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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何然然并不说话,只认真瞧着几位长辈爱吃什么菜,便不动声色夹了过去,又盯着何书礼的酒杯,待他喝完就及时斟上,动作优雅大方,没有一丝刻意的痕迹,仿佛她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惹的几位长辈不住点头,陈丽瞧着虽心有不忿,觉得他们哪里配女儿这样服侍,只是想着此番来的目的,暂且忍下了,何况,女儿讨好何家人的时候,并没有落下她,也是时时轻声细语问她吃得可好。
夸奖了何然然,何书礼几杯酒下肚,瞧着年迈的父母欣慰的神情,许久不见的笑容从他们咧开的嘴角,舒展的皱纹流露出来,是发至内心的老怀安慰,心中不由得一动,豪气万丈说道:“爸妈,然然的学费你们就别操心了,就你们那点儿退休工资,留着自己用吧,我女儿的学费,我这个当老子的不出谁出?”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待陈丽和父母的诧异而惊奇的眼神投过来,他顷刻间想到回去黄珊珊肯定又要吵闹,正想找个什么话题拐弯一下,比如改口说负责一半什么的。
何然然的表现却让他大跌眼镜,剩下的话堵在口中,再也嗫喏着说不出来。带着几分壮士断腕的决心:“然然,你好好念书,别说本科了,就是你以后要念研究生,博士,爸爸也会供你!”
因为他话说出口的当儿,何然然起身,提裙,十分自然的给他跪下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一双清亮高傲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带着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来自血浓于水的信赖。
于是后面的诺言更沉更重,他突然觉得,这些钱花的很值得,何然然此刻的话,响在他耳边,让他感觉到“生女如此,夫复何求?”
何然然在听见何书礼要给她付学费时,面上露出喜色,却并不十分明显,她起身走到包间的空地上稍微远点给何书礼行了一个跪礼,倒把他吓了一跳,愣了半响,急忙起来去扶:“这是爸爸应该做的,你怎么……”
何然然就着他的手起身,将他的举止看在眼里,也微微有些诧异,闭上眼睛稍微思考了一下,才流利说道:“女儿这一跪,并不是感激父亲要为女儿出学费。父母生养,本是天经地义,女儿受之无愧。只是从此女儿要去别的地方念书,不能侍奉于双亲跟前,有失孝道,此后山高路远,又不知道何时才能承欢膝下。因此先行跪拜,愿父亲身体安康,爷爷奶奶福如东海。”
这一番话说出来,何父何母和何书礼既感动又惊异,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觉得她说的怪里怪气,却又十分有道理,非常受用。
陈丽有些习惯了她近段日子的怪异言行,此刻才轻声解释说道:“孩子喜欢读文言文,高考完后更是成天在家读古代的书,大概是受影响太深了,竟学这些古人行径。我平时打几份工,没时间管她,等发觉时,就已经成这样了。”说起来又内疚又自豪:“别说,她喜欢古文,很有好处,你们知道吗?然然高考作文是用文言文作答,是全市唯一一个满分作文呢。”
当时连他的语文老师方老师都到家来,对着她夸然然夸了几个小时,说她虽然住院影响了学习进度,没想到出院后进步神速,特别是在语文上,每次模拟考,基本就没有丢过分。文言文上的造诣更是连许多老师都自叹不如。
☆、二十五章 小三
这些解释起到效果,何母顿时喜笑颜开:“阿丽你说的什么话……”何父急忙拐了她一下——阿丽是以前还是她儿媳妇时的称呼,后面离婚了,他们都叫她陈丽。
她急忙改口:“然然哪里是读书读傻了,分明是活学活用才是……”说着岔开话题,问何然然几门学科都考了多少分。
何然然并不大爱说话,反倒是陈丽难得在何家人面前扬眉吐气,笑着说道:“语文是满分,数学和英语很差一点,加起来才180。”
何家人都认真听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岂不是三门主课才330?”可他们分明看到录取通知书是b市的重点大学啊。
“是的,然然偏科很严重,出院后就更是了,数学英语完全不学,将心思和时间都放在别的科目上,因此政治历史地理又考了全市第一,289分,才扣了11分。据说第二名才250多分,差了她一大截,还是近十年来文科综合最高分呢。”如此,总分就有619。
何家人恍然大悟,都很开心,叽叽喳喳说起谁家考了多少来,总归都是家庭条件好,但是却不如自己孙女的,何然然只是认真听着,并不骄傲。
何母忍不住拉了她的手:“学费你爸爸给了,爷爷奶奶给你买电脑怎么样?再换一个苹果手机。”
陈丽脸上愈发喜不自胜,这些都是她想给女儿买,却力不从心,一直觉得歉疚的。
何然然却郑重其事拒绝了,她很坚定:“按理说,长辈赠,不可辞。只是然然是去念书,并不是去享受的,这些东西只会让我分心,我不要。”
何母越发开心,几乎连脸上的褶子都要飞起来:“你瞧瞧,都是姓何的,怎么浩浩就成天要完这要那,说是到家里来看我们,不把你爷爷的一点子好东西都摸一遍……”聊到孙子何浩浩,何母就埋怨起来。
当初他们也是想孙子的,才撺掇儿子媳妇离婚。当孙子到手了,开始自然是宠着爱着心肝上疼着,等日渐大起来,才发觉已经养成飞扬跋扈的熊孩子一枚。
欺负外人就算了,在黄珊珊的娇惯和挑唆下,但凡一点不如意,就东摔西打,甚至连爷爷奶奶都敢用脚踢。老人们因着宠爱,开始还嘻嘻哈哈的受着,夸孙子果然是男孩子有力气。等浩浩在全小区打小孩出了名,何父何母在住了几十年的老地方,只要带着孙子,就被人像避瘟疫一下避开,这点子重男轻女就不剩下什么了。
加上何然然上了高中成绩出类拔萃,同学家长提起来没人不夸他们有福气的,又忍不住暗暗比较,对陈丽母女的态度要好很多。
等此刻何然然说的这些话,做得这些事映入心坎,愈发觉得孙子虽好,但是孙女也不错。多一个亲人,也并没有什么负担,怎么也是自家骨血。
何母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面叹气,等她说得差不多了,何然然才接话说道:“长辈说话,孙女本不该插嘴。可是孙女读了那么多书,有一句却是记得很清楚的。子不教,父之过,这是谁也推脱不掉的责任……”见何书礼眉头皱起,她毫不畏惧,继续说道:“只是父亲忙于赚钱养家,这教育孩子的重任,自然着落在母亲身上。俗话说,妻不贤,毁三代……”
何母见她起了头,将矛头指向黄珊珊,急忙附和:“就是,自己做事做人不好,还教坏小孩子,我们做爷爷奶奶的想管教还不让……”
“那就是姨娘……不,是阿姨不对了。”何然然正气凛然:“在我们那里,她这样的出身,根本就没资格教育孩子,便是亲生的,也没有养在跟前的道理!”
