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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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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晓得。”行程既已定下,离那份礼物的预备更近一步,唐潆心里高兴,她欢快地跳起来,嘟起粉嫩的嘴唇在皇后的脸蛋上轻啄一口。母后待她好,她想为母后做些什么,也并非还报高天厚地的养育恩情,只是纯粹的,想令她愉悦,想令她永展笑颜。一如此时此刻的轻啄,只是她作为小孩儿,对母亲惯有的亲昵。
    皇后笑了一下,女儿同母亲亲密无甚不妥。说起余笙,倒让她想起一件事来,她看向唐潆,温声道:“这几日,另辟了一处寝殿与你。”孩子太粘母亲了,不好,会使她养成依赖他人的性格,即便是自己,也未必能陪她走完一生的道路,五岁,该自己睡一屋了。
    如闻噩耗,短短的一句话,唐潆像是不能理解它的意思,呆怔了好一会儿。随即,她紧紧地攥住皇后的袖口,声音显得急迫又委屈:“为何?儿臣犯错了么?”唐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何,莫非是因为自己前世在福利院,儿时便是与好多人睡在一屋的,离了人,便觉难以接受?
    皇后见她这模样,哭笑不得,只是分开睡,怎会与犯错受罚沾边?可孩子实在是委屈,手指尖攥着她的袖口,急得眼睛里很快蒙了一层水雾。皇后虽是心软,于此事却不纵容她,也不立时厉声斥责,淡淡开口道:“手松开,站好。”
    这是要说道理了。唐潆依言照做,仍然很委屈,仍然很不舍,攥着皇后袖口的手指尖慢慢地松开,像是很费劲似的,片刻后十根手指尖才回归原位。她看着皇后,皇后也看着她,皇后弯下腰身,与她保持着平视,这个距离较好,若自己站直了,拉大的高度差,横生压迫感,会令孩子越加惴惴不安,只是说教,不是要吓唬她。
    皇后:“世宗皇帝,七岁便伶仃在外闯荡。”有更多古谚警句可引据,皇后思忖片刻,仍是从世宗皇帝着手,此例最为契合,“你已五岁,没有赖着母亲不愿独立的道理,为何非得与我睡在一块儿?”
    唐潆摇头:“儿不知。”的确不知,只是本能地不愿与皇后分开,若有了零星半点分离的可能,便浑身抓心挠肺似的难受,唐潆想,也许是依恋吧,孩提时代的第一任依恋对象总是母亲,即便日后,更换了别的依恋对象,也会受早期依恋对象所印象。
    皇后很无奈,她看着唐潆,孩子还很小,站直了也未长到她腰间,柔弱又娇小。皇后看着她,不由想起那日与颜逊的交锋,临川郡王妃、鸾仪卫……一件事一件事地铺排下去,皇后不知,颜逊对她以命相抵的信任几时会崩坏,届时,若大事未成,只怕生死难料。
    皇后这样想着,一直埋藏在心底,残忍而又真实的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小七。我、你父皇、忍冬与乳娘——无人能真正伴你一生,终有一日会……”
    皇后未说完的话,被唐潆打断。她伸手,轻轻捂住皇后的菱唇,不让她说。唐潆的小手心抵在皇后的唇上,她怕极了,适才真的有那么一瞬,她慌得泫然欲泣,皇后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到唐潆分辨不出其中有几分掺假作伪,好像……好像那一日几乎近在眼前。
    “母后,儿臣听话,儿臣自己睡,勿要再说这样的话。”唐潆没有松开手,她屏息凝神地注视皇后,也未曾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小孩的手心贴近自己的唇瓣,柔软又温暖。皇后平整的嘴角弯了弯,她握住小孩的手腕,亲了亲她的手心,随即将她抱起来,和她点了点鼻尖,轻轻一笑:“吓着你了?母后逗你玩的,不算数。你知的,宫人都唤母后千岁殿下,你也是千岁殿下,两个千岁殿下自然是相伴到老了。”

