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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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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寒绽放,红花白雪,苍茫天地间只剩这两种颜色,出尘于世的好看。
    海棠树下砌着石桌石凳,上面置了汤碗,汤已喝尽,碗底残着些黑黢黢的液体。飘来雪花,坠落碗里,融进液体中竟化作刺目而诡异的猩红色。梦中的自己兀自长立,盯着汤碗回不过神来,当年,两个嗣君遇毒夭殇,使的便是这个样式的汤碗。
    昨夜,颜祎苦苦挣扎,她昏昏沉沉,明知先帝早已龙驭宾天,眼下早非载佑年间,她却困于梦中,受了梦魇的蛊惑驱使,试图寻觅是谁喝服下这碗汤水,倘若及时得到诊治,定不会丢了性命。
    才走出几步,四下景物均消失不见。
    雪依旧纷纷落下,积雪埋过脚踝,天地间依然红白两色,但这红却非出自海棠,而是不远处殷红的血泊。
    颜祎心下一紧,上前查看,每走近一步,脚下积雪愈深过一分,行进愈艰难。渐渐地,她缓下脚步,又驻留在此。还未到眼前,但她已看清了血泊中人的面目。张了张唇,却只字未说,迎风滑落眼角一滴泪,颜祎再不往前迈去一步,她久立在那儿,任风雪飘落,将她埋进寒冷彻骨的玉树琼枝里。
    自她唇边带起的一层薄薄白气,成了四下最后的一缕生机。
    接着,自己便从梦中惊醒了。
    梦境不可作真,但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总非无稽之谈。
    她何以做这样的一个梦?
    与卿不同生,但与卿共死?
    颜祎思忖无果,眉心紧拧,胸腔中郁结之气未散,因蓦然想到的“与卿共死”四字而受激,连唇都不及遮掩,倚着床栏猛咳起来。
    皇帝与太医尚在殿外庑廊下长谈,听不见殿中动静。忍冬候在殿外,寸步不离,耳闻咳嗽声响,忙推门而入。
    颜祎咳得厉害,苍白的脸颊渐渐涌上血色,细长的脖颈上冒出几根脆弱的青筋,声音愈加喑哑乏力。有人入殿,细心地为自己抚背,没听见脚铃声,她猜是忍冬,缓过来后,便低声向她吩咐道:“取一坛酒来。”
    忍冬愣了愣,诧异道:“殿下?”
    颜祎自顾自地续说:“并一只酒胡子,这便去取。”
    病成这样,忍冬哪敢让她喝酒,但见她模样消瘦憔悴,不忍拂她的意,且她执意,自知无法相劝,只好称是而去。
    宫室中重归寂静。
    忍冬适才奉上的茶盏搁在床边,颜祎将手紧贴床面,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触摸到茶盏底部时,她才尝试着端起来,轻啜了一口,温热的兰雪茶沿着嘶哑刺疼的喉间而下,滋润了干涩良久的心肺。
    兰雪茶清冽如山泉的味道萦绕于舌尖,耳边蓦然响起一句话来——
    隐忍着忐忑与不悦,装作无谓却又颤抖得厉害的声音:“您喜欢他么?”
    彼时,宋稷献上兰雪茶,因他略通歧黄之术,看出自己身患眼疾,便毛遂自荐,给她诊脉,故而在未央宫里多留了一会儿。便只是那么一会儿,就让小七吃味地问出这话来,且不久后,更将宋稷迁离了燕京。
    这心思,自然是瞒不过颜祎的。
    但她自问,初次起疑并非这次。
    究竟是从何开始?
    颜祎回想,往事流水一般从她脑海里缓缓淌过。小小的婴孩,柔软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一双漆黑剔透犹如泠泠清泉中的乌珠一般的眼睛,里面盛着的满是天真无邪。这是她名义上的第五个孩子,更是她用以遏止一场利欲熏心殃及无辜的杀戮最好的武器。
    于公于私,颜祎绝不容许她有丝毫的闪失。
    冬去春来,启蒙孩子读书识字,关心她衣食起居,引导她为人端方正直,护佑她在这座诡谲多变的宫城中平安周全。
    未央宫的海棠花开了又落,来来回回,又是十数载,眼看唐潆从蹒跚学步的婴孩长成坐拥四海的君王,于颜祎而言,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温柔又细心,严厉而宽和,宠爱她却不纵容她,种种这些竟成了她的女儿对她起了倾慕之心的理由么?
