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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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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随着日子一天天地往后推移,太后的诞辰即将来至,唐潆不知不觉中便将心虚抛诸脑后,仍然是得闲便往未央宫跑。
    是日,她过去时,太后在与颜殊品鉴一幅画卷。
    两张案几拼在一起,画卷才得以铺展在案几上,足见其篇幅之长。这是一幅金陵四景图,春夏秋冬依次呈现于眼前,街衢坊市的繁华热闹历历在目,笙歌曼舞夜泊秦淮,画堂珠帘烟锁人家。画上的景物行人独具金陵韵味,工笔精致独秀,推知乃大家手笔。
    两人看得入迷,唐潆悄声走过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趁着缝隙便看见秋景上有句题词: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颜殊与太后品鉴这幅画卷时的模样大不相同。颜殊手捋胡须,见某处值得称道便频频点头,见某处略有瑕疵便面露憾色,片刻后又执起茶盏啜一口茶,显露出来的全然是置身物外的欣赏之意。唐潆看着太后犹如寒松霜竹的背影,她不像颜殊左顾右盼,她似乎一直在凝视自己眼前的一块画景,看了很久都看不够,颜殊笑着与她指了一处亭榭,她才微微转头。
    仅仅是背影,唐潆的脑海中却已然勾勒出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眸,这双眼眸此时此刻积聚了对故土浓郁而又内敛的思念。
    金陵。唐潆在心里重重地为这个地方划了一笔醒目的颜色。
    “阿娘。”唐潆轻声唤道。
    她抬步,径直走到太后身旁坐下,又向慢慢悠悠呷茶的颜殊笑说:“阿舅今日也在。”整个过程,自然得犹如她适才并未偷偷摸摸地躲在后面暗中观察。
    金陵颜氏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人多的地方纷争便多,故而唐潆虽不知颜殊当年何故与家族决裂,却并无揣度内情的好奇心。诚如当年颜邕与颜逊街前争执所说,假若颜殊尚容于家,他占嫡占长,轮不上颜逊借势作妖。
    人各有志,颜殊入京数月有余,不曾显露出半分入仕之心,他只遍访隐士怪才,进而撰写游记罢了。唐潆知他与太后兄妹感情甚笃,遂给了他一个虚衔,在燕京四处行走便利许多。
    颜殊笑着与她道:“友人赠画,我便携它入宫,想让你阿娘瞧瞧。”
    两人说话的功夫,太后已在命人将画卷收回画轴。凡画卷书法,上面均有印章与时辰年月,唐潆仔细辨认一番,印章所属非她熟知的名家,时辰年月亦去日甚近,画卷上描绘的并非金陵全貌,似乎囿于几个固定场所,与其说是友人赠画,不如说是友人特意作画。
    唐潆只将这个猜想藏在心底,她抬眸,看见太后瞬息间神色如故,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味道。这座深宫,犹如一个精致的鸟笼,将她困锁了十数载,她似乎从未曾为自己活过,譬如眼下,她生怕自己因她之故而坚定迁都的意图,才将自己思念故土的情绪霎时便化于无形。
