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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要竭尽全力治病救人,先生要关爱弟子传道授业解惑,为官者需鞠躬尽瘁爱民如子,同样的,做我们这一行的,也应该依律行事。”她闭了闭眼,道:“我今日为了撬人口供刑讯逼供,已经践踏了底线,严格说来,是不配再做一个讼师了。”
段惟一直知道她从不与那些诉棍为伍,也知她的心中始终都有一条清晰且明确的界限,不流于世俗的标准。杨清笳不管这是否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她只是不管不顾地坚持着,近乎执拗。
“你有皇命在身,”段惟看着她,目光带着少有的温度,语气却依旧冷冷淡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杨清笳笑了笑,颇有些自嘲的意思:“我天生就不是什么做大事的料儿,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就是查出真相,依律让人得到一个公正的判决,仅此而已。我现在连这点儿……”她嗓子有些哑,于是停下来,不愿让对方察觉出自责背后的脆弱。
“这种事情……”段惟这次终于伸出手,不再犹豫地放在了她瘦削的肩头:“本应该我来做的。”
对方的手掌温热,那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衫熨帖在了她的心头,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那个问题,你说‘这个世道始终需要有人伏于暗处,去做那些见不得光却必须要做的勾当’,我们是战友,我如何置身事外?”
“那你记不记得,你自己也说过,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正确的往往是结果,但不是过程。人总要在两难之境中,做出选择,你是个状师不假,但你此时更是朝廷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这次缉凶的钦差,早晨的事,你只是做出了最佳之选。”
杨清笳突然就觉得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那些伤痛和无奈,在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化成了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心中奔涌而出,如同决了堤的洪水。
“我真的……但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哽咽,眼眶泛红,虽极力遏制,但泪水还是违背了主人的意愿涌出了眼底:“那么多无辜百姓的血债,大明的尊严,我对皇帝的承诺,我……”
段惟不忍听她再说,原本放在她肩头的手抚在了她的脑后,用力里将她压向自己。
杨清笳额头抵在对方结实健硕的胸膛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哭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脆弱与彷徨。
段惟直直看着乌突突的海面,没说什么安慰之语,只是用手轻轻来回摩挲着她的有些散乱的鬓发,心中的怜惜之情遏制不住地翻滚发酵。
这不是一个标准的拥抱姿势,虽怪模怪样,却让两个人都得到同病相怜的慰藉。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刀枪不入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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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上次杨清笳和段惟在甲板上交谈后,二人再见面难免有些尴尬。
杨清笳只要一看见段惟,就会想起自己那天夜里,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场景;而段惟每次见到杨清笳,也不禁想到自己当时有些冒昧的举动,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女子,虽说当时发乎情,止乎礼,真没想太多。
两者相较,杨清笳要坦然得多,一来她性子本就是从容些,二来对于一个曾经的现代人,那个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拥抱的别扭姿势并没未让她过多介怀。
杨清笳真正觉得别扭的,是从不示于人前的东西被他看到了,那让她有些羞赧,更多的是对自己矫情的惭愧。
船上的人,刨除金沙帮那四个阶下囚,其余四人对杨段两人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看法。
曹雷曹霆两兄弟五大三粗,不拘小节,原本就对感情之事迟钝,他们只觉这二人是配合十分默契的上下级而已。
赵诚自不必说,他认识杨清笳也有一段时间了,段惟不在时,他没少与这位“诡计多端”的女状师接触,他之前坚持认为自家头儿往文艺了说,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通俗点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过这几天在船上,他看来看去,倒又有点拿不准了。
沈莘虽然接触杨清笳不过半月,可他心思向来细腻,这段时间早就咂摸出了自己顶头上司和这位杨大人关系有些微妙,那是介于两种确定关系中间的灰色地带,简单说便是——说不得。
大家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杨清笳并没有让大伙儿走,她将桌子上的碗筷挪到一边,放上了一张地图,右上角又压上了半卷打开的程图。
“如果我预计的没有错,最快明日上午,最迟夜里,我们就会抵达日本西海岸的福港。”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像一次微型的检阅:“茫茫大海,航行大半个月,没有别的原因,我们六个,”她顿了顿:“要捉拿拥有这块家徽的战国大名。”
杨清笳扬手,指间赫然夹着那半块碎布片。
上面的半圆形几何图案诡异繁复,细瞧犹如一个盘根错节的未知迷宫。
☆、第63章 入倭
来来往往的货运船只,成群结队的装卸力工,扯着嗓子于嘈杂声中盘点货物的商贩……
位于九州的福港港口今日依旧繁忙。
不同于大明的海禁;日本是极力鼓励并且热衷于海上贸易的。
不仅是官方针对大明的勘合贸易,还有一些地下的民间的走私来往以及与其他国家的货物往来,这与其狭小贫瘠的地缘劣势,还有寻求快速崛起的内向驱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又一艘海船靠岸了,等在码头边的工人还有前来淘货投机贩子立刻围了过去。
这艘船与其他的商船比起来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首先是外形。
这艘船是广船样式,所谓广船;就是产自于大明广东的一类特殊船型。这种大明广船在福港并不算稀有,但广船通常用铁力木制造;较一般福船之类的确结实不少;自然用的木料也是贵了一些;故而大明来的广船;除了官家广船之外;很少能见到这种体积的。
其次是这艘船上走下来的人。
码头一年四季来来往往、人头攒动;每天上上下下的商人海了去了;却极少见到女子;即算有;也大多数是商贾随行的丫鬟妾室之类。
但今日;却是完全不同。
舷梯一放下来,走在左侧的是个衣着光鲜的男子,那男人样貌极俊,作商贾打扮。
他旁边是一个女子,这女子一套金赤色逶迤秀锦风衣,虽看不清里面的穿搭,但从漏出的滚着金丝绣线裙边来看,定非凡品。这女子面容艳丽至极,于那男子身侧同行半步不落,瞧着不是兄妹,便是夫妻。
两二人头里走着,身后跟着四个家丁,这些家丁瞧着个个龙精虎猛,亦不像是一般的莽夫打手。
最扎眼的是,这伙人还随船带了六七口大箱,那箱子可不是普通的木箱,而是鎏金的浮雕银箱,能用这么精美的箱子装运的货物,也不会是普通货。
这四个家丁中,有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这人用熟练的日语喊道:“来几个力巴,把东西运到宿场去。”
他刚喊完便有十来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围了上来。
还没等抬,这家丁便每个人发了一个巴掌大的麻布袋子,一打开,里面全都是硬通货的永乐钱,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都给我小心着点,里面的东西可贵着呢,等抬到地方,我们主子还另有赏钱!”