  ☆、第21章 暗流

休沐前一日。唐潆下学后在未央宫与皇后一起进午膳,谨身殿的内侍传来口谕,皇帝身子虚乏,卧榻休养,听政毋须过去。此种情形,约莫与前世念高中时突闻老师有事缺勤差不离,然而前世定然鼓掌欢呼,今生……
    唐潆看向皇后,皇后长身玉立于殿内,忍冬与宫娥侍奉她更换常服,皇后为中宫之主,是天子之妻,皇帝染恙,妻子应躬身奉汤侍药。这并非一件乐事,皇帝对皇后的态度近年趋于缓和,仍是冷淡,久病缠身之人最难伺候,稍不如意便大发雷霆。皇后虽面上未曾显露不悦之色,亦从未有埋怨之言,但每次回来,眼中总难掩疲倦。
    唐潆曾有意与她同去,毕竟她是小孩儿,又是女儿,父皇再如何古怪刁钻,总不会肆意发难,皇后每每以“病榻旁气息污浊易使稚儿受侵染恙”为由拒绝。前几日的谈话记忆犹新,如若她真是一五岁稚儿,定然理所应当地受皇后呵护长大,诸多艰难险阻也自有皇后替她克服扫清,甚至察觉不到话里行间掩藏的困境。
    可她不是,她拥有成年人成熟而理智的灵魂,足以使她察言观色见微知著,她心下隐约猜测皇后有事瞒她,且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她不能贸贸然询问。试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藏有秘密,无非是觉得他尚不可靠或是不足与之谋,比喻虽不大恰当,道理却是通畅的。居安思危,她既已感知许有险境,便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她心中曾允诺过的,要长大,为母后遮一世风雨。
    长大,奉汤侍药只是孝心,她需时刻充实自己,阅览群书化为己用,莫到用时方恨少,于现下的年纪来说,唯有此举最为妥当。
    平素于未央宫,皇后衣燕居服,取闲居舒适之意,若召见朝臣命妇,因尊卑有别,或可以燕居服示人。面圣则不同,皇帝御极万方位居九重,于公是天子,于私是丈夫,需伏之以隆重恭谨的姿态,万不可懈怠。
    阴阳家邹衍主张的五德始终说影响历朝历代,明清时方显式微。五行对五德,五德对五色,相生相克。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为水,属玄色,是以秦朝崇尚玄黑色,从其衣冠配饰可推知。本朝主火德,属赤色,至尊至贵者衣绯。
    唐潆的目光聚拢于皇后身着的曲裾,曲裾主色为绯色,衣领、衣襟与裙边为月白色,其上以金丝银线交错织就翟纹数等,数对,翟鸟精致小巧,栩栩如生。曲裾背面,有凤来仪,皇后恰在这时微微侧身,裙裾翩然若舞,一只只翟鸟鲜活灵动,犹如百鸟朝凤,啾啾喈喈。
    皇后自广袖中伸出素白的手,摸了摸发髻上口衔珠滴的金钗翠凤,姿态雍容端雅。她回身,朝唐潆招了招手,向她道:“既不听政,可有想法去处?”
    唐潆点头:“儿臣自去文渊阁看书。”要努力,不能趁机偷懒,文渊阁藏书万卷,又有勋贵子弟出没,可增长见识扩交人脉,兴许还能听几耳朵朝中八卦。
    皇后不意外,几乎次次如此,孩子喜静爱书,是好事,幸而,几年来也未变成书呆子。皇后欣然应允,点了几个宫人陪同,又弯下腰身,摸摸她的小脑袋:“早些回来,表姑今日要为你请平安脉。”皇后与唐潆每月一次的平安脉以往是由太医院的副医正负责,副医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上月光荣退休,正好余笙来了,便由她顶上平安脉的空缺。
    唐潆答应,临走时又拿小脑袋蹭了蹭皇后,央她揉了揉脑袋,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皇后看她离去,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微弯的弧度渐渐平整。她心下有些不安,近日皇帝辍朝的次数频繁,徐九九更曾秘禀,皇帝夜间咳血,恐不久矣。鸾仪卫复议的事,不可着急激进,却也不可再拖沓,拖不得了,无机会,便创造机会,也许,便是明日。