    最初,该是那夜在宣室殿中无意翻看了唐潆的字帖。
    满满一页,皆是自己的名字。子女书写时该避父母名讳,颜祎岂会没教过她,但满满一页的“颜祎”,绝无一字增减笔画。字迹时而潦草凌乱,时而工整秀丽,透出书写者纷乱复杂的心境。
    当时,颜祎便在心中存了疑问,但不曾往那方面想过。毕竟,太骇人听闻了些。
    后来……
    颜祎不由弯唇淡笑,日夜相处,又到底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面对自己求而不得的人,如何掩饰得好自己的情感?
    怀疑的种子一经埋下,每每流露出来的克制隐忍便是风,动辄吃味占有欲比儿时更甚便是雨,风来雨落,种子萌芽,长出乌泱泱一片的青草。拨开来,秘密便藏在里面了。
    前年冬日孕了一场大雪,她和她屈尊纡贵地蹲在埋了厚厚积雪的檐下,给离群的鸟雀喂食。唐潆突然心中有鬼地问她,犯了错,她会否原谅。
    颜祎说,会。
    颜祎当然会原谅她,没有一个母亲舍得自己的女儿饱受良心责难之苦。况且再大的错,不正是因自己而起?颜祎不能原谅的,唯有自己。
    在她手上,已经折了四条人命。如今,她养育别人的女儿,命虽犹存,却不能使她走到一条女子该走的相夫教子的正道上,身为君王,不能行天下人之楷模之事,却违背孝道紊乱朝纲。
    倘若,唐潆自幼养在她生母身边,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罢。
    无数次地,颜祎会在心中这般想道。
    从洞悉了唐潆心事之后,颜祎便曾起过念头,唐潆还未亲政,根基未稳,与其让她一错再错以身蹈祸,背上千古骂名,不如将她从帝位上拉下来,撵她出京,回到姑苏,她自有她真正的血亲父母疼护。
    这般,彻彻底底断了她与她之间的联系,绝了她心中的妄念。
    其时,颜祎尚以太后的身份奉行先帝遗诏垂帘训政,身后又有颜氏,她要扶持新帝,不说轻而易举,但终归不会棘手。
    她已思虑得如此清楚周到,足见她本是个心狠之人,否则岂会将二人间十数载的母女情分抛诸脑后,当初与颜逊斡旋时更不会将自己的性命算计在内,如今才累及双目。
    但最后,颜祎却让步了。
    只因目睹了唐潆精神衰颓,萎靡不振,形销骨立,颜祎时常会想,不是自己的亲女,可为何她会像从自己身上落下来的骨肉一般,令她心疼,令她心软,令她舍不得。
    无论扶持谁即位,即便再有自己叮嘱群臣劝谏,更哪怕小七已是庶人,于帝位上有半分威胁之人,新君定留不得。
    颜祎不会让她身陷险境,决计不会。
    但是这份心疼,这份心软,这份舍不得是如何渐渐掺杂了别的情绪,颜祎不知。
    一次次的,她不由自主地纵容了唐潆的靠近、亲昵、越界。她甚至,喜欢唐潆眼睛里满满盛着自己的模样,喜欢她小心翼翼试探自己时的谨慎神色,更喜欢她从小到大唤阿娘时含着依恋的声音。
    兴许,昨夜的梦境便是自己心境最真切的折射?颜祎如是想,小七倘若死了,她便会随她同去,半分犹豫都无,乃至更觉得与其为世道所缚,一同赴死倒是个不错的了断?
