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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些日子没回来,听说六娘手下的娘子军实力了得,就过来看看。”
“让大当家的见笑了,这几个是才上山来的,还不太适应。”六娘大咧咧地指了指那几个犹带着泪痕的小姑娘。
裸男目光落到那几个女孩身上,勾了勾嘴角,女孩们脸上竟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山上可有什么招待不周?”
女孩们摇头,可疑的红晕更浓。
“现在外面征税繁重,日子还不如山上的好,为何一定不肯留下来?”
几个女孩都咬着嘴唇不吭声,半晌,其中一个最小的只有七八岁,胆子却比其他几个大,怯怯地开了口:“我……想家……”
裸男看了那女孩一眼,皱眉道:“这孩子还很小,怎么把她给抢上来了!谁干的好事!”
六娘立刻凑上前低声道:“她父兄都被征去做兵丁,已经许久没有音讯,家中唯有一母,弟兄们过去时已经病死了,当时这孩子正饿得扒墙皮吃,我看着可怜,就给带回来了。”
裸男微一沉吟,便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身,大手覆上她的头,与她平视着,温和道:“别担心,先在山上住着,我让人替你打听,等你父兄回来便送你回去,好不好?”声音低沉而温柔,就像秋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女孩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满映着裸男那张引人犯罪的脸。然后很认真很用力很激动地点点头!
裸男满意而慈爱地笑,从旁边的树上摘了个果子下来,用袍子擦干净,递到女孩手里。
这收买人心的大戏演得忒好!忒自然!忒有效果!
我将最后一个肉干扔进嘴里,忍不住为裸男鼓掌叫好。
“你们也那么想回家?”裸男问其余几个。
剩下的几个女孩活像鲜嫩多汁的水蜜桃,一个个羞红着脸,眼含雾气地偷偷看裸男,搓衣角,踩石子,咬嘴唇,哪还顾着回答问题。
裸男站起身,接过统计官手中的名册簿子,快速扫了一眼,淡然笑道:“翠花,小萍,春桃……我记住你们了。”
女孩一听念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吓得面容惨白。
只听一身黑衣的土匪头子又道:“你们在这里住三个月,如果到时还坚持要回家,卧龙山定不阻拦,如何?”
女孩们眨眨眼,面面相觑。
土匪头子傲然而立,漆黑的眼中,是不容人抗拒的笃定。
其实说句公道话,山上的日子是不错。不用缴纳房租水费煤费,还每个月发工资发特产,福利优待遇高,想打仗的可以吃军饷,不想动刀的还可以劳作生产,只要交纳一定的产出成果,多余的还可以托人拿到山下去换钱。相比于山下兵荒马乱的不知要好几百倍。
三个月……到时候恐怕哭着喊着也要自己留在这里了吧。
于是,先抓住关起来,然后给好吃的,再摸摸毛说几句好听的,等野兽锋利的小爪子慢慢磨圆了,最后才乖乖养在身边,果然这就是土匪们的饲养阴谋吗?
只是这过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将空空的肉干纸袋随手扔掉时,这样想到。
第十六章
裸男回山三个月以后,也就是我变成人满三个月,卧龙山一百二十八个山包包都被他检阅过一遍,引发后果如下:
一,裸男“后宫”正式形成气候。
二,大批土匪进入光棍候选行列。
三,卧龙山杀人越货的成功率上升四成,被劫者的负伤程度上升五成。
四,愁眉苦脸的兵器库掌事准备下山采买大批刀剑棍斧,替换那些已被扔到后山的废铜烂铁。
果然,欲求不满有害身心健康。
裸男的回归严重打破了山上女人的供求平衡。
而伴随着巡检结束,我的土匪实习期也正式完成,开始真正的土匪生活。
我被分到裸男直接负责的主峰,因为主峰的女匪只有我自己,所以一个人占了个四人住的独院,心情十分舒畅。
和大多数人的印象不同,土匪生活其实很单调:
吃饭,睡觉,打土匪(操练时需要对打)。
周而复始。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过多久,便有了细微的变化。
这日傍晚,我刚刚从教练场回来,便有小土匪来通报说,大当家要我忙完去书房找他。
我一直没想明白,上山三个月,为什么裸男每日都要抓我陪着他一起去巡山,我又不是他的金毛犬!难不成就是因为当初在温泉池推了他一下,便要利用职务便利肆意报复?
本来以为巡检结束便不用再天天见他了……每次见到他就觉得很紧张,很窒息,很压抑,这种感觉让我很不爽!
但小土匪说的两个关键字却被我敏锐地抓住了:忙完!
裸男说,等我忙完再去找他……
我慢吞吞地去厨房的潘师傅那里要了一只山鸡腿吃,慢吞吞地蹭到燕老三那里讨了一壶酒喝,慢吞吞地绕到山脚找屠大娘要了半斤瓜子,又慢吞吞地回住处洗了个澡,甚至还慢吞吞地去后山喂了喂野猫,最后才慢吞吞地往裸男住的院子走,途中碰到了打三更回来的刘拐子。
“呦!十七,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啊!”
所以,当我推开裸男的院门,发现里面仍然灯火通明,不能不说是十分惊讶的。
“十七来了?怎么不进来?”裸男拿了卷书在看,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发觉我来的时间有点晚。
“当家的还没睡?”极度失望。
“嗯。”完全没有察觉。
“当家的找我?”不情愿地迈进屋。
“嗯。”不抬头继续看书。
“有事?”。习惯性地四下查看,确认只有我们两人,这是以前的职业病。
“嗯。”仍在看书。
什么书那么好看?春宫图么?
