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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翎寝殿窗前,挂着四盏小小的花灯,随夜风轻轻荡漾,柔弱的光芒随着赵子翎手中的笔摇动,一点点照亮了卷上俊秀的字迹。
“陛下,去往东临的船只已经打点好了,什么时候出发?“冷寒走了进来。
“待我写完这封承诺书罢,这次拜托宋明远做事,做得给他点好处才是。”
冷寒看着赵子翎奋笔疾书,愣在半天才说出心里话,“王爷,你真的要离开丰都吗,这样做,是否太冒险了?”
赵子翎看了看冷寒一本正经的冰山脸,知晓他这么多年一直关心着自己,轻笑,“你且放心吧,宋明远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若他真有谋害我之意图,就不会有凤仙桥上舍生取义这件事了。而今他愿意与我合作,帮我解决风落的反叛危机在,我必然会选择相信这个朋友。”
冷寒只得压下,赵子翎决定的事必有他的道理,他按照吩咐做事就好。
风落意欲谋反,楚湘取代北苍掌管东陆不久,现任的风落王刘云起便想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趁着楚湘初定天下,根基未稳的时候进攻取而代之,这事已经被赵子翎知晓。正巧这时民间起了宋明远未死,在东临养精蓄锐等着杀回来和赵子翎一绝高下的传闻,赵子翎索性将计就计,对外放出他对宋明远还活着之事十分忌惮,带领楚湘大部分精锐军队前往东临讨伐。
和宋明远配合的这场戏是为了让刘云起觉得自己“有机可乘”,自己上前来“自投罗网”,然而,王爷按照计划也得”怒气冲冲南下讨伐宋明远“,这一路的安全着实让冷寒担忧。
“对了,宋明远都要求了些什么?”这场配合还是由宋明远主动提起,宋明远是个小狐狸,绝对有自己的思量。
“他现在全心全意要为东临岛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他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东陆与东临要实现通航,通商,通信,要求我赠与他一百两商船方便两岸人民的来往,再打开沿海地带的外境检查,对东临的商业实行放开的政策。”
赵子翎写完承诺书,站起身来看向外边隔着薄纱的明月,“很快就能收的云开见月明了,朕也是时候去见见那些老朋友了。”
夜晚,从临溪镇码头离开,前往东临的海面上。
海上的夜是孤寂的,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宋明远哄着宋淇睡下以后,走到船头坐下,陈月正在用树枝串鱼。
“海上的生活可真是孤寂,让我猜一猜,你第一次来到台湾,啊,不,东临岛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充满了彷徨啊。毕竟那么多航海人有去无回,传说岛上还有食人兽,迷雾鬼林呢。”
宋明远也坐下来帮陈月穿鱼,“这世上的恐惧很多时候并不是来源于事物本身,而是人的内心。这些恐惧往往活在你的内心,若是你能以一颗平常心对待,它只是一座岛,既可以为恶人所利用,也可以为善良的人们带来生命和希望。”
哎呀,这矫情的!“好了好了,别说这个哲学问题了,我们还是来烤鱼吧。”
陈月四处找火石,无奈海上风大,几次都没能点起火。
宋明远站在船头,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陈月气恼,“喂,你就不能帮我点火吗?”
