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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书墨虽雅,在商言商,”宋长庚眯起眼来,“行行如此,往往总是一家居大吃肉,底下跟着喝汤罢了。”
“先生说的是,不知道先生在徽州,有没有和贡墨曹家打交道?”
“自是有的,”宋长庚兴致勃勃,“我当时毕竟是个学官,与歙县有名的墨家都有些交情,就连老死不相往来的程方二家,都因着我的缘故同桌吃了饭……”
冯素贞接着这个话头,两人侃侃聊了起来。
天香从房间里出来,见两人聊得正在兴头上,她借口出门吃早饭,拉着冯素贞一溜烟出了门。
说是吃早饭,不过是路边随便买了些小吃,火烧里夹了些菜肉,豪放粗粝,却见天香吃得很是香甜。她这模样冯素贞已然习惯,自己仍是颇具风范地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这两人一个做贵公子装扮,一个做小厮装扮,做派天差地别,很是引人注目。她们一路溜达,不多时,便到了逆旅商市集中的怀来城西。
恒泰丰门口依然站着一列兵士,簇拥着一个不停签章的师爷。天香有些好奇,这借了大半个月了,怎的还没凑够钱呢?她简单算了算,这几日的筹资足有几十万两之巨,还只是怀来一地,看来养兵真是相当费钱啊。
“据说前日就该售罄了,近日怀来又新进来好些商贾。所以他们加印了些债券,说是除了买田,还要向察哈尔买马来养,钱要得多。”冯素贞打听回来后说与天香听,天香点点头,朝着那个拿了一瓶墨汁过来,现场写起债券的师爷看去。她知道,虽是和察哈尔停了战,但后世和辽东不免一战,于战备上,自然是越充足约好。想着想着,她又蠢蠢欲动起来,是不是再买点?
“喏,那边那个少女,便是我昨日瞧见的程姑娘。”冯素贞戳了戳天香,向着人群扬了扬下巴。
天香顺着冯素贞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排队人群里赫然立着一个黑衫少女,且就在队伍前列,眼见得快要排到她了。
说是赫然,因这少女实在很是年轻,姣好的面容中还带着些许懵懂稚气,怕是刚刚及笄,正值妙龄的女子,平日里就算穿着再素净也鲜少有这么直接穿一身黑衫的。而这少女此刻正紧紧蹙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相。
天香玩味地摸了摸下巴——这样看起来更像是什么风流韵事之后的苦主之后了。
在定睛看清那女子的目光之后,二人都意识到,那个女子露出的表情不是因为天生如此,而是因为她在看一样东西——那师爷桌上的墨汁。
冯素贞楞了一下,道:“墨汁,这个墨好像有猫腻。”
天香奇道:“你看一眼就知道?”
冯素贞不答话,只拉着天香一路走到了队伍的前面。她二人前几日过来的时候,债券是充足的,几乎都是现成的现场交钱即领的,并未见过这瓶子墨汁。
二人走近时,正好到了程姑娘这里。
师爷仰头瞧见她,似乎是惊了下:“怎么又是你?又来碰瓷?”
“我才没有碰瓷!”程姑娘高声道,“我从小泡在墨坊里长大,见过的墨不知凡几,你给我那几张债券里行文和签章的墨色分明不一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师爷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你见过哪本书付梓之后墨迹是全然一致的?墨色浅淡本就是正常的。你不愿买就罢了,我当日也退了钱与你,我这边厢在为军国大事筹资,你这里捣什么乱?余百户,把这小女子给我叉出去。”
一旁的军士应了声是,上来就要把程姑娘拖走。
“我等了几日,今日才看到你拿出墨汁来,这墨不对!”程姑娘大喝着挣扎起来,那师爷头也不抬,冷哼了一声,继续为下一个人签起了债券。程姑娘这番叫嚷毕竟还是引了人注意,周围上来几个人,似乎是识得程姑娘的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好话,想把程姑娘救下来。
那余姓百户剑眉竖起,扬起腰间马鞭来就要打人,却见眼前一花,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忽的到了眼前,自己执鞭的手腕也被人擎住了。
他定睛一瞧,却是一个柳眉倒竖的清秀小厮:“兵乃国之利器,保家卫国才是军人职责,你却当街行凶,鞭笞妇孺,愧称一个军字!”