    迁都诚然是件大事,燕京既是本朝的龙兴之地,又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其重要性自不消说。她假若要迁都金陵,满朝文武必定矢口否决,以死相谏,金陵有王者之气不假,历史上定都于金陵的朝代却皆短命而亡。
    无论此事当不当做,急不得,更不可轻易宣之于口。
    唐潆垂首敛目,再抬头时神色已如往日一般,随意地捡了几件朝堂上的事情聊了起来。
    腊月十三,太后诞辰千秋节。
    文武百官进笺庆贺,王公宗亲献礼祝寿,光禄寺掌前朝赐宴,尚膳监司后廷家宴。觥筹交错,祝酒叩歌,其乐融融,语笑喧阗,筵席过半,醉而离席者十之六七,诸人笑称楚王酒之烈之醇尤胜杜康,诚可醺而解愁也。楚王闻言,举爵豪饮,起身欲言,须臾即醉倒于席上,呼噜酣眠类弥勒,诸人见之大笑。
    男人席间好清谈,上及国政,下涉家事,有酒助兴,更犹如被套上了碎嘴子的debuff,话匣子打开便再难关上。
    诸公纵然烂醉如泥,宫禁前自有宫娥内侍服侍归府,命妇女眷便不作逗留,收下未央宫太后赐予的礼物,纷纷告退离去。
    家宴设在上林苑,唐潆与太后走出上林苑,离未央宫尚有些距离,冬日凛冽的寒风将丝乐笙歌之声隐约悠扬地送至耳畔。脚下是一条雅致闲静的小路,道路两旁垂手肃立的宫人手执宫灯,将四周的景物映照得清晰如白昼,昏黄晕霭的灯光一丛丛一簇簇一点点,向小路的尽头延伸下去。
    今日的千秋宴,余笙与薄玉携礼而至,适才四人本是一起出来的,唐潆遣了青黛与池再,将她们护送出宫,眼下除却宫娥内侍,仅她与太后二人而已。
    “阿娘,长寿面好吃么?”唐潆轻声问道。
    太后侧脸看她,她低头瞧着地面,纤长如薄扇的睫毛微微颤抖,又是这般忐忑不安的模样。太后弯了弯唇,装作不知:“好吃,约莫是尚膳监今年换了位师傅,口味比以往还合心。”
    “当真?”唐潆高声问道,呼吸霎时急促起来,很快又腼腆一笑,“唔,是我亲手做的长寿面。”她前世厨艺欠佳,大学毕业以后在外生活只是外卖快餐二选一而已,亲自下厨,无论前世今生实然是破天荒。
    太后佯作恍然大悟:“哦——此刻回味起来,面略微差些劲道。”
    唐潆一怔,忙道:“面团并非我亲手揉制……”
    “汤底不够鲜美。”
    “呃……约莫是选材不好……”
    “佐料齁了些。”
    “……啊?大抵,大抵……油盐是师傅放进去的。”
    太后停住脚步,笑着向她问道:“这般说来,长寿面到底是谁烹制?”她的唇角罕见地蕴着抹促狭的笑意,若说她平时淡若梨花,此刻便灿若晚霞,是举世无双的光华动人,似乎将四下璀璨灯火都比了下去的耀眼。
    唐潆初次见她笑得如此欣然,即便顿悟自己被戏弄一番,亦只是跺了跺脚,半似撒娇半似嗔怪地道:“阿娘——”整碗长寿面,除了碗,其他都是躬身亲为,不曾假手于人,她付出了心意,说不在乎她的感受是假话,她希望在她眼里这碗面真的很好吃。
    她低着头,耳垂染了两朵桃花,扭扭捏捏地用左脚尖对着右脚尖,全然没有平时震慑朝臣的君王气度,却十分惹人怜爱。
    “傻瓜,我知是你亲手做的,岂会不喜欢?”太后将拢在温暖厚实的狐裘里的手伸了出来,抚摸她在漫漫冬夜里略有些冰凉的脸庞,温声说,“你的心意,我一直都知。”
    后一句话猛然将唐潆才落回原地的心高高提起,她僵硬地抬头,看着太后,颤声道:“阿娘,我……”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我该如何说?如何说才是最好的托词?
    “你很孝顺,日日如此。”太后的声音轻若一缕风,将唐潆心中诸般复杂的情绪一一吹散,留下长鞭似的内疚拷问着她愧为人知的心事。孝顺?阿娘竟说她孝顺,孝顺的人会对抚育自己的母亲生出……这样的心思吗?
