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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别哭。记住,回家就和爹娘说,我过得不好。”
五丫点头,脸上泪迹斑斑,已经明白四姐的意思。爹娘是什么性子,她是清楚的。要是知道四姐过得好,必定会来要这要那。
“我省得,四姐…我走了。”
“好。”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袖子有些鼓,想必把吃的都藏在袖子里。一直到她走得老远,都看不见身影,周月上才收回视线。
心里莫名漫延着悲伤和惆怅。
回到后屋中,不知不觉就进了顾安的房间。顾安靠在床头,正在看书,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淡定从容。
“相公,你说这天下有哪个地方的百姓是能吃饱饭的?”
天下是他们晏家的天下,他们晏家人不应该担起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责任吗?一个个的就盯着那把龙椅,不管百姓死活。
争来斗去,朝堂不稳,祸及无辜的人。
顾安身子一僵,慢慢抬起头。
晏澈当位,三年大乱初平,又逢连年灾旱。国库空虚急需充盈,后宫各处要修葺,还有拖欠的军饷。这三处就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他哪里能看得到嗷嗷饿肚子的黎民百姓。
上至京官,下至边城郡守,无不挖空心思搜刮银子,以讨好晏澈,换来政绩。
放眼天下,卫州偏远,尚且算得上安定。
“民不知肚饱,官不知民苦,何其哀哉!你一介女子尚能问出如此令人深省之事,可恨帝王听不到,百官听不到。”
什么帝王听不到,百官看不到。他是皇子,将来的百城王,他难道听不到,看不到吗?
“他们恐怕不是看不到,而是看到了也没有切肤之痛。他们计较是自己的富贵,看重的自己的地位。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东西,百姓的疾苦何足挂齿。”
这话说得连讥带讽,从她一个乡野村姑的口中说出,却是极为反常。悲愤让她暂时忘记遮掩自己的真实,不知不觉中已经言多。
偏她还一无所觉,一心想着给将来的百城王上眼药,让他以后掌控天下后,多干些实事,多为百姓着想。
眼睛瞄到那被他随手搁置的书,道:“相公,你这么爱读书,以后一定是个好官。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饱读诗书,满口仁义道德,为何就不能当个好官,实实在在地替百姓谋安乐?将来相公若有朝一日站在朝堂之上,一定要替天下苍生谋福。”
顾安眼神微动,顺着她的话回着,“祥泰一心想充盈国库,地方官员投其所好,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可惜父亲被贬,朝中清流尽除,唯余世家勋贵,只知安逸享乐。我等寒门学子报国无门,又何谈为民造福。”
他面沉如水,眼神惋惜,满满都是忧国忧民郁郁不得志的压抑。
周月上被他的演技震惊,一个堂堂的皇子,演起痛心疾首的书生入目三分。比起他来,自己真是渣都不如。
“相公你莫灰心,我相信有朝一日定有贤者出来,主持天下大义,到时候众多学子,皆能大展展抱负。”
“希望能如你所言,我有些乏,你出去吧。”他闭上眼靠在床头,似是很乏累。
周月上闻言,告辞离开,顺手替他关上房门。
她一走,顾安便睁开眼,那眼眸中哪有半点困倦之色,只有复杂难懂的深沉。
第15章 惊闻
周月上出东房,入西房,等坐到桌子边上时才慢慢回过味来。暗骂自己大意,怎么就不知道遮掩一二。
左右一想,瞧他的神情,似乎并未怀疑。
装一天容易,装一月也不难,难的是要一直装。她就是她,不是古代宅门中长大的女子。那些绵里藏针,说个话要拐几道弯的做派她学不来。
而且她不是原主,她自小衣食无忧,也装不出穷苦的模样。与其以后日日担心说错话做错事,还不如一开始就做自己。
如此想着,心安一些。
在房间休息一会,听到外面有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丢进院子里。她连忙起身出去,就看到两个白生生的萝卜躺在地上。
她拾起萝卜,心里有数。这萝卜看着就像秋嫂子家的。
打开院门,秋嫂子的身影在墙角一闪而过。
“秋嫂子。”
秋嫂听到她的声音,有些难堪,犹豫一下,才慢慢走过来。
“你在家呢?我以为家里没…”
一听就是假话,周月上也不戳穿她。她必是不好意思登门,才偷偷把菜丢进院子的。
“你来送菜怎么也不进来坐坐,要不是我出来看,还不知道是你呢。”
周月上说着,作势请对方进屋。秋嫂哪里会,连忙摆手,“四丫,你莫生气。我那婆婆一向爱小,今日卖与你的鸡子价格大了些。你下次想吃,可以去集市上买,或是去其它的人家,三文钱两枚,可别再花大价钱。”
这个秋嫂倒还算纯良。
“谢谢嫂子相告,我知道了。”
“那…没事我就回去了,我家里事多…”
“你赶紧回去吧。”
周月上目送着她,看她一路小跑着回去。好像那边传来她那婆婆的喊话声,也不知说些什么,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
秋嫂子人不错,那个婆婆讨厌了些。她想着,关上院门。
晚饭随便吃了一些稀粥,就着耿今来炒的一个白菜。想来耿小子之前观察过五丫做饭,不过是放油放盐,也没什么其它的花样。
虽然菜的味道不怎么样,也算是凑合过去。
菜很新鲜,她却更想吃肉,吩咐今来明天去镇上一趟,采办些肉之类的。原本可以在村子里买土鸡之类的,想想还是作罢。
他们初来乍到,若是行事张扬,日日吃肉,只怕会招人眼红。再者,她也不想有人去告诉原身父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夜长昼短,没多久天就开始发灰。
乡下寂静,这间宅子和乡邻们的屋子都离得远。除了偶尔几句女人喊孩子的声音,余下就是狗的叫唤。
她站在院门口,瞭望着整个村子。初春绿意薄发,大体还是带着冬日的萧索。远处有山,近处是泥路。路被人踏得极为光滑,两边枯草丛中有新芽萌出。
眼前的情景,于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陌生到让她生出寂寥之感。
以前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好几年,但那时奴婢成群锦衣玉食,宫殿灯火通明,倒从未觉得孤独过。如今居于乡村,冷不丁有些不适应。
远远望去,整个村子不过三家有灯光,其余的都毫无烟火气。
灯油费钱,若是无事,村民们都极少点灯。赶在天黑前就收拾好,入夜就上坑。周而复始,祖辈相传。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她仰着头,遥想着第一世的父母,祝愿他们后半生平安康泰,就算没有自己也一样有个幸福的晚年。
“少夫人,天寒雾重,你赶紧回屋吧。”
耿今来不知何时在她身后,小声地劝着。
她拢了拢衣服觉得确实有些冷,转身关门进院子。一抬头,就看院子里不光是耿今来,还有顾安。
顾安披着一件藏青的大氅,月光下,面容越发的清俊。他一身的光华,似笼在月色中。月色的光辉萦绕他周身。
高贵,清冷。
他亦如月色。
“相公还不休息吗?”
