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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瞬间,我蓦然睁大双眼,觉得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抽离出去,像蜕变的蝶,在那痛苦而紧缩的刹那,将深深融于骨血中的羁绊摆脱。沉睡了千年的身体,在这一刻苏醒。
前世的记忆被打翻,红尘往事被一一牵起,织成一张细密而庞大的网,将那些逝去的物是人非,无一例外地网回,然后粘合起来,成就一段刻骨铭心。
飘零的雪凌花,燃烧的神殿,残破的红莲浸满了鲜血。那是王宫血的记忆,“天神之怒”的金光下,万千箭矢细密如雨。宫女们在尖叫,侍卫们用遁甲组成了一道人墙,却依然不能阻挡雪凌神兽的疯狂。
那是上川家族的末日,七名王子中有四个丧生,还有一名最小的下落不明。
神兽逆天,必遭天谴,魂魄被打散,堕入异世成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在异世边界,我的形神渐渐熄灭,然而一缕游魂自黑暗中紧随而来,将那正在溃散的魂魄生生缚住,与我纠缠着,共同堕入人界的轮回……
原来,是他在最后的关头将自己的王魄剥离,换得我一息尚存,化身为教官,陪着我渡过岛上血腥而残酷的日日夜夜。那出尘如谪仙般的男子,有着最慈悲的胸怀,却只是他余下的六魄,如行尸走肉般,活在分分秒秒的煎熬与懊悔中,直至等到我相隔一个世纪的回归。
温柔的目光,悲伤的凝视,还有梦境中坚实而安全的怀抱……而我却将这些全部遗忘,只将痛苦留给他一人承担。
前世缘,今世孽,醒来时,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缓缓睁开眼,却站立于王都之巅,脚下是一片如修罗地狱般的残破城池。
夹杂着硝烟味的冷风缓缓拨动起我雪白的衣袍,我悲悯地凝视着天际,祭出一把金色的长弓,慢慢拉动空弦,柔和的光波层层叠叠荡出,组成灿烂的金罩,将一切阴霾隔离。
金光所及之处,枯萎的花木重生繁茂,倒塌的殿宇重新立起,碎裂的石块木屑飞快地恢复到原位,在战火中伤亡的人们死而复生,即使是泼洒在土壤中的鲜血也重新在充满生命力的血管中流动。
嘤嘤的啼哭,撕心裂肺的哀号,转瞬间化为泣泪的狂喜。征战中的人们纷纷放下武器,急着等待出城的难民也痴痴地停住脚步回望……越来越多的人涌到街道上,向着神殿的方向朝拜。我轻轻托起右手,掌间有银白的花盛开,与此同时,天地间所有的雪凌花齐齐开放,馥郁的芬芳弥漫了整个王都,驱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
碧蓝的天华湖如璀璨的宝石,明媚的阳光下飘起阵阵细雨,冲刷了石板路上最后一抹尘埃。一弯七彩的长虹从天而降,点缀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拖着长长的白袍,在无数敬畏的目光中走过,所到之处人群纷纷让开通路,恭谨地跪拜在两旁。
北广场上仍列队着整齐的兵阵,那一抹孤傲的身影从未像此刻这样触手可及。
上川近却只是背对着我,黑色的斗篷长曳于地。战甲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他只是久久凝望着不远处的绞刑架,上面吊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对周围的一切恍如未知。
士兵们看见我,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巴,甚至忘记通报。
而上川近似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蓦然回首,深邃如大海般的眼睛看着我,竟有半刻的失神。
我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一步步向那高大而挺拔的身影走去,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默默跪下来,俯首亲吻他的袍摆:
“王,我回来了。”
第四十四章
广场上站了很多人,却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只有巨大的黑色龙旗插满了城楼,迎风招展。
上川近沉默地望着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却并未抬头。只片刻后,平静地徐徐颂道:
“遵循天命,迎驾主上,从此以往,不背王命,不离御前,誓约忠诚。将离恭请王回宫,请王尊天道,施仁政,佑我子民,保我山河。”
我的声音很清晰,飘向了极远的王都上空。隐隐听到周围有人倒吸气的声音,有的惊讶,有的欣喜,都庆幸着自己跟对了主公,拥护了正主。遥远的钟声纷纷鸣起,向全世界宣告新王的登基。
然而上川近却还是不说话,墨色的长发因为连日的混战而有些凌乱,却依然不减他一身王者气度。
“跟我来。”半晌,上川近终于开口,却只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只有一席鼓动的黑色斗篷,肆意张扬。周围人都有些意外,只有站在旁边的卧龙山三当家看着我的目光分外热切,似乎欲言又止。
我起身跟上,上川近走得很快,我只能加快了脚步。他旁若无人地绕过三军方阵,出了广场拐进一间类似兵器房的屋子里。
我前脚迈进门槛,他后脚便一挥手将门重重关上,然后一把将我推在门上,犹带着护甲的手臂一横,直接抵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不回应我的召唤!我让你回来,你听不懂吗?”前一秒还镇静如冰湖的眼睛里立时充满怒气,也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缘由,他深邃的黑眸中竟隐隐透着如业火般的酒红。“敢违抗我的命令,嗯?”说着他的手臂又加重了些力道,卡得我说不出话。
“我给你的匕首怎么不随身携带!竟然敢丢!”上川近几乎可以说是咬牙切齿,看着我的目光似乎想要把我撕碎。
什么匕首?我无法呼吸,眼中生生憋出了泪花。
上川近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在极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还在怪我是不是?怪我让你来王都,让你接近上川连?在牢里的时候莫迁明明给你打了眼色,你为什么不跑?就那么恨我?宁肯被抓起来折磨也不肯回到我身边?”
