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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灰暗影子将头垂得更低,如果地上有条缝,大概他早已钻了进去。
赵乾泱摆了摆手。
灰影如释重负,步出房间,一个飞掠便消失在青光白日的屋顶上。
“都是些废物。”
“废物!”
“废物!”
“废物废物!”
赵乾泱盯着喋喋不止重复他说的最后两个字的绿鹦鹉,露出了笑意。
☆☆☆
中秋渐近,宫里依例将要办隆重的宫宴,宴请三品以上的群臣,携家眷入宫赏月。
凤栖宫里很忙,鱼贯穿梭的都是人,宫婢们个个踩着碎步,手里捧着各色的器物,用来布置中秋的含光殿。
含光殿坐落在皇宫偏西南,是宴请群臣的地方。
宫女们虽忙碌却十分有序,并无交错杂乱的喧哗之声,时不时能听见个温婉的声音在指挥她们的行动,间或一两声女子的咳嗽。
“听说朱家妹妹感染风寒,怎么还在这外头站着,大风天出来也不多添两件衣服。”响亮而倨傲的女声,正是素来得宠的东夷郡主澹台素,她大开大合的两道浓眉,红唇犹似烈焰一般熊熊燃烧,映衬着欺霜胜雪的肤色,更显得艳丽非常。
“开春时候皇上赐的貂裘,这还有一件,给妹妹披着。”澹台素只动动嘴皮子,训练有素的宫人便上来给朱怀素披上毛皮。
朱怀素倒是一副波澜不兴安之若素的样,低眉顺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谢贵妃娘娘赏。”
澹台素也不爱笑,抬眼打量,宫人们正在布置含光殿的舞台,中秋宴时会在这里安排歌舞。
“今年的布置倒是素净,不过,毕竟是喜事,多添点金、红二色装饰,方显得尊贵喜庆。”澹台素看也未看朱怀素,上台阶时宫人连忙来相扶,她走上舞台,转回身来,可容纳数十名舞女的台子上,她一个人站着,也足够抢眼。
犀利的一双凤目直盯着朱怀素,“妹妹说是不是?”
“贵妃娘娘操持府上多年,谢娘娘教诲。”朱怀素始终低着头。
澹台素心口里窝着的一口气渐渐也顺了,从前在府里,要做寿要送礼府上进进出出的事情,她打点得不必闻人欢少。结果皇帝登基第一年,入了中宫的闻人欢是不一样,从前谦让的模样大抵都是装出来的,这头一回办大事,就没叫她。
眼底下这个朱怀素她也打听过了,澹台素当然是看不上她的,家里就个弟弟为官,也才四品,与她显赫的东夷贵族身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是以她也不想找朱怀素的茬,让她看清楚形势,知道知道皇后和贵妃是平分秋色的,也就够了。
澹台素好整以暇地端详了会儿自己的指甲,一扭身,让人扶着又下来了。
“得,瞧过了,妹妹差事办得很好,本宫会朝皇上说说,过节的打赏是少不了的。”金累丝凤钗上衔着的珠翠在澹台素的脑袋上晃来晃去。
朱怀素抬起眼,只看见她的背影。
便像是一只从来不看地面的高傲的凤凰。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貂裘接下来给身边人。
“收着吧。”
她身上只一件淡蓝色的宫装,按着嫔的例制,比起宫女显得隆重,比起贵妃就要差得远了。近来与皇后走得近,她却总是觉得皇后的发髻一定很重,头上的凤冠金簪各式显示身份的装饰,将女人装扮得像是一只只行动的花瓶。
朱怀素按了按眉心,朝宫人吩咐几句,就让贴身的宫女扶她去岚静宫。
前日有宫人在皇后处说,朱妙竹小产以来,就不曾出过岚静宫,皇帝也不曾去过。
朱怀素对这个妹妹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但总要过日子的,便是从前在府上,碍于礼节,也总要和想见的不想见的各式人接触。
天上的云翳散开,漏下几星阳光来。
朱怀素的脸白得像是透明的,伸手碰了碰温暖的光晕。
“去把陈太医请过来。”
伺候的小婢立刻去了,陈太医是给朱怀素开方子的熟人,三十六岁,与朱家有故,这两个女儿他都认识,也算半个长辈。
☆、中秋(2)
前脚踏进岚静宫,朱怀素脸色就有点不好。
院子里到处是枯枝败草,菊花尚未彻底凋谢,花萼上挂着两丝墨玉般的花瓣,已然显出枯萎的迹象。
那是墨菊。
朱家两个姐妹,一人宫里赏了一盆。
朱怀素停了脚,叫来宫人问话,“岚静宫的花草是谁照看的?”