难得遇上这么大方的主儿,这十来个力巴立刻上去抬着箱子跟在了后面。
他们吭哧吭哧地抬着,心里还遭琢磨——这手里的箱子个顶个儿都这么沉,不知里面放了多少奇珍异宝!
这伙人一路到了当地最有名的客栈青原宿,其中一个力巴拿完赏钱,还好心用不怎么灵光的汉语告诉他们,此地鱼龙混在,如此露富要小心了。
杨清笳微微一笑不甚在意,那力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赶忙扭过头,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被揍。
一行人在青原宿下榻,包下了整个二楼,安顿好后,段惟将摆在屋中的其中四口箱子打开,将里面装着的金沙帮海盗放了出来。
那四人战战兢兢地看着段惟,也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自打他们被船上的人捉到后,除了那天早晨被吊着放血吓唬了一次,再没受到其他伤害,这么些天被软禁在船舱内也是一餐不落,他们倒有些搞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了。
按说该问的都问出来了,一般江湖人的做法肯定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他们每天心惊胆战地想着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可到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对方葫芦里卖的药,把这四个胆大包天的海盗活活吓成的惊弓之鸟。
段惟天生一张冷面,虽然不是什么满脸凶相的类型,但常年刀剑里来回淬出的杀伐之气,的确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你们几个籍贯何处?”他问。
被吊着差点喂了鲨鱼那位这次学乖了赶紧道:“小的们都是湖广的。”
段惟看了看杨清笳,后者会意,开口道:“你们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是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第二是压你们回大明,按《大明律》,尔等横行海上,杀人越货,依律当斩。”
四个人又开始哆嗦起来。
“姑奶奶……再给小的们指条明路吧!”这四个海盗也不是傻的,自己早就是瓮中之鳖,对方要杀要剐随时都可以动手,没道理一直等到现在,既然费米费粮养到今天,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杨清笳低低一笑:“倒有些个小聪明。”
四人赶紧叩头。
“别磕了,”她抬了抬下巴:“我可以给你们第三条路,但是生是死,就看你们自己了。”
“姑奶奶您明说吧!”
“我要你们帮我拿到金沙帮销赃的账簿。”
“使不得!使不得!”这四人均是满脸为难:“金沙帮在福港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帮派,帮众不少,防卫严得很,以小的们的级别,莫说根本接触不到账簿,即算知道那东西在哪,也没能耐偷出来啊!”
杨清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也没再难为他们,转而问道:“既然金沙帮帮众均为大明人,还能在福港这个地方横行无忌,后面不可能没有靠山吧?”
“这……”
“偷账簿你们做不到,我不强人所难,但如果连实底儿都不肯交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她故意提一个他们不可能办到的要求被拒绝后,又提了一个明显简单的,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果然让他们松了口。
“具体的,我等也不清楚,只是听帮里的三当家喝醉时提过一嘴,有个叫外号叫‘五峰船主’的,我们帮里大部分劫来的东西全都托他出手了,这人神通广大但行事很低调,据说十分有势力,还和很多当地的大名都有往来,是个特别厉害的主儿。”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有人交代。
杨清笳眯了眯眼,故意问:“你别是蒙我吧?一个大明人能跟很多大名都有往来?”
“姑奶奶要是不信,可以去找其他帮里能说得上话的去打听打听,小的们说的可都是实话,要是撒半句谎儿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64章 五峰船主
“怎样才能找到这个‘五峰船主’?”段惟问。
这四人早就猜测杨清笳一行不是什么走私的商人,现在听到他们居然要主动找‘五峰船主’皆是一惊,道:“只有我们当家的能接触到这人;我们那里能够得上啊……”
杨清笳闻言笑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