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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袄,下面露出一条葱黄色绣罗裙,头上梳新月髻,戴一支玫红嵌珍珠堆纱花,小小流苏钗垂在在鬓边。腮如新荔,唇如樱颗,最显眼一对眉毛,细细黑黑,不需墨画,眉峰一扫,添出英气。豆蔻芳华,身材窈窕初露,十分鲜艳。
小六惊呼:“小猴子?你变仙女了!”
华姑娘脸上一红,不说话。许陈氏要拉着女儿给皇子见礼,皇子却已经被言景行拽到了眼前:“口无遮拦的,给表姐道歉。”
许华盈微微侧首,惊见一袭雪白滚银缎袍,端丽无俦一张脸,濯濯如月下海棠不可逼视。脸愈发红了,低了头不敢动。许夫人忙客套:“不敢不敢,远道辛苦,我已收拾好客房,先去歇歇。”
金陵这里的是隔房舅舅,但镇国公府几个兄弟感情深厚,因此并无嫌碍,陈氏办事十分稳妥。终于把皇子交出去,言景行这才算松了口气。也不用膳,先去沐浴补觉,一醒来又是天色昏昏。兔起乌落,一天又结束了。
陈氏准备的接风宴很丰盛,野鸡酸菜丝,蘑菇炖人参豆腐,春韭鹿脯,清蒸鲈鱼。更有燕窝八仙热锅,笋丁馄饨,鲥鱼炖的浓浓汤挑煮鱼粉,很有地方特色的香簟丝红炒辣油面筋。末了又有点心,几个梅花金边碟子端上来,摆的整整齐齐。
言景行睡了一天无甚胃口,略喝了点胭脂米果粥,那里头放了点柠檬汁,还有清新的葡萄味,酸酸的,正适合旅途疲惫的肠胃。唯有杨小六大嚼大咽,无比欢畅,惹得华姑娘不住的拿眼看,看完了又看言景行,倒好像在怀疑这个表哥一路都在虐待皇子殿下,从来不给他吃饱。
小六干掉两碗饭又吃点心,金头铜丝绞福字的筷子夹着一块枣泥山药糕:“吃饭呢,要像我这样才行。我明年就比你高了。”言景行懒怠搭理他,杨小六摸着饱饱的肚子感慨:“哎,真幸福,跟着你一个多月,我就没吃饱过!”
华姑娘的眼睛又看过来。言景行放弃了解释。
小六从来不识愁滋味,吃饱喝足,又要到花园子里头玩,这家伙精力旺盛似乎永远用不完。陈氏忙叫了两个儿子陪着,却把女儿拘束进了房里。小六新鲜劲儿还没过,只觉遗憾。姑娘长大了好没意思。
该消失的消失。言景行话入正题,询问托付之事。早在出发之前,他就用侯府名义,修书一封,送来金陵,托舅舅到牛尾庄寻人。按理来讲,府到县县到镇镇到庄,这次应该很顺利。但实际上并不然,因为地震,道路已毁,地界模糊,行程艰难,好不容易寻到瓦渡县上;却是震后路基已毁,河流改道,乌泱泱挡住了去路。
言景行听罢怅然。
陈氏便又安慰道:“知县老爷知府大人都派官民抢修,疏通河道,恢复行路。不用多久便可有消息,到时候再派人去找。”
吊角勾铜丝,宣纸绘兰草的座灯旁,少年风采湛然,眉眼精绝颇肖其母,如良质美玉,妙笔勾画,只是多了些冰冷和压抑。眼角一低看到他随身携带一杆紫玉萧,那是他亡母所留。陈氏凄然而叹。她也已养大几个孩子,如今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安慰,同情,惋惜,他都经受过太多,但伤痕宛在,无法弥补,天命难测。陈氏这样想着却不敢开口。
其实,天下之大,重名重姓的人何其多。便是找到了人,此暖香也不一定是彼暖香。若有玉佩还好说,若没有,怕是要无功而返。又想到伯府富贵荣华,侯府更是权势滔天,由不得人不动心,怕是到时候又有闲人生事,无端端添些麻烦来。
言景行略一思索,道:“我去瓦渡看看。”
陈氏诧异:“玉佩遗落也遗落了快十年,何需如此急切?依我看,哥儿在金陵,我派人陪着玩段时间,就快些回去。免得老夫人和侯爷担心。尤其还有六皇子。不如下次?”
