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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皎便有点起心了,侧头看着江边那漆黑的十丈灯楼,道,“将军,等会带我去灯楼下面看看,行吗?”
“行的,肯定行。哎,客人们都在等着了,咱们快进去呗——”崔妈妈敷衍着。
顾皎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上了二楼。大约是头回出门,会见诸多本地的女性朋友,内心难免忐忑。海婆又不在,无法弥补她的诸多不足。她缓缓踏着楼梯,待一些女声越来越近,忍不住手心汗湿。
她偏头看看杨丫儿和勺儿,俩丫头比她还小些,也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脸都发白了。
“妈妈——”她轻声道,“如果等下我有失礼之处,请你提点我。”
崔妈妈挺无所谓地挥挥手,“夫人莫说客气话。刚你也见了,咱们将军在此间便是强梁,你是他夫人,谁敢惹你?要真有那种没眼力劲的,你也别客气,只管撅回去。你呀,也是将军的面子,难道将军还会为了外人责怪你?”
道理是这样的,但说出口总会不一样。
顾皎点点头,终于迈进去一步。
只一步,堂内便有无数张勾画得精致至极的笑脸转过来,明明都是陌生人,却热情地涌上来。
“这就是将军夫人吧?”
“夫人,可还记得小姨?我和你娘一处长大,你生出来的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别都围过去,且让夫人缓口气。呀,这边的座位靠火炉,夫人坐这处吧。听你娘说,从小畏寒,是不是?”
“夫人的胭脂,色真好。是郡城里来的?”
崔妈妈似笑非笑看顾皎一眼,如何?
顾皎真是,生在鲜花从中,不到最后关头,见识不到这世间的赤寒
李恒入厅,选了那十来桌围起来的中央主桌。孙甫早笑着迎来,和魏先生十分亲热。
他没多说话,径直落座。本地的城守周大人恭恭敬敬地坐了他下手,也不多话,只管倒酒伺候着。
魏先生便携起孙甫的手,一同落座。
“今日怎么不见贵亲?”孙甫好奇。
魏先生客气道,“将军后日要带夫人回平地,顾兄此时怕忙着准备迎客呢。他命城中的家人来送灯兼吃酒,也是一样的。今日将军做主请客,还请大家给个面子,多喝几碗——”
“将军少年英才,我等见了才晓得其风姿,十分佩服。只恨生得早了些,无缘见识将军战场上的——”
李恒动了动嘴角,“以后,有的是机会。”
旁边人便觉冷冷的杀意,都不敢动了。
孙甫‘哈哈’一笑,“龙口有将军镇守,怕是无人敢取了。”
周大人起身,举杯道,“来来来,大家敬将军一杯。”
一杯酒毕,满场热闹起来。
所有人开始轻松地说笑话,攀交情,论道理。
孙甫见李恒只和同桌人来往,并不十分多话。再见这满堂,均是自己的熟人。他心中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道,“吉时差不多要到了,灯也全部上好,是不是该请将军去点灯了?”
魏先生摆手,“孙兄客气了。将军今日请客,只要大家开心,绝对没有要夺孙兄和周大人风采——”
孙甫便冲天作了个揖,立刻有酒桌中人起哄,鼓噪。他撒手,往下按了按,立刻安静起来。
一番作势,控场能力百分百。
魏先生冲李恒笑一下,李恒抬眸看着孙甫,露出今夜的第一个笑。
孙甫十分满足,动情道,“城中人乃是感念老太爷起楼的功,自太爷在的时候,便是他去点灯,和城守大人一起点彩;今周大人乃龙口父母,年年具请小人点灯。小人十分惶恐,后先师开解,点灯虽然荣耀,但也是责任,自该有为民祈福的意思。”
周大人应景地拱手,表示客气了。
“城守大人辛苦了!”应和的人良多。
周大人接着道,“不敢道辛苦,这些年也是劳烦孙兄。只因某无能,龙牙纷乱,山匪盘踞。若非将军来,雷霆手段,只怕咱们这年也过不好。今山匪绝迹,龙口一方安乐,正是将军的功劳。你们说,这灯,将军点不点得?”
