切如初。
清醒的时候,便从容地自虐似的细品那份疼,待得麻木时,便又开始不理智。
如此反复。
那种荒谬的沉闷的时日之中,他想过,自己已经完了,永不会有与女子修得圆满开枝散叶的一日。
没有任何女子,能够比她更美更出色。
他的心不小,装得下皇权之下的黑山白水、四方硝烟;他的心也很小,只装得下一个女孩子。
只有她。
苍天眷顾,她竟以离奇的方式来到他身边。
起初他还好,算得冷静。
而某个忽然惊醒的夜,想到这一件事,心脏似是要蜷缩到一处,手指会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或许,他该对真正的傅晚渔有所亏欠,可他还真做不到。
路都是自己选的。
傅晚渔当初打定主意嫁他,何尝不是利用他:
利用他成婚,免却被赐婚或被长辈随意许配给一个人;
她涉险试毒的时候,何曾考虑到他和顾家分毫;
她的身死,说好听些是求仁得仁,说难听些,稍嫌有勇无谋。
她该与傅仲霖商议,至于他这边,最起码该打个招呼——走着出门躺着回来,真死了的话,傅仲霖不知情的话,傅驹讨要说法的话,顾家可以给出个说法,却总会落下一些嫌疑,遭人诟病多年。
他倒是无所谓,可是,双亲何辜?
他的姻缘就算注定成为父母多年的心结,也不该是这般情形。
如此漠然,正如他以往对她的漠然。
那就扯平了,谁也别怪谁。
总不至于说,他要上赶着强嫁给他的女子忙这忙那,要因为没有主动帮她就心怀歉疚。
一个人由生到死,他见过的已太多,真不差她一个。
这些,相信她亦懂得。
遐思间,睡意袭来。
顾岩陌抱紧了怀里的人,在入梦之前,低下头去,极轻极柔的,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
京城顾府。
辰时,凌三小姐芳菲到了顾府,排场不小,带了一位嬷嬷、两名大丫鬟、四名二等丫鬟、十名护卫。
马车刚进府门,便有管事迎上前来,引着护卫去安歇之处。
马车停顿片刻,便又继续前行,到了垂花门外,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凌芳菲下了马车,走过垂花门,上了来迎的青帷小油车。
路上,她反复地拧着手里的丝帕,轻咬着下唇。
顾家,她自然是经常来的,对府中一年四季的景致铭记于心。
之所以用心,是因这里是顾岩陌从小到大居住的府邸。
她常来,却没多少机会见到他,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他一见倾心。
文武双全、貌比潘安的男子,满天下也就两个。傅仲霖出自威北候府,因着前威北候那些丑事,她真没法儿对他生出好感,顾岩陌自是不同。
为了顾岩陌,她的婚事迟迟未定,到如今,已然十九岁。
女子最好的年华,全为他虚度了,却不知晓他是否知情。
而今,她应下姑母的暗示,来顾府小住,便是放下了一切,待得他回府后得知,总该全然明了她的心思,只要稍稍心动,总该让她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他知道么?她是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
只等他青睐的一刻。
她不图他什么,只想长留在他左右。
到了大夫人的院门前,她敛了心绪,下了青帷小油车。
大夫人挂着慈爱的笑容迎上来,携了她的手,“走,我们去房里好生说说话。”
凌芳菲垂下娟秀的面容,轻声称是。
三夫人则正在捧着账册发愁,“这丫头怎么带来这么多人?哪一个的衣食起居不是银钱?已然入冬,何处不需生火?”
三老爷无奈,“所需一切照规格来,大小账目全入公中的账,你何须心疼那点儿银钱?”心说你儿子动不动就给你一张大额银票,当我不知道么?——手头富裕,且不花你自己的钱,心疼什么呢?