宋明远回过身来,海风吹得他衣袂飘飞,他转身回头和陈月笑了笑,“想要取火?看,前方不就是——”
陈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只豪华的商船火势冲天,将夜晚的海水照的明亮若白昼。
宋明远加手上的桨,“走,咱们去借点火。“
一片火光滔天中,小船如同一尾轻巧的鱼,灵活的穿梭在商船中间。周围越来越热的火气,宋明远将小船停在一处船舷处。
有两人自黑暗的楼梯口走下来,走到船边,陈月借着月光看去,竟然是——
赵子翎和冷寒。
赵子翎如今君子气度不减当年,而今又多出几分王者风度。背后火光一片,映照着他唇边轻笑。
“靖安王果然大难不死。我正在想是谁老早探的东方海路,却一直引而不发,如此精打细算,看来也只有你了。而今还要借着你的手为我解决风落之事,想来真是惭愧啊。”
宋明远也回以微笑。
“陛下过奖。而今陛下入主中原,这等功绩,才当名垂青史。宋明远这点小忙不算什么,想必陛下也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宋明远轻笑,伸出一只手,赵子敬倒也没有拒绝,就势跳了下来。
两个男人,历经这么多年的怀疑,试探,交锋,退让,相助,只有此刻,才能握住对方的手,这一次,我们是朋友。
这倒是让陈月想起历史上的一幕,历史性的握手改变了中美关系,那么,这两个男人此刻的行为又会给历史带来怎么样的改变?
眼见火船渐渐远离,陈月却有些沮丧。
宋明远召唤陈月,“你再不过来,就只剩下鱼骨头吧了!”
“宋明远!”几番调侃,陈月终于恼羞成怒,吼了出来。
赵子翎坐在篝火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果然,能一句话把陈月气的活蹦乱跳的,只有宋明远啊。
感谢老天,宋明远还在人间。
“你是不是在惋惜船上的无辜人士?”
陈月点头,“是啊,可惜咱们的船太小了,不然总可以多带一些人离开。”
闻言赵子翎和宋明远便抚掌大笑。宋明远摇头,“还是王爷说给她听吧,毕竟我说的话,她可未必相信。”
赵子翎安慰道:“我此次前来东临对外宣称是带了千军万马,实则不过皇宫护卫队而已。而我与靖安王也已经猜到刘云起会在路途中借机杀我,是以那支护卫队已经先行一步到了东临。留在船上的,只是我和冷寒而已。”
原来是这样,陈月总算可以放心了。只是心里却在嘀咕,宋明远竟然说我不相信他说的话!这个人总是这么小气!
陈月抚上宋明远的手,凑近说了一句,“我不是说了,我信任你!”
宋明远笑笑,低下头去给陈月的烤鱼剔去鱼刺。
当然,她也有一个小秘密,一个关于她和宋明远的小秘密。这个小秘密对她来说是个惊喜,但是对于眼见敌人紧追其后的局势来看,却成了甜蜜的负担。
而她决定暂时压下这个小秘密。
第143章 毅然
夜晚的丰都城门,街头巷尾仿佛空无一人,透漏着死一般的寂静。
冷月,孤星。
赵子翎带走大批精英部队去东临岛讨伐宋明远,丰都正直兵力薄弱的时候,正是风落取而代之的最好时机。
一枪铁骑的为首者,是一个离别很久的故人。
任他赵子翎如何也不会想到,当初被他逼迫到无路可走的人,今日会成为风落的军事参领,再一次与他赵子翎交锋。
祁曜,一个本该在六年前就死去的人。他的目光带着无限的仇恨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城门。
当年,他只差一步,就可实现自己的仕途愿望,取代杨怀显掌握风落的财政大权,从此掌握楚湘半边天,然而所有的计划,最终还是被赵子翎揭穿。一朝,他一无所有。
而今,他忍辱偷生,终于再一次拥有实现平生志愿的机会!等到此事一过,他定要寻回妻子儿女,踩着赵子翎的头颅,与妻儿共享天伦!
前方探子来报,“有一女子吊死在城门上,大人该如何是好?”
突然有大雁惊叫,祁曜内心涌上一股不安的情绪,策马上前一探究竟。
在寒风吹着的城门处,他看到了那个挂在城门上娇小柔弱的身影,这是他在梦中思念无数回的身影——
祁曜从马上摔下来,跪着爬着向女尸走去,悲壮的叫喊响彻天际。
“胡丽啊,胡丽啊——”
知道带领风落军队的人是他,胡竟然主动请缨赴死,要求丰都总督将她的尸体挂在城楼上。
抱了赴死决心的她,当时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
或许,她是感谢赵子翎的恩情,在胡家和祁家做了叛逆之事后还对她母女二人格外照顾,不然她母女老早就被欺凌冷落至死。
或许,她在恨她的丈夫,恨他的狼子野心,如果不是他那问鼎权力顶峰的野心,他们现在本该是琴瑟和鸣的一家。她要用她的遗体,来表达她内心的委屈和愤恨。
或许,她在心底还留有最后一线希望,所以她选择了吊死在城门前,如果看到她的尸体,会不会甘愿投降呢?那样,他是不是还有一点点的机能够活下来呢?