余百户心头火起:“你这娘们唧唧的兔儿爷,老子在宣大杀鞑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卖屁股呢!”他用力一挣,抽出手腕就要拔刀,却发现自己的手又被人按住了。
还是那清秀小厮,他声音凉凉道:“那你是打算用这杀鞑子的刀,调转刀口对着汉地的子民吗?”
余百户镇住了,他手腕纤细,却仿佛力有千钧,压在自己的手腕上,自己竟是分毫不能动弹。余百户这些年不说是万人敌,也砍过几百个人头,晓得面前这人内力深厚,他虎目圆睁,瞪大了眼:“你是什么人?”
这人自是冯素贞,她并未直面回答,只是道:“这个筹资的钱是用在你们数十万将士身上的,若是出了问题,被人中饱私囊,怎么办?”
余百户沉下心,高声道:“此事是我宣大两府都指挥使向宣大总督顾承恩提起的,也是顾大人亲许的,千真万确。发出的债券有凭有据,说好了是用在屯田养兵之事,便是中间有所耗损,也是正常。你是何人,空口白牙的,是想污蔑我宣大的兵吗?”
冯素贞冷笑一声:“那为何急于驱赶这位姑娘,不若听她把话说完!”
那程姑娘就在近前,她大声道:“对,这墨不对!”
余百户反问道:“哪里不对?”
周遭近百人的目光尽数落在程姑娘身上,天香满目期待,等着她说出定论来。
程姑娘咬了咬唇:“我不知道,但就是不对!我前日买了十几张债券,其中几张墨色不一致,虽差距细微,但就是不一样。”
天香绝倒。
那师爷“嗤”了一声:“我还要说你脑子不对呢!墨对不对的有什么要紧?”
程姑娘道:“我特意借机看了其他几个相熟的行商所买的债券,他们的与我一致,所买债券用墨异常者十有三四,而我所见的几个官吏所买的,却都是墨色一致的。我家百年制墨,于墨艺上再熟悉不过,这墨有异常,定然是有蹊跷的。”
师爷骂道:“你这娘皮才见过几个人的券——余百户,我倒是觉得这几个人都有蹊跷,莫不是鞑子派来的细作,锁了他们好生问一问!”
冯素贞在一旁冷声道:“墨若不对,这债券失效了怎么办?”
师爷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这白字黑字儿的写着,难不成字还能飞了?”
“字还真就能飞了,”冯素贞高声道,“你这签章的墨,用的不是寻常墨,而是乌贼墨汁!”
“乌贼墨?”天香一头雾水,而一旁的程姑娘却是一脸恍然:“哦,对的,就是这个不对!”
天香:“啥?”
冯素贞道:“海中有一种鱼,体内藏墨,用以自保,故名墨鱼。后世有不法之徒,取其墨伪做书墨以书债券,半年后字迹全消,以此赖账,以致此鱼被称作乌贼。”
那师爷脸色一变:“什么乌贼白贼,听也没听过的,胡说八道!”
冯素贞上前一步道:“那你便把这墨拿出来让我辨识辨识。”
师爷抢白道:“哪能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是什么人?!”他伸手要去拿墨,却发现墨已经被一个身姿灵活的小个子少年拿走了。
师爷忙招呼四周的军士抢墨。
那小个子煞是灵活,在高高大大的士卒之前左突右进,边跑边喊:“有用的,这个墨怎么辨?”
冯素贞看不见她人在哪儿,只好伸长了脖子:“你仔细闻闻那墨,是否闻得出一股子腥气?”
争抢之中,那装着墨汁的黑色瓷瓶不知怎的突然腾空飞起,掉落在了附近的一个海货摊子上,“啪嗒”一声碎成一片,墨汁四溅,满摊子墨色。
众人均是一呆。
小个子跳着脚躲到了灰衣小厮的身后。
冯素贞咬着牙道:“你是故意的?”