皇宫中的花园有专门的花匠照看,而各宫中又另有安排侍弄花草的宫人。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跪在朱怀素跟前回话,她两手绞着自己的衣裳,怯生生地回话,“奴婢照着花匠的吩咐……只是……只是皇上新赏的墨菊……主子说……”
她的声音直打颤。
朱怀素睨起眼,揣着手没让她起身,便带着贴身的四个宫婢进了殿。
数十名宫人在内殿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个低着头,朱怀素走到殿门前,见门紧闭着,又见齐刷刷的这么多人头,心生不妙,脚步停在台阶前,朝一群低头缩耳的下人问道,“谁是管事?”
上了年纪的一名宫婢出列,朝她请安。
“你们主子呢?在里头?”
“回娘娘话,主子不让人伺候……派进去的人都被赶了出来……”
朱怀素细细打量之下,只见站在第一排的宫女们个个额角都有伤,肃着脸下令,“都把脸抬起来。”
一看之下,朱怀素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其中有名宫女鼻梁都被砸歪了,青紫的,抬起头时,鼻孔里还沁着湿润的血液。
“你叫什么?”朱怀素站在那名宫女跟前。
宫女吓得不行,连忙磕头,“奴婢错了,奴婢没有伺候好主子,请娘娘责罚,不要赶奴婢出宫,奴婢出宫就没地方去了……”
“谁让你说这个,脏了主子的耳朵,掌嘴!”
随着管事姑姑厉声吩咐,那宫女立刻啪啪自抽耳光起来,朱怀素抬起一脚便将跪着的管事宫女踹翻在地。
“主子还没下令,掌什么嘴?把自己也当主子了吗?”
那管事姑姑端正跪着,头却越来越低。
掌嘴的宫女吓呆了,手举着也不知道是抽还是不抽,她脸还疼着,鼻子也在淌血,若是真用力抽,几乎要疼出眼泪来。
朱怀素一垂目。
一旁的宫人识相上来,是她自己宫里的管事贺芳,她声音柔和,但语气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主子问话老实答便是,耳光不要打了。”
“是。”宫女低下头。
“方才主子问你叫什么。”贺芳小声提醒她。
“白……白芜。”
“今日为什么挨打?”贺芳问。
宫女的眼小心瞟向管事宫女,岚静宫的管事这会儿却是头也不敢抬,更别说打眼色了。
白芜只得硬着头皮据实以告,“奴婢给才人端药,大概……大概药太烫了……奴婢也是没注意,才人看了奴婢一眼,忽然拿药碗砸了过来。奴婢躲闪不及……”
朱怀素这才打量起她来。
白芜生得个小小的美人尖,低着头的样子可怜又可爱,脸也小小的,鼻梁断了,脸上青紫了一大片,额角带伤,脸上刚掌掴起的红痕犹在,显然岚静宫素来规矩苛刻,即便让下人自行掌嘴,他们也不敢轻慢了去。
朱怀素素来知道她三妹的脾气不好,但从不知责罚起宫人来这么不留情面。她目光在掌事宫女头顶停顿了会儿,才抬步朝着台阶上走,在门前站定,转过身来吩咐,“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这宫里的御赐之物,自朱才人住进来之后,皇上的赏赐,统统清点一遍。管事宫女叫什么?”