三夫人斜睇着他,“只是觉着不值罢了,我情愿让儿媳妇吃几日的山珍海味。”
三老爷笑开来,提醒她:“这是晚渔应允的事。”
三夫人合上账册,眉头锁得更紧,“是啊,晚渔居然答应了,她怎么想的?以为凌三小姐是住几日就走么?怎么可能?最奇怪的是,还派人送了一方端砚给凌四小姐,她这到底是何用意?”
三老爷不以为意:“我们不用管那些,两个孩子都是有主心骨的,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想管也管不了。”
三夫人撑着头想了多时,不得不承认,真就是他说的那么回事,“我只是担心,凌三小姐过来小住,怕是过不了几日,四皇子就要登门。”
三老爷道:“以礼相待,旁的不需搭理他。”
“我晓得。”三夫人以往再不理事,也晓得儿子与四皇子不对盘,即便是谈笑风生,言语间也是暗藏锋芒。
同一时刻,傅晚渔舒舒服服地醒来,躺平身形,伸了个懒腰,下一刻才意识到身边的顾岩陌。
顾岩陌长睫微动,随即睁开眼睛,笑问:“醒了?”
“是啊。”傅晚渔笑微微地答,继而,白皙的小手就到了他眼前,“别动。”
他睫毛很长,她想看看,是不是比自己的更长,因而食指到了他眼际,轻柔地比量着他的睫毛。
“……”不消片刻,顾岩陌看到她收回手,且听到她不满的咕哝: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顾岩陌就笑:“我可从没嫌弃过你长得太好看。”
“真的好看?”她问,目光单纯,澄明如水。
“好看。”顾岩陌柔声道,“在军中的及笄礼,光芒万丈,美若仙子。”
傅晚渔听他提及旧事,心下生出几分怅然。她已算是与他隔世相望的人,虽然,细算起来,她只是换了容颜,继续生活着。
她抬了眼睑,细细打量着他,手摸着他的下巴,“那段日子,你有没有很想她?”
“没有。”顾岩陌说,“我想你这么个小没良心的做什么?”
嘴硬,明明是很想很想的。傅晚渔笑得微眯了大眼睛,她拍拍他的肩,“该起了。”
顾岩陌却搂着她不撒手,且慢慢地加重力道,将她紧紧地禁锢在臂弯之中。
“顾岩陌。”她唤他。
“嗯。”他下巴摩挲着她额头,“小九,我会对你好的,相信我。”该是之前回顾诸多旧事的缘故吧,愈发地想要抓紧怀里这个小人儿,失了以往的从容。
傅晚渔听了,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名字是慕容久,父亲是用她在公主间的排行的同音字给她取名。
小时候,父亲、母亲都唤她小九。
大一些了,便只唤封号,以至于她偶尔都怀疑,自己是否有过那样一个名字。
那名字,好不好的,她其实也想似寻常女孩子一样,偶尔被人唤一唤。
“你怎么会知道的?”她实在忍不住,轻声问他。
顾岩陌和声道:“好像是九岁那年,我随师父进宫面圣,皇上那天兴致很好,一面与师父闲话,一面走去御花园。
“恰好遇见了皇后和九公主。
“九公主正有模有样的放风筝,在草地上走着、跑着,活泼泼地笑着。
“乔皇后跟在她附近,偶尔会说‘小九,慢些,仔细脚下’。
“小公主笑起来,像足了活泼的小老虎,那双大眼睛,看一眼,便忘不了。”
傅晚渔沉默下去。那样久远的回忆,她着实回想不起来了。
顾岩陌继续道:“那双大眼睛,直到小公主十四那年,入军中的时候,我才得以再次见到。”
傅晚渔又沉默了一阵子,抬眼看着他,随后用软绵绵的小手蒙住他眼睛。
顾岩陌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下一刻,清浅含香的呼吸趋近他。他忘了呼吸。
再下一刻,她咬住他的唇,小兽一般,有些用力。
末了,她飞快起身下地,“以后不准不打招呼就亲我。不然,咬得你破相。”语毕,脚步如风地去了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