众人齐声,“点得。”
孙甫诚心诚意对李恒鞠躬,“将军,此乃万民之心声。便请你受累了——”
“将军受累了。”众人又齐声。
此番场景,李恒只在老王爷的帐中瞧见过。周城守和孙甫,一唱一合,捧人的手段真真儿不错。
李恒起身,朗声道,“我竟不知自己立下如此功劳。如此,也不推辞。点灯——”
便有青衣的侍者来,奉上了一个雕刻玲珑的木火球。
孙甫笑道,“将军只需站上灯楼一层,将此木火球放置在一个充满油绳的小盒中。这火,便自然升腾,照亮龙口。”
李恒挑眉,接了那木火球,在无数人的簇拥下走向灯楼。
顾皎正在力拒热情夫人们的敬酒,只听楼下一阵喧哗,爆发无数的叫好声。
“这是何事?”她问。
厅上为首的一位妇人,据说乃是城守的老妻刘夫人,道,“应是到点灯的时辰了。”
一提及点灯,大家都开心起来,立时要看。
顾皎的座位背靠木廊,只需卷起竹帘便可见灯楼。她一好奇,便有侍女帮忙开竹帘和门窗。
外间一片漆黑,只见一庞大的黑影矗立在河岸,更远处是微微泛光的冰面。楼下蜿蜒着一个举火把的队伍,更远处则早有围观的民众,所有人似乎都在看着队伍最前方的微微亮点,是李恒。
李恒走路,极有特色。他迈步自然又随意,但却有种凛然不可犯的高贵感。
他手中似乎托着某物,冲着灯楼直线而去。
待到河岸上,李恒略停了一下,身后的人便不动了。他一人独行,缓步上灯楼。
灯楼漆黑,只见一个光点,以极慢的速度移动着,最后缓缓地抵达灯楼一层的中心点。
那点光停住,便不动了。
楼下那些人,在安静地观望,似乎在等一个结果;楼上的夫人们,言笑嫣然,恍若来年又是一个好年景。
顾皎看看楼下,再看看楼上,有些不安起来。
她站起身,旁边的崔妈妈便问,“夫人,怎么了?”
那城守刘夫人也凑近了,“夫人可是受不得凉?这边点火,只是须臾而已。油绳爆燃,呼吸间灯楼的灯全部点燃,火光冲天——”
对,爆燃。
那灯楼乃全木制,又是灯,又是油绳,又是火?
李恒还孤身一人?而龙口的本地人基本上对他也没好感。
顾皎再坐不住,纵然李恒是暴君,但谁知道他现下会不会被弄得半死?谁知道她穿越了,历史会不会改变?如果真的改变了,他死在龙口了,她怎么办?