天香小声道:“闻了。是腥的。这事儿我会查,但动静不宜太大。”
冯素贞看了下周遭密密匝匝买了债券的行商们,垂首沉默。
这边厢的动静已经不小,那师爷见证据没了,登时又猖狂起来,跳着脚要余百户抓人。
却见一队兵丁小跑着过来,为首的正是一袭百户装扮的单世文,他高声道:“此间纷乱,今日债券暂且停发,一干人等,随我去怀来卫所走一趟!”
他晓得天香二人今日要来城西寻这程姑娘,生怕出变故,所以一早就找自家兄长要了一队人马来城西守着,却没想到歪打正着,平息了一场干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怀来卫所。
单世文自是不会为难天香二人,将她们留在内室好茶招待着,自己去寻自家兄长收拾残局。
那程姑娘也被留在了内室里,她主动向二人打招呼道:“小女徽州歙县人士,敝姓程,双名青玉,敢问二位义士如何称呼?”
天香尚未发话,冯素贞道:“这位是我家公子,江湖知名的闻臭,闻公子!”
程青玉向天香拱了拱手:“见过闻公子!”她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冯素贞,“那,阁下呢?”
天香轻咳了声,大大咧咧地搭着冯素贞的肩膀道:“这位是我家里的——小厮,叫闻哲臭,你可以叫他小臭子!”
冯素贞:“……”她反省,为什么不先做自我介绍,为什么给了天香给她乱取名字的机会。
程青玉双眼放光,向冯素贞拱了拱手:“这位闻小哥身手不凡,见识过人,看一眼便知道那是乌贼墨,青玉十分佩服!”
天香如梦初醒:“诶,对了,有用的,你又没去过海边,没见过海,怎么知道有这么一种乌贼鱼呢?”
冯素贞笑道:“少爷又忘了,我是个读书人啊。”
天香给了“读书人”一个白眼。
三人寒暄起来。
冯素贞猜得不错,程青玉确实是歙县程君房的后人。
“我此来本是去宣大贩墨的,后来无意中听说宣大有位先生,是造红衣炮的,是我祖父的故人。但我在宣大遍寻不着他,听闻他人到了怀来,这才中途停留盘桓了阵子,可惜,始终没打听到人。”程青玉叹气。
“哦?你祖父的故人,找他做什么呢?”天香心知她找的人是谁,故意问道。
程青玉一默,自身上的背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盒子来,她向冯素贞问道:“这位小哥可知道这件物事?”
冯素贞接过那古朴的木盒,打开一看,是一方墨。
“坚而有光,温润如玉,青玉墨名不虚传,”冯素贞赞了句,忽的一怔,“这是令曾祖程君房亲手制的墨?”
“当年董其昌先生为我曾祖的《墨苑》题词说,’百年之后无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只可惜我程氏子孙不肖,没能承袭家业。没想到,百年过去,我程家不但丢了贡墨之名,竟然合族也只剩了这一块君房亲制的青玉墨。”程青玉说着说着,带了几分伤心,“我要寻的那人,是我祖父年轻时遇到的一位学官。当年他与我祖父投契,我祖父特送了他一块曾祖亲手所制的玄元灵气墨。”
“原来如此啊……”冯素贞叹道。
“什么什么?怎么就原来如此了,我好像还不大明白?”天香满脑子不解。
冯素贞向天香解释道:“玄元灵气墨,是程君房的成名之作,程家也是以这块墨获得了贡墨之名。”
天香似乎有些明了:“那,这块墨对你们程家很重要?”
显然。
程青玉眼眶微红:“我程家在我祖父手里失了贡墨,我祖父一直憋着口气,想把贡墨拿回来,可惜,终其一生,没能如愿。我伯父接手程家后,家业逐渐中落。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家的墨库遭逢了一场大火,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父亲指望重制程氏玄元灵气墨,却始终不得法……”
天香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