    既如此,眼前纵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如携手跳下去罢。自己总会护着她的,前方的种种责难,世人的万分不解,自己来扛便是。
    堕甑不顾,又有何难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沉迷游戏的作者君,深受良心的谴责前来更新了。这章请结合69、70,吃糖、鱼饵两章一起看。
    堕甑不顾,甑落地已破,不再看它。比喻既成事实,不再追悔。
 
  ☆、第84章 雪中雪(儿时)

钟山狮子峰、报国寺雁回塔、蒹葭汀、将军冢、长亭雪中雪、洛水河堤与不二斋春日花圃——合称燕京七景。
    迁都后; 纵舍不得过往记忆,宫阙殿宇亭台楼阁固然可照搬至金陵,这令天下世人流连忘返令文士骚客不吝笔墨的燕京七景却难复制; 一方水土养一方草木; 自然之景两地各不相同,即使勉强,只怕得了形貌却失了神/韵,景不成景矣。
    细说起来,狮子峰、雁回塔、蒹葭汀、将军冢、洛水河堤乃至不二斋的春日花圃,唐潆与颜祎因去往得少; 并无多少留恋。唯有宫中的长亭,每到冬日落雪时节; 唐潆闲暇,便会邀颜祎赴长亭赏雪。
    亭中置火炉,铺地衣,又有厚实暖和的毛绒坐毡。两人鹤氅狐裘; 围炉无话; 并肩而坐,静静地望向天际纷飞飘落的雪花,冬风乍起,便自四下的梨树上吹来皎白如雪的梨花,长亭四下垂了薄薄的一层素色帷幕,这般望去,竟辨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花。
    只觉赏心悦目极了。
    赏雪的回忆,倘若认真计较,倒无几次。
    从前,唐潆年幼,她自小又非强健体格,室外严寒,颜祎便不放心将她带到长亭吹风受凉。后来,颜祎犯了眼疾,身子一日日不如以往,且既失明了,谈何赏雪,恐怕徒惹彼此伤心怅惘,唐潆便再未起过两人共赴长亭游冶的心思。
    唯有的几次回忆,说不上多么美好,却深深地烙在唐潆心底。
    既如最初那次,已记不清是哪一年,唐潆约莫八/九岁的年纪,学了骑射,又寄了名,个头一日日拔高修长,体质亦不再娇嫩虚弱。落落大雪的冬日,颜祎第一次将她带到长亭,她才知,自己生长了数载的宫城中,竟有这样一处美如仙境的地方。
    兼之前世她亦少见雪景,心中万分欢喜,迈着两条小短腿便在雪地上撒欢地跑了起来。其时雪已埋过成人脚踝,她一个小孩儿,跑着跑着,颜祎情绪淡淡的眼眸中终于只余一个小小的黑点。
    宫人皆紧紧缀在唐潆身后陪她淌雪,颜祎倒无甚担心,静立在原地远远望着孩子。忍冬替她撑伞避雪,但风大,总有些细碎的雪花袭来,飘落她宛如鸦羽的鬓发上,更衬得她面容精致气质清冷。
    不久,黑点渐渐变大,化作人身的模样。
    颜祎见唐潆朝自己跑来,嘴角隐隐约约地弯起一丝弧度。唐潆跑得急,径直扑进微微弯下身稳稳接住她的颜祎怀里,抬起脑袋望着颜祎,桃花眼含笑撒娇道:“阿娘——冷——”说着话,口中带出浓浓的热气,将她一张不知是冻得通红抑或热得通红的笑脸尽数笼罩起来。
    话音才落,颜祎竟抱起了她。因动作迅疾,忍冬无暇兼顾,手中撑的伞偏离了些,趁隙逃窜的雪花沾到颜祎纤长如薄扇的眼睫上,轻轻一眨,眼睛里便多了几分雾蒙蒙的水气,瞧着更显温柔了。
    “儿重,不要您抱,儿自己下来走。”都八/九岁的孩子了,便是女孩骨架小,都很有些重量。唐潆虽舍不得离开颜祎又软又暖香的怀抱,仍要从她怀里挣出。
    唐潆不但没能成功,还被颜祎不轻不重地往屁股拍了一下,耳边是她低沉却不严厉的声音:“靴袜都湿了罢,还想自己走?”这语气,说是愠怒,不如说是无奈中满满的宠溺。
    唐潆顿时羞赧起来,不挣扎了,重回到颜祎温软馨香的怀中,紧紧搂着她细嫩的脖颈,将脑袋埋在她胸前,小脸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又时不时悄悄抬眸觑着她的神色。
    这做贼心虚的模样,活脱脱像只犯了错被主人捉了现行的小猫。
    到了长亭,颜祎将孩子放下,使她安安稳稳地坐着,便着手脱下她的靴袜。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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