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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呼吸绵长轻缓,一身黑衣与夜色相融。不知多久,廊下宫中来来去去几班巡逻侍卫也没发现头顶上还有位不速之客。
阿虎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仿佛睡去了。唯有他自知正集中精神,将身下那华屋殿阁内的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
“陛下为何这般大惊小怪。”
“他,他——他怎麽会在母后殿中!”
“陛下是问哀家为何抓他,还是问哀家怎麽抓的他?”
“……母后可知他是谁?!”
“不知岂非滥杀无辜了。”
“你还想杀他?!”
“放肆!陛下可知,他乃狣南王子!”
“……母后息怒,儿臣实不知。儿臣只知他是摄政王府的公子玉镜。”
“所以他才该掌握在陛下手中。”
“母后何意?”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陛下心善,那这恶人,哀家来做。”
“母后!”
隐隐一声噗通,阿虎撇撇嘴,想必是这小皇帝跪下了。
“母后,亚父绝无反心。如今金翼五卫已灭,他也心灰意冷只想离开丹京,何不放他一条生路?”
“放他?若他日后反悔,你可拦得住?这满朝中,论战,有谁拦得住?!”
一时无语。
那女声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他忠心于陛下,也确实有功于社稷。所以现下陛下非但不能明着杀了他,还要将他再——”
“母后!儿臣有话想问!”
“……陛下是要质问哀家?”
“非也,只儿臣有惑:威北将军……是母后授意的?”
“是。”
“……玉镜,也是母后特意安排的?”
“王爷选的,与哀家无关。”
“母后当真不肯放亚父一条生路?”
“哀家一个深宫妇人,只有你一个皇儿。”
“……朕明白了。”那少年磕了个头,“母后可否将玉镜交给儿臣?”
“休想!!!”令一个声音突然拔高了音调。
那女声冷笑道:“绿意,掌嘴三十。”
便是啪啪一阵脆响后,那女声方道:“玉镜,哀家怜你身世凄苦,在琳琅阁时也多关照你。你却这般回报哀家的麽?”
“假仁假义,呸!”
“看来这摄政王当真不寻常,他算来可当得你们狣南仇雠。”
“狣南给了我甚麽,你又给了甚麽,不过一丘之貉!”
“还要再掌嘴三十?哼!念在这些年你虽无所建树,但尚算老实本分。饶你一命,安心在宫里待着吧。”
“母后……暗虎是母后安排的?”
“陛下糊涂了麽?暗卫自来只听从皇帝指派。不过哀家也算宫里旧人,有益陛下之事,暗虎不会拒绝。”
“……母后可知,一旦亚父发觉玉镜不在——”
“那就要看在他心里,这个玩物究竟有多少分量了。”
“你们,你们休想!!!”
这就一阵推搡之声,俄而一声钝响,有宫女低呼:“糟了,他撞柱!”
“还不快宣太医——”
阿虎听着下面忙乱纷杂之声,微微翘起了嘴角。这就翻身坐起,极目远眺。隐约可见七八骑踏着夜色而来,正往宫门处行。
“救也许能救回,但嫌隙已生,无力回天喽。”阿虎咂咂嘴,自怀中掏出个灰扑扑的珠子来。上下抛了几回叹口气,“第五个了,星君也好,正阳也罢,你可一定要守住啊。”
阿虎这就点指在那珠子上,口中喃喃念出甚麽。刹那间原本灰败的珠子发出刺目白光,而周围却无人发觉。
不,不不,并非无人发觉,而是万籁俱静。
无人声,无风行,无马踏,无云移。时光静止,须臾沧桑。
阿虎看着那珠子浮于掌心,先前那白光已盘旋而升,如浪涌潮涨,似漩涡急急。
如被牵连般,他身下殿阁内一颗白色丹珠越瓦而出,扑入漩涡内消失不见。
阿虎啧啧道:“玉镜啊玉镜,虽说少说少错,但在情爱中有些话还是当早言。”这就自嘲摇头,“说得好像我很懂似得,唉。”
这就又左顾右盼皱起眉来:“还有一个呢?先前分明看见他来了啊——
话音未落,就见一颗金色丹珠自宫门方向飞来。
那珠子如婴孩握拳般大小,赤金至纯,流光溢彩。
待得飞近,却可看清那珠子上有数条裂缝,泛着淡淡墨气。
阿虎伸手虚托,细细打量:“神魂根骨,位格五魄。”
“若天帝看见你把他爱将的魂魄这般捏在手上,小心再罚。”
本该静止的时光中,多出一人之声。
阿虎回头看看不知何时出现立在屋顶的人:“我说鹿呦呦,你这小日子过得比我强啊。”
那分明是个宫装妇人。高髻钗环,峨眉远黛。此刻却翻个白眼很是粗鲁道:“装女人至少比装圣人装君子强。”
“我说鹿啊,妖皇大人究竟想干嘛呢?”阿虎愁眉苦脸道,“我这奸细当得太辛苦了。星君那麽聪明,我迟早穿帮啊!”
“知道你辛苦,也晓得你脑子笨。所以妖皇大人才派我暗中助你。”
“我就知道!”阿虎一跳三尺高,“刘管事是你?”
“笨!那是我哥,风管家也是咱们的人。我是刘大夫!”
“哦哦,那华叔也是你吧?”
“反正也当过一次大夫了,再当一次也算驾轻就熟。”
“我说呢。不过你怎麽突然以真身出现在第三世里?”
“那是因为没有合适的身份了。天帝发觉了端倪。”
阿虎摸着下巴:“那你第四世没来?”
“你也晓得天帝为求稳妥,那个世界里甚至暂时摒除了你们的记忆。”那人甩甩袖子,“只有妖皇大人寻得一线机会