她毕竟沉稳熟虑,生怕这少年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亡姐面上,她怎么交代?
听到此言,言景行面上忽然苍白,如玉落寒潭,失去了颜色,“没有下次。”
陈氏诧异,不懂他反应为何如此激烈。言景行已转过脸去:“小六就拜托舅母了。”
而暖香此时则心急如焚。有了自由身有了盘缠,她便要立即动身去找言景行。可惜山倒水流路移,一切变得不认识。她的计划不得不延迟再延迟。
☆、第10章 相遇
瓦渡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庆林完全不懂自己主子为什么要找罪受,还要防着流民袭击车马,还要操心衣食住宿,乞丐就不说了,时不时还看到横尸。好不容易才找到间干净点的客栈,也是门前冷落,灶上无烟,厨下无人,已经好久不做生意了。其实,这才不过刚刚进入瓦渡范围……………
这个县很幸运,震区边缘,震级不大,没有被夷为平地,还有房屋支撑着架子不倒,真是上天眷顾。时隔两月,劫后余生的百姓迅速恢复了精神,忙着灾后重建,人们或颓丧或懊恼,但生活制造磨难却也能予人无穷的勇气,眼中燃烧着热烈的生之希望。
言景行站在熬过一劫的二百年观音塔上举目四顾,半晌悠悠吐出一口浊气。许家舅舅已经亲自出马建粥棚舍粥了。就在隔壁伤亡最惨重的那个县。瓦渡却因为知了先机,把灾难降到了最小。
看着那些悲哀又忙碌的人群,言景行微微动容。原本就是有备而来,他当即发一万两银票充作赈灾款项。随从小吏接过银票感慨:“最难得饱汉晓得饿汉饥。那些老爷们买个妾也要八百一千两,扬州瘦马两千两。现在看看他们睡一觉不晓得就有多少人死去了。”
一般情况下贬低他人赞美自己都能让对方心情愉悦,但明显这回碰上的主儿不是。言景行扶着栏杆,远望一片荒芜凄凉,心头压抑,听罢便道:“不要强拉关系。说到底富人的钱怎么用并不管穷人的事。难道因为路上有乞丐就不许石崇吃肉?”
小吏摸摸头,原本想拐个弯赞对方仁心善行,却没料贵客不吃这一套。相貌明丽惊艳,性子却如此刁钻,马屁拍不成颇为尴尬。庆林在一边,心道这位大人不知情。主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合时宜,卖不卖面子全看心情。自幼养出的刻薄性儿,侯爷都没法子。
小吏远去,言景行冥然独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庆林不明就里,也知道劝不中用,只好扮演柱子在一边陪着。眼见得日薄西山,一个娃娃在母亲怀里大哭,面黄肌瘦显得眼睛愈发的大,母亲同样干枯瘦弱,手像鸡爪,抱着孩子衣衫破乱的身体哼唱着拍哄,急得掉泪却全然不中用。
看了半晌,言景行问:“他怎么一直哭?”
庆林探头看看:“饿的吧,母亲没有奶水。”
言景行便端起桌上的碟子,芝麻酥肉饼,陈氏预备的点心。倒在帕子上一裹,预备抛下去。庆林在一边看得眼角只抽,实在想告诉他您的手绢比肉饼值钱多了。
再回身,那里却多了个小姑娘。精灵般忽然就冒了出来。瘦弱的背影,黑真真头发垂到背心,扎两个寻常小辫,辫梢却飘着两朵鲜红的小花。娇嫩的花朵随着女孩的动作一荡一荡,仿佛一点火星,一只蝴蝶,燃烧,飞动。蓝布衫子灰布裤子,衣袖挽到手肘,露出麻杆样纤细淡黄一段胳膊。她放下手里的小砂罐,拿出一只浅浅的碗,倒了粥样的东西递给苦难的母亲。
那红色如此明媚抢眼,在灰白色的坦露着伤痕的大地上。言景行一眼注意到了,动作一顿,“她吃的饱吗?”