女人心,很难猜。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女人的一生,都很凄苦。
远方丰都的兵队带着保家卫国的决心奔涌叫嚣着而来,祁曜终于明白,原来,这是只不过是赵子翎给他们设下的陷阱而已!
铠甲被打落,发丝被散落,满目苍夷。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是的,错的人从来不是赵子翎,那个不给自己活路,不给妻子儿女一条活路的人,从来都只是自己。
颈间鲜血溅出,落在胡丽的衣摆上。胡丽充满遗憾的大眼睛,终于能够安然阖上了。
所有野心与欲望的喧嚣,都将在这个夜晚,彻底结束——
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新海风送一叶小舟上岸。岸边金色砂砾,累累贝壳,脱去繁华,尽显纯真。
宋明远望着海面上的层层雾气好一会,大抵在计算着什么,这才转身对赵子翎说道:“我既然答应陛下,必定会为陛下解决风落叛变一事,只是,我向陛下提起的三通,船只,通商口之事,陛下考虑的额则呢么样了?”
赵子翎入眼之处,海滩上遍布黄金砂砾,远处参天树木成群,海风阵阵,“原来东临,是个天堂。若是东陆能早些遣人来东临开发,想必东临百年之前就会有如今这般繁荣。你所说的,我有什么条件不答应呢?”
“还有一事,请陛下为我见证。”
赵子翎不解,“哦?是什么事呢?”
这时,前来迎接的沉夜,白露,安诚,薛山等人也前来,宋明远径直向宋淇跪了下来。
宋淇下意识就往陈月身上跳,皇叔对他下跪自然是害怕的。陈月赶紧拍拍宋淇,叫他不要紧张。
宋明远双上奉上,态度是从未有过的虔诚。
“宋明远未东陆选择一位鲜明的君主,于东陆百姓来说,我宋明远已毫无愧疚。但我亦为人子,为人臣,不能护得宋家周全,是为不孝,不能护得君主之位,是为不忠。而今三年磨砺,罪臣愿将功补过,今日所做一切,皆是为宋淇所做。待到宋淇长大以后,东临一切事物皆由他打点,这也是我作为不肖子孙,唯一能做的一点偿还。”
陈月知他心中对宋淇愧疚并不是他这个年纪可以理解的,她只好低语,“快点答应啊。”
宋淇这才止了哭声,点点头,宋明远这才起身,搂紧面前的孩子。
赵子翎目光复杂,有疑惑,有敬佩,也有释然。
不负国家,不负宋家,你用自己的性命做代价,终于是赢得满盘。
“当然,这既然是靖安王的愿望,朕便替你做一个见证。”
宋明远如释重负,三年来的关于家国取舍的折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一个还算两全的解决方法。
宋明远仍然在关注着海面,海雾润湿他的眼,不知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陈月正在为如何解决尾随在后的的风落军队而担心,一抬头,却见海面上起了变化。
一望无垠的金色沙滩,海浪温柔,然而这全不是重点,两人惊讶的是海滩上竟有无数金砂,闪耀出夺目光芒,身后薛山安诚等人也不由赞叹。
陈月不自觉被吸引,心神向往中却突然清醒,这,只是幻想而已?
海市蜃楼!
她不解地看向宋明远,他此刻却长眉舒展,神态自若道,“几年来的观察果然不假,每当涨潮时便会有大片海雾,只要海雾足够,再遇着清晨的阳光,便会出现东岸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