“奴婢曹容,请娘娘吩咐。”那宫女始终不曾抬头与朱怀素直视,也不知是心里有鬼,还是一味畏惧。
“东西清点完,先不要进来,在院子里候命。”
在朱怀素的眼神示意下,贺芳推开了岚静宫的内殿大门。
朱怀素微微眯起眼,她听见一声嘎吱声,但显然这只是错觉。皇宫的每一扇门每一天都有人为它们添油,以免发出杂声。
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苦涩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朱怀素只带着贺芳和一个宫女朝内走。殿内一派死气沉沉,四周都挂着遮阳的帘子,除开从大门投入的一道光之外,近乎是黄昏时候的天色。
朱怀素一只手抵着鼻子,朝内走,边走边低喊,“三妹?”
寂静无声的宫殿里,从梁上倒挂而下仿如光幕的珠帘一动不动。
“娘娘当心。”身后的贺芳走前来扶住朱怀素的右手肘,提示她不要踩到门槛。
“三妹,在哪儿呢?我是大姐。”朱怀素低声呼唤。
贺芳一面扶着她,一面警惕地在过门时先探入半个头。
砰一声。
花瓶在贺芳头顶炸得粉碎,贺芳倒是将朱怀素拦在身后,只闪躲不及地让几片碎屑沾在了额发上,并未受伤。
朱怀素把身前的人拨开,朝内走,一面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靠在床边的女人隐没在昏暗中,看不清容貌,内里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贺芳掌起灯,又将厚重的挂帘挂上钩子。
“出去……”朱妙竹疾喘不止,有气无力地靠在床边,一条腿搭在床沿下,脚尖若即若离地碰着床凳,她略抬眼皮,看着朱怀素似笑非笑,“大姐来看小妹笑话了,看够了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看够了……就出去……”
朱妙竹稍一用力说话,就引起一阵疾咳。
“怎么弄成这样……”朱怀素心头巨震,她没想过朱妙竹的境遇竟糟糕至此。
“怎么弄的?”朱妙竹满面的茫然,遥遥望着窗外,似乎有点失神,好像听得见朱怀素说话,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自顾自喃语道,“皇上啊,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大姐,你听见宫里头说得多难听吗?”
自朱妙竹被赐一碗药下肚滑胎之后,宫里便有了传言,虎毒不食子,皇帝要打掉这一胎,只有一个可能。
朱怀素自然多少也有听说,但现在不是提这事的时候,她握住朱妙竹的手,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贴着朱妙竹的脸,令她失神的眼睛能够看向自己。
“是谁胡说?你告诉大姐,大姐去禀报皇后。”
皇后二字令朱妙竹浑身一颤,她迷蒙的眼睛有了瞬间的清醒,笑笑,“皇后啊,皇后也来看过我好几次,她对我真好,又给我请大夫,还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朱怀素眉头深锁。
“真相……我不能说……”朱妙竹目光游移,窗棂苍白的阳光落在她眼睛里,她无力的手腕子被握在朱怀素的手里,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蜘蛛网粘住的蝴蝶,“好久没看见过蝴蝶了……”
“蝴蝶……”朱怀素转过头朝贺芳吩咐,“让人去捉,现在就去,捉了带到屋里来。”
贺芳一阵碎步飞快退了出去,留下个宫女看着。
朱妙竹的眼神一阵发直,盯着朱怀素。
她失血的嘴唇拉起个很浅的笑,“大姐……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她靠在朱怀素怀中的脑袋偏了偏,依稀辨得几丝小时候的俏皮,“进宫以后,我一句话都没有同你说过。”
“我们住在一个宫,一个院子,我竟一次都没有去找过你。”朱妙竹说完一段话,就要喘上一会儿,她的手是冰冷的。
“我应该多去看看你,荣宠都算得什么,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花开的时候,竟然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