她有些仓惶道,“妈妈,咱们马上去找魏先生。”
这灯,不能点。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浓红爆冲而起,直入云霄;又听得楼下山呼海啸的惊恐呼叫,如同浪涛拍岸。
顾皎转身,骇然地发现,灯楼被点燃了。
不是灯燃,整栋楼,从地下冒出澎湃的火光,汹涌着,爆裂出一团团的花,仿佛要将这世界焚烧殆尽。
第24章 套路
“失火了; 灯楼失火了——”
楼下有人开始尖叫,无数等着观灯楼的人群开始往后挤。
有人跌倒了,有人被踩伤; 诅咒和哀嚎同起。
然瞬息间; 魏明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全部散开,去校场搬救兵; 灭火,找将军。”
顾皎猛然扑到窗边,上半身探出去。
猛火燃烧的声音; 被风卷起的灼热气流; 四处飞散的黑灰。
那狂火的中心; 被烧得透白; 几乎不可能有人生存。
她被熏得张开不眼睛; 但仍能见到一个人影飞身上马; 冲着校场奔去。余下几个兵丁; 立刻抽出长刀,将魏明围起来,驱赶周边散乱的人群。
酒楼下方则冲出一队人; 护着城守大人出来。
“无关人等速速回去。”
“关门闭户,谨防宵小。”
“家中凡有青壮者,在灯楼下集合; 自带盆桶; 帮忙灭火。”
围观人群当真开始散去; 显然怕惹上麻烦。
又有那孙甫跌跌撞撞从灯楼那处奔回来,见着城守便跪下,抓着他的长袖哀嚎,“大人,速速救火啊。李将军还在楼中,他若有事,黑甲军可饶不了咱们。整个龙口都得陪葬,城中数万人命,怕不是都要成刀下亡魂——”
顾皎骂了一声MB,火还没开始救,便开始扣黑锅了。李恒要真是死在这儿,也得背上一个骂名。
姓孙的,蔫儿坏,那火指不定便是他弄出来的。
“大人,我孙家一百三十五年来精心守护灯楼,为龙口百姓祈福点灯,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等事。”孙甫抱着城守的大腿膝行几步,“你可要为民做主,你可要救救我们——”
“李恒杀人如麻,肯定是老天爷不要他来咱们龙口。这都是报应啊,报应。”旁边还未走完的人冷不丁来了一句。
几乎是立刻,又有几声来,“对,他活该,还害得咱们灯楼都烧着了。”
“听说他生吃人肉。”
“还抓小孩,吃小孩的心,生啃的。”
“他手下也不是好东西,帮凶。”
“刚不是还有人在?去哪儿了?”
“一个人去校场搬救兵,还有几个呢?”
“打死他们,不然大兵头来了咱们全得死——”
顾皎忍不住了,用尽全力叫了一声,“TM的放狗屁,李恒连肉都不吃,吃你妈的人肉啊?孙甫,你在灯楼里放了多少鞭炮里拆出来的□□?普通失火能TM烧得这么快?木头能烧出白的吗?你少蛊惑人心!”
“若将军死了,我只杀你,余者不究。”
她只喊了几声而已,嗓子破了,显出几分凄厉来。
她还嫌不足,不想崔妈妈从后面扑过来,将她给生拽了进去。
金银钗环滚满地,竹帘晃了几晃落下来,挡得严严实实。
顾皎胸口起伏,喉咙生痛,脸胀得通红,额间滚滚大汗。她凶猛地喘气,抬眼却见一刻钟前对自己笑脸盈盈的各位夫人小姐,均是一副见鬼的表情。特别是那位城守刘夫人,以及在她身边伺候着,据说是孙家主母的一位。
她还要挣扎着起来,却被崔妈妈死死按住。杨丫儿和勺儿也来,一边帮她擦汗,一边安慰,“夫人,将军一定没事的。夫人,咱们肯定没事——”
顾皎恨死这身体没力气了,恶狠狠地瞪着那刘夫人。她能不能活全看这场,谁把她刚抱上的大腿弄没了,简直生死大仇。
刘夫人面色青白,手指周她半晌,“顾皎,你莫不是疯了?”
崔妈妈手顿了一下,将手帕塞给杨丫儿,直接站挺了。她本就高,再兼比普通女子壮实,这会儿面色严肃又眼冒凶光,十分骇人。她逼近那刘夫人,沉着声音,“你说啥?”
刘夫人没成想被个下人呵斥,又要维持体面,强忍住惊恐,道,“她这般失态,不是疯了是什么?”
崔妈妈扬手便打出一巴掌,耳光响亮。
“我家夫人,也是你能说得的?”
这一声,惊得屋中众女眷花容失色,纷纷向后退散,欲要奔跑。
然而,楼下传来巨响,似房门倒塌。凌乱的上楼脚步声,二层木地板震颤起来。
有人踹门,木窗和屏风倒下去一大片,露出七八个蒙了面巾的执刀男子来。刀光在火光中闪亮,刃口几乎冒出血色。
那些要跑的女眷感觉不对,又纷纷涌回来,叽叽喳喳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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