“无事,想透透气。”
顾安答着,耿今来便有眼色地回屋取凳子。
“是啊,月色这么好,要是窝在房间里,岂不是辜负?”她答着,眼珠子转动一下,“相公,我自出生也没个名字,一直四丫四丫地叫着,以前在娘家倒是无所谓。现如今我嫁给相公,相公你是读书人,若是我还叫四丫,岂不是给你抹黑。若不然,我改个名字吧?”
话音将落,也不等他反应,自己托着腮沉思一会,“今天的月亮这么好,别人都说月亮上有神仙。要不,我就以此为名吧,你觉得月上这个名字怎么样?”
顾安眼眸幽冷,原来她叫月上。
“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寓意。月出西山,上达天阙,好名字。”
被他这一夸,她发现自己的名字原来还不错。这名字是她父亲取的,可没有他口中那么高远的意思。而是父亲与母亲第一次约会恰是月上柳梢之时,他们人约黄昏后,故而有了月上这个简单的名字。
“相公好学问,不想我随意胡取的名字,相公竟能说出这样的道理。”
她随意地拢着发,觉得越发的冷。
“相公,夜深了,我先回屋。”
顾安自不会留她,待她离开后,也起身回屋。临踏上门槛之前,还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上,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念头在脑中闪过,他长腿迈进门槛。
西边房间的门紧闭着,周月上已脱衣躺进被窝。如今条件简陋,别说是地龙,就是土炕也没有。
好在耿小子有眼色,弄了一个汤婆子早早放进被子里。这一躺进来,还有些热气。她把汤婆子抱在怀中,长长地叹息一声。
一夜睡得不太踏实,窗户渐灰时,她似乎听到有人拍门。
会是谁呢?
不会是村民恶作剧吧?
她起身,还未穿好衣服,就听到今来一边问是谁,一边跑去开门。很快听到开门的声音,还有今来吃惊的问话。
“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今来小哥。”
来人声若蚊蝇,因为环境太过安静,周月上还是听出对方的声音。
五丫?
她这么就过来了?天才刚灰,那她不是天黑就起床,然后赶到上河村的?
很快,耿今来就把她带进来,直接敲周月上的房门,“少夫人,五丫来了。”
周月上已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五丫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就床上起身的模样。
衣服还是昨天那身,鞋子也还是那一双。整个鞋面和裤腿都是湿的,那脚趾头更是通红一片。她穿得单薄,整个人都沾着清晨的雾气,看上去狼狈可怜。
“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以后不必赶早。”
周月上说着,伸手拉她进屋,一碰之下,才发现她身上冰得吓人,甚至还在发抖。
五丫眼眶红着,手绞着衣服,带着哭腔,“四姐,六丫不见了…”
“不见了?”周月上纳闷着,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附近可都找过了,她有没有什么常去玩的地方?”
“没…四姐,六丫身子不好,极少出去玩…”
听她这么一说,还有她的表情,周月上皱起眉来。一个不出去玩的人,天没亮就不见了,是何道理?
“你是不是有什么还没说?”
五丫被她这一问,咬着唇点头,“四姐…昨天我偷偷给六丫喂过吃的,她吃了不少,睡觉前还和我说,明天还想吃…我还藏了一些,就想着今天早起弄热,却怎么也找不到她…”
“那你快说,她自己不会出去,那是谁把她带出去的?”
“四姐…我怕是爹娘…爹总说,说六丫养不大…你说他会不会把六丫卖了?”
周月上面色沉着,觉得原主那父母真不是东西。有种生,没种养,算什么父母。那对夫妻除了卖女儿,就没有别的本事吗?一股怒火堆积在周月上的胸口,她想也不想,拉着五丫出门。
“等等。”
一道清冷的男声阻止他们,就见顾安不知何时已在堂屋中。
“相公?”
周月上唤着,感觉五丫挣开她的手,缩着身子往后面站。
“方才我听到五丫说,那位六丫身子极为不好。”
他问着话,眼神看着周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