    她抱愧又心虚地垂下脑袋,太后凝视着她,眼底的疑虑在她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愈加浓重。
    “孔明灯——!”忍冬吃惊道,她向二人指了指前方的夜空。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脚下所处是平坦低缓的地势,不远处是上林苑中的长亭,一盏盏孔明灯在繁茂的梅林间缓缓升起,冷冽的朔风呼啸着,孔明灯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如凌霜傲梅般坚韧地攀至天上,交错编织作了星辰,照亮如墨的夜空。
    这般大的手笔,用脚趾头想想亦能推知何人所为。
    长亭上空已然透亮无比,形状各异的孔明灯仍旧接二连三地被唐潆安排好的宫人点燃升空。燃得快的,迅速便窜了上去,燃得慢的,晃晃悠悠地漫步到梅树的枝桠处,被肆意起舞的梅花花瓣掩映了,远远观望,犹如一盏盏被悬挂在树上的花灯一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太后望着这意料之外的惊喜,她唇角的弧度越弯越深,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映满了是夜仅为她一人而彻亮如昼的夜空。孔明灯很美,唐潆只看了几眼,便惴惴不安地看向太后,见她笑了,自己才咧嘴傻笑,此时此刻的她,再非愿效尧舜的明君,却犹如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眼前之人,便是一笑倾国的褒姒。
    “阿娘,您喜欢就好,夜里风冷,莫要在此处久留。”唐潆挽着太后的手,劝她道。
    太后轻轻点头,又伫立片刻,显出不舍的神情,才抬步向前。走了没几步,她却忽然被脚下之物绊住,险些跌倒,唐潆忙扶住她,关心道:“阿娘?”她回头,看见身后是块小石头,绕过去或跨过去即可,被它绊住的概率实在有些低。
    与此同时,唐潆感觉到太后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这力道使得她略有些吃痛。但倏尔,她便松了力气,神色如故地道:“长庚,你楚王叔爷适才醉得厉害,宫人照顾他,我不甚放心,你替我回去瞧瞧。”
    若不放心,适才何以不说?
    唐潆犹豫着道:“阿娘,我使人回去便是。”
    “我让你去,你便亲去。”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带出不容置喙的强势来。
    唐潆抬眸看她,见她只是望着脚下的路,再无异色,便让步道:“好,我听您的话过去瞧瞧。”她走时,又吩咐忍冬好生照顾太后。
    片刻后,忍冬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扶着太后,忧心忡忡地轻声问道:“殿下,您……”她的视线落于太后的眼眸,随后果决地向徐九九道,“传凤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粗略数了一下,关于太后服毒的后遗症,前面差不多埋了九处伏笔吧,嗯,不意外吧?下次更新9月9。
    望江南 李煜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青玉案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48章 立威

思来想去,犹如被块石头重重压着,唐潆终归不能放心。翌日清晨,她去未央宫请安,太后才起榻不久,她坐在铜镜前,宫娥正与她上妆。她乌黑如鸦羽的发丝高盘作髻,精致华贵的金钗翠凤斜插在发髻上,晶莹剔透的珠滴向下垂落,与两截漂亮雪白的耳垂相得益彰。
    唐潆入殿后便不由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太后的侧后方,入目所见是她秀美绝伦的侧脸。视线一寸一寸地踱过她弧线优美而流畅的下颚线,唇瓣红润如樱桃,是浸水透湿般的饱满可口,宫娥上妆,太后微微侧脸,上唇正中的朱红唇珠若隐若现,唐潆屏息凝神地盯着,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视线再往上,是笔挺秀丽的鼻子,是宛若一汪明泓的眼眸,忽而唐潆看见宫娥拿着螺黛在为她画眉。这宫娥并非常做粗活的下品宫娥,她的手称不上老茧遍布,亦称不上枯黄丑陋,其实白净纤细。即便这样的手上妆时抚触太后如玉雕琢的脸庞,唐潆犹是觉得仿若暴殄天物。
    她抬步上前,走到太后身旁,极是自然地接过宫娥手中的螺黛,轻声道:“阿娘,我亲给您画眉罢。”画眉是夫妻闺房事,她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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