何家人和陈丽都如泥胎木偶般,讶异的说不出话来,前面还勉强能懂,这几句可惊世骇俗,完全不占道理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却不能养?
何然然还在说:“……本就不该把孩子给她,浩浩说起来,可是我们何家的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她一个人护着不让你们管教就算了,还敢对公婆不敬,简直是大逆不道!这样的姨娘……不……阿姨,留着她便是抬举她,居然还不分轻重,简直是牝鸡司晨,反了天了,也不怪爷爷奶奶受委屈……妻妾有祸,那是夫纲不振,又连累长辈……可谓是大不孝……”
何书礼居然听进去了,心中默默的就被牵引着想立刻回去好好收拾黄珊珊。
说曹操,曹操就到,何书礼只是想着呢,包间的门啪嗒一声打开,黄珊珊带着浩浩出现在包间门口:“哎呀,你们庆祝然然考上大学,也不叫我们……都是一家人……”
陈丽的脸色立刻黑了,她攸地站起身:“然然,我们走……”
自从上次女儿吃了大亏,陈丽暴躁的性子总算知道收敛一点,她别的都能豁出去,唯独这个女儿不行。即便此刻她看到黄珊珊恨不得立刻撕了她,憋屈的几乎要吐血,却也强制压下不甘和愤恨?——她也再不愿意承受那种几乎要失去女儿的痛苦。
女儿被下病危通知书时,她整个人都是颤抖的,几乎连那薄薄的纸张都捏不住,大脑翁的一声就炸开了,当场晕倒过去,恨不能就此死过去算了。
好在然然安然躲过一劫。她才从同学们安慰的话语中,知道在家里沉默的女儿,在学校却是言笑晏晏大方开朗的,可她一直以为女儿是内向孤僻的,有话从来不跟她说……女儿的知心好友告诉她,然然因为家庭离异很自卑,从不跟同学谈起父母……她以为是女儿虚荣,瞧不起妈妈的职业……现在才知道,然然虽小,也有一颗敏感的心,自己无意识的所作所为,对她的性格造成了太多负面的影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责怪自己,既然已经离婚了,为何不早日放下?为何要为一点不甘心去纠缠?为何要不顾女儿的自尊心去逼她丢人?她的然然还那么小,正是花样年纪,若是就此有个三长两短,她只怕会杀了何书礼全家。
何况这个女儿自从醒过来,虽然是一副若有所思,冷漠孤清的面孔,却真的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且是发至内心的真真切切依赖信任自己。自己偶尔有钻牛角尖想不通的时候,她也能三言两语说一番道理开解,母女两个,比从前和谐太多,她甚至能明显发觉自己心态的变化——从前视为负担的女儿,以后只怕会是她的倚仗。而她也不再纠缠于过去的不甘心和痴怨,想得更多的是自己要振作,给女儿一个好表率。
男人已经离开,已经靠不住,相依为命的,只有女儿。
为母则刚!
她再也舍不得拿女儿冒险。
经历了此节,陈丽几乎并不愿意再跟何家任何人纠缠。只是上大学的费用又拦在眼前,她才不假思索的开口,想问何书礼要。毕竟再怎么说,何书礼有抚养何然然的义务,这是法律规定的。
而她,因为零零碎碎打工,根本攒不下什么钱来。人穷便志短,为着女儿的前途,她怎么样都可以。
现在学费的事情何书礼答应下来,她便没有什么可犹豫的。而且,黄珊珊实在碍眼,她多看一眼都烦。
黄珊珊却一把拦在母女二人面前:“怎么?我不在的时候,挑拨离间做的这样好,怎么我一来,就要躲开?背后说人坏话,没脸见人了吧!”
陈丽被她这样一激将,原来的暴脾气立刻炸开,挥手就大力推开黄珊珊的胳膊:“滚开,破坏人家家庭的小三,还有脸说别人!”
☆、二十六章 斗三
黄珊珊已经被骂的很皮实了,早就习以为常,此刻听了也只是轻笑:“我还以为你真的改了性子,能够温柔说话了呢?怎么还是以前的泼妇样子?”要论挑唆,十个陈丽也不是黄珊珊的对手:“真是狗改不了那啥……”
“住口!”一直闷声不吭的何然然突然怒斥一声,吓得全场一大跳,黄珊珊也下意识噤声。何然然转过头对何书礼说道:“父亲,母亲跟你夫妻一场,又是结发的夫妻,您就看着阿姨这样侮辱她?”
何书礼一时愣住,脸上神色变幻莫测,居然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