    皇帝辍朝,不等于罢工,六部三司有条不紊地运行,一道道诏令从中央至地方颁布下去,帝国得以稳健运转,不出岔子。
    按说下了学,商赞这身老骨头合该下值回家照看花草,啧,皇帝烦得很,每岁百花宴毕便命他修书,修就修吧,横竖他就一领导,吩咐下去一班翰林士子自会兢兢业业。他监工也不闲着,命几个内侍伺候好笔墨纸砚,他便晃晃悠悠地往六部衙署走动走动。旁人只当他是个滑不留手的中间派,哪里晓得他已与萧慎“狼狈为奸”。
    信鸽借是借出去了,若说商赞心里没有半点儿犹疑,那不可能,投资还讲究回报呢,何况他之所投乃命也。然则,他借着中间派的身份晃悠几圈下来,笑得鼻子眼睛眯作一团,颜逊眼下,怕是气得七窍生烟。自雍州加急递来的奏本,袁康的庶长女日前大病一场,险丢了性命,其母恐慌,使她修佛参禅,欲借佛祖神灵解灾镇厄,是以三五年内不得出嫁。
    耳聪目明是为聪明,落一叶而知天下秋是聪明,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是聪明,审时度势揣测人心何尝不是聪明?皇帝,于皇后而言,说陌生也陌生,说熟悉却也熟悉得很。垂死之人又坐拥江山,最是惜命。他如今沉疴恶疾,又对临川郡王不甚喜爱,近些年,晋朝风气渐渐开放,便是女子也有晚嫁乃至不嫁的,况乎皇子?此婚事急着办,是为给皇帝自己冲喜,怎会聘一病怏怏的儿媳进门。至于修佛参禅,未雨绸缪,是为堵颜氏之嘴。
    一女子,竟如此心思沉稳行事果决,商赞不得不叹服,既而又生出几分感慨,若无皇后,只怕江山早已易主。
    礼部册立袁康之女为临川郡王妃的诏令被迫搁置,颜氏诸人果真茫然起来,雍州那儿他们亦有人手,之前查探好了的,庶长女无病无灾,健康得很,应了病来如山倒此话?茫然片刻,诸人自认倒霉,聚在一处商量如何补救。另择一人,无适龄人选,上奏拖延,不可,六礼繁琐,婚事前后需耗一年之久,皇帝不愿等。
    颜氏一族,族长颜怀信退隐归田,两位叔伯在外戎马倥偬,如今诸人唯颜逊马首是瞻,拿不定主意,便纷纷注目于他。颜逊心中忽有一计,看向颜伶:“临川郡王近来如何?”临川郡王半年前出宫建府,府上幕僚是皇帝所配,虽则如此,颜氏不难往内安插亲信,一来便于监视二来暗中联系,时任户部尚书的颜伶便包揽此事。
    长兄为父,颜伶对颜逊极是尊重,他敛目道:“躬身庶务,粗通一二,尚可。”如春旱等关乎民生大计之事,皇帝亲力亲为,其他事有司承办,临川郡王不过遵父命上手政务而已,处置的皆是小事,又有幕僚辅佐,干不好都说不过去。
    颜逊要的也只“尚可”二字,既视其为傀儡,岂能容忍他羽翼渐丰?颜逊看向堂兄颜邕:“大兄,去年提拔的御史,应有用武之地了。”颜邕是颜宗任的长子,这一辈中年纪最长,任都察院副都御史。闻言,顿悟道:“我即刻去办。”
    新晋的御史,与颜氏牵涉甚浅,不易惹人猜忌,上几封奏折,将临川郡王夸赞一二,如何封赏由皇帝定夺。帝王之术,在于权衡,皇帝虽不喜临川郡王,毕竟是自己的过继子,于某事亏欠必于某事填补。再者,储位乃国本,亦非皇帝个人喜好可随意左右,尤其唐玳尚小难堪重任,皇帝自己幼年登基没少吃辅臣之苦,基于此,皇帝既知临川郡王之能,未必不动摇。至于中宫养着的小娃娃,颜逊冷笑,女人何以为惧?
    颜氏诸人出好谋划好策,唐潆也自文渊阁回到了未央宫。
    日头尚高高挂着,只染了几抹昏黄。她今日早回来了,她想念母后,便令侍从仔细收了书卷,急急忙忙地回来,想念的滋味不好受的,好受的大抵是你想着她她恰好也想着你。房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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