“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不用,我站着就好。”
一直专注于阅读的裸男终于抬起头,冲着我微微一笑,“会有点久,还是坐着好。”
在那双黑眼睛望过来的一刻,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那笑容异常邪恶。
于是我只好找了把椅子坐,等着裸男发话。
然而,裸男又低下头去看书。
寂静无声的书房,只有灯花燃烧的轻微劈啪声,和偶尔的书页翻动。
斜眼瞥了裸男一眼,但见他坐得端正,都半个时辰过去了,除了翻书便没有别的动作。穿着暗紫色的宽袍,墨发垂散,低垂的眼睫在烛光的映照下晕出淡淡的影,倒是敛去了不少王霸之气。
夜很静,也很长,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理谁,他看他的书,我发我的呆。
更漏里的浮标慢慢指向四更。
一只飞蛾绕着挂在屋角的灯飞了良久。先是从左到右绕圈飞,再是从右到左绕圈飞,向着火光试探地接近,又被热浪迫得远离,然后再绕圈飞……重复以上步骤。也不知它是不是厌倦了,终于,它奋力振翅,在半空停留了几秒钟,似是蓄势待发,然后义无反顾地扑向火光的正中!
噗!一缕青烟。
呆头蛾子终于如愿把自己送上西天。
我惋惜地叹了口气。
然后寻找下一个解闷的目标……
目光再次落到裸男身上,只见他仍在看书,还时不时提笔写点什么,神色专注,似乎完全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在旁边眼巴巴等着。最开始我还刻意咳嗽两声以示提醒,但见他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仿若未闻,便作罢,只老实坐着,不再出声。
窗外浓厚的黑夜渐渐变得浅淡,隐隐发出青蓝色。刘拐子的铜锣当当当的连敲了五下。
五更天了……这裸男还要跟我磨到几时啊……
直到天大亮,鸟儿出来觅食的叽喳声响个不停,裸男才轻轻将书合上,站了起来。
我本来在闭目养神,却在听到声音的一刻,蓦然睁开眼睛。
但裸男已经站在我面前。
好快!这样便被人近身了……
“天亮了。”裸男说。
我抬头盯着他不说话。
“回去吧,很快要操练了,别误了时辰。”
我微微眯起眼睛,胸中郁积。让我干瞪眼等了一晚上,就这么让我回去?
裸男全然不顾我眼中的凶光,只是若无其事地回头看眼漏壶,悠然道:“再不走恐怕你就没时间吃早饭了。”
我握了握拳头,咬牙忍住一口气,不停警告自己,这里生活很好三餐顿顿有肉,可别一时冲动得罪了长期饭票。于是跳下椅子,一声不响地向门外走去。
“今天忙完了再来山顶的操练场找我。”临出门前,裸男在后面说。
我停下步子,回头看他,“有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裸男笑着摇头,“早点来,别让我等得太久。”
于是,是在报复么……
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忍不住微笑。
以前连着三天不睡觉也是有过的,这可是最基本的蹲点训练呢。
所以,当我“忙完”来到山顶操练场找裸男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熬通宵的准备。
裸男正在练射箭,山顶的劲风将他的黑袍吹动得猎猎作响。听见我来了他甚至都没回下头,仍专注地瞄准着箭靶,只是勾着嘴角笑道:“昨天你让我等了三个时辰,我便也让你等三个时辰。”他手中的弓被他拉得很满,但手臂却端得很稳,“想不到今日竟还敢迟到一个时辰,性子还真倔!”
嗖!箭矢离弦而去,在风势如此大的情况下,依然能正中把心!
我默默站在一旁不接话,只是在看向裸男手中的弓箭时,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恐惧。
“但是,”裸男转身看向我,漆黑如夜的眼睛向我淡淡望过来,“昨天你是让我坐着等了三个时辰,我便也让你坐着等,今天你却让我边射箭边等了一个时辰,那么……”
我的手心里已满是汗,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盯着裸男。
他不会这么恶毒的他不会这么恶毒的……
还抱以最后一丝希望。
裸男挑挑眉,然后把手中的长弓递给我,很温和:“那么,十七就先射一个时辰的箭吧!”
啪,最后一丝希望,断了。
这……这无耻的狠毒的卑鄙的龌龊的裸男……
女匪十七,刀剑擒拿样样精通,唯惧怕拉弓射箭,卧龙山人人皆知!
长弓在手,我凝神盯住前方的箭靶,取出一支箭搭上。弓满弦绷,而我的手却一直在发抖。
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一直惧怕发散性的射线,惧怕那破空而去的流光,箭如此,子弹如此,激光更甚。虽然曾用短剑,用匕首刺穿过无数人的喉咙、心脏,但只要一想到那种划破长空的锋芒,穿越遥远的距离直击某人要害,夺取鲜活的生命,在久久的对视中看着对方轰然倒地,我就会痛苦不堪。
那种场景是我所忍受不了的。
因此上辈子做杀手的时候总是害怕开枪,因此我才会在最后一次枪击暗杀中失手,然后被人干掉。
夕阳西下,映红天边的薄云,淡淡金光将一个个箭靶的影子长长地托在地上,就像一个个站立的活人。我嘴唇发抖,额心冒汗,几次欲放箭,却终究没有出手。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熟悉的幻像:
一片绝望的惨白,带着死亡与毁灭的气息,刺目的强光中花瓣飘零,零落的花香被血的甜腻淹没,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