庆林也惊讶:“其实小的见过逃荒的人,自己都吃不饱哪里顾不得上别个,说白了大家活下来都看运气,先死的永远都是小孩和老人。这姑娘要么是太善,要么就是傻。她救不活的,即便伸了手,那娃也不过多活一天。”
言景行看看感动的要磕头的妇人,径直把点心抛过去,瞄的准,就落在女孩的篮子里。“说不定明天又会有第二个傻的呢?”
女孩吓了一跳,蓦然回首,就看到高处一道青松负雪般的人影,翩然若举,那一眼惊为天人。女孩惊讶的长大了嘴巴:言景行?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今年又没有钦差。
那一瞬间,又惊又喜,心脏砰砰直跳,表情却无法控制,不知不觉脸上微湿。天下雨?不,红日高照。是眼泪。奇怪,我怎么会哭?
这却是暖香不甘心等在原地,她从不指望幸福从天而降,而是非常积极进取。道路刚刚修通能够走人,她趟泥踏水,离开村庄离开小镇,一路颠簸,往金陵府来。里正大伯倒是好心,听说她要寻亲,孤身一人,灾后又多流民,十分不便,还特意叫了一男一女与她一起,几经波折终于进了县城。
这里有专门的粥棚,她能领到一份,虽然吃不饱肚子,但也不用担心饿死了。暖香的打算是找到知县大人,看能不能借仙姑的名号,让他安排自己到金陵去。她知道金陵府有亲戚,上门求见,获取信任,以后的路就更好走了。虽然变数奇多,艰难重重,但暖香最不缺的就是行动力。
看着女孩子的表情庆林先是习以为常后来又觉得好笑。被主子惊艳到的不是一个两个,但这女孩的表情太复杂,怎么倒想是要哭出来?难道她以为自己看到了菩萨?
正想着,暖香身边的妇人已经跪下磕头:“南无阿弥陀佛。”
观音化身千千万,本就是没有性别的。这大婶子的反应倒是跟暖香当年一模一样。那是的暖香饿的手脚发软眼冒金星,看到言景行的刹那也是满满跪拜的冲动。
暖香把肉饼全部给了这位母亲,却道:“大嫂子,这手帕就给了我吧。”
其实现在面前一张饼远比一两银更重要,大嫂子一眼看到那不曾见过的料子不曾听说过的针绣工艺,便觉得这是菩萨的东西。可这小姑娘刚给了自己一碗粥,她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其实一碗粥没用的。这位母亲方才还绝望的拒绝:不过让这孩儿多受一晚上的苦。别傻了,你也是小孩一个,自己留着吧。暖香却摇头:别说气话大嫂子,说不定明天就有第二个好心人了呢?
暖香前世当过尼姑当过乞丐,十分清楚生命的韧性。哪怕还有一口气就要留着挣扎,一根稻草也会当金大腿紧紧抓住,直到有一天真的遇到了金大腿。而且,她清楚,纵然会有冷眼嘲讽,但没有那些心软的人,她早死掉了。
所以她改不了这个性子,能伸手的都会尽量伸手。就当是抱以前的活命恩了。
现在看着一堆小酥饼,妇人眼中又有了光亮,大约终于信了总有下一个好心人。能活着,谁乐意死呢?暖香微微笑,用手背撩起发帘,擦额头上的汗。
言景行扶着栏杆的手指猛的收紧,“文文?”
庆林一愣,担忧的道:“少爷?您看到什么?”
“去叫那个女孩子上来!”言景行立即下令。庆林拔腿冲下去。
女孩回身的刹那,额前刘海被风吹起,言景行清楚的看到她左额角一点朱红。言文绣,那个早夭的妹妹有块胎记,就在左眉上方,常日用发丝遮起来。不仅如此,那一瞬间的神态也像,怯怯的,却又无比渴盼的看着他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暖香也是诧异的。当年她就不懂言景行为何在人群里一眼挑中了她,领回京城。如今她还是不懂。但是看着非常熟悉的那个人朝自己跑过来,暖香知道前世的一幕又重演了。她忍不住轻轻抚了抚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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