我看着他微笑,摇摇头,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斗篷,紧紧攥在手心里。
“十七……”上川近微微放松了力道,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我的脸,动作虽温柔,却怎么看怎么想把我生吞活剥。
他的声音很低沉,因为彻夜的激战而累得有些沙哑,像风吹过树叶。我贪婪地听着他的轻唤,心里却在想,他要是能叫我一声“凌儿”该有多好。可惜,他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十七……”上川近刚想说什么,门外却突然有人来报:
“殿下,七王子求见。”
上川近眉毛微微一抬:“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外面没了声音,他又低头看向我,我仰着头看他,就像一百年前飞落的雪凌花雨中那样的凝望。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不要这样看我,记不住吗?”上川近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满,“你这样看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茫然地点点头,却仍是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上川近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长叹一声,大手覆上我的双眼,将我一把搂在怀里,那样用力,坚实的双臂牢牢组成了一道铁墙,将我紧紧护在他胸前,他用下巴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口中不停喃喃:“十七……我以为……我竟真的以为……”
“将离殿还在,我便肯定是安全的。”我小声提醒。
而上川近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男子熟悉的气息将我整个人包围,冰冷的战甲上还残有血腥的味道,这种久违了的安全感将我的思绪带回了一百年前的那个傍晚……残阳烂漫,映得雪凌花纷飞如红雨。
上川近见我不说话,将我放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刚刚你叫我王。”
我点头。
“刚刚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冲我跪拜。”
我再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了想,又认真点点头,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脸上有些发烫。
而他狭长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狐疑,仔细将我从上到下地打量一番,问:“你真的是十七?”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难道说封印解了面貌也变了?
“有什么不对吗?”
上川近又端详了我片刻,认真道:“十七竟然也会脸红?”说罢自己也轻声笑了起来,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大哥,七弟巴巴地前来贺喜,怎么就这样将我在外面晾着,也不赏杯庆功酒喝一喝?”老远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我一听有人来,立刻像做贼一样施了幻术从上川近面前消失,与他保持距离站到屋子的另一头。
上川近有些戏谑地看了我一眼,却面不改色地朗笑着推门出去,迎接七王子上川迟。
木门开阖间,我看见院子中站着一名俊秀少年,身着战甲,一只手揽着头盔,清瘦细高,在阳光下恣意地微笑,然而我却清楚地看到,那笑意并没有到眼中。
只短短半年的时间不见,他看起来却成熟了很多,也许是经过战火的洗礼,稚嫩的脸庞慢慢打磨出男人的棱角,眼神深邃了很多。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将这位少年将军与玄武村的呆头小子联系到一起了。
“大哥屋里面还有别人吧!”上川迟与上川近才说了几句话,便探头向屋里张望,神色间颇为暧昧。
“人倒是没有,神兽倒是有一只。”上川近无所谓地笑了笑,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上川迟的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听到这句话,我刚想遁走的打算彻底泡汤,只能整理了衣衫,优雅而缓步地迈出房门,脸上挂着冰清玉洁的微笑。
“凌……”
我猛地抬头。
上川迟看到我的一瞬间,不由脱口呼出一个字,却生生截住了话头,一系列情绪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飞速闪过,快到我还来不及辨认便恢复了平静,到最后只化为嘴边一抹慵懒而有些调皮的笑,几步跨到我面前,大声唤道:“阿瓜!”
我到嘴边的“七殿下”,却在看到他眼中的不安与期许时,重新咽了回去,依稀觉得时间仿佛回到了百年以前,那孤单而单薄的身影,倔强地站在雪凌花铺满的回廊上,于是心中有些不忍。
“阿呆!”
上川迟听我这样叫他,立刻眉开眼笑,这一次,那盈盈的笑意漾满了他清澈的双眸。他立刻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上川近面前。
“大哥还不知道吧,我当初为了躲避二哥的追杀,隐姓埋名在玄武村,恰好碰到了神兽,那时她还没有转化。”
上川近眸光一闪,将目光移向我,却笑而不语。
“不过也只能说我与神兽缘分浅,没相处多久便失散了。”上川迟大大咧咧地做了个鬼脸,叹息一声。
“你自小就喜欢神兽,听说当初雪凌兽就很喜欢你。”
“谁让那时候大哥你云游在外,丢得我一个人在那深宫大宅里?别人又都看我不顺眼,便只能找凌儿玩了。”上川迟用手肘撞了上川近一下,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我。
其实以前就听宫里的人说过,小王子从小就很依赖大王子,兄弟两人感情极好,只是后来上川近受到老王猜疑被迫出宫,便从此断了联系。
上川近也宠爱地揉了揉上川迟的头,眼中是轻松的笑意,但只是一瞬间,那抹温和便一闪而逝,嘴角的弧度也慢慢平复下来。
我在一旁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却蓦然觉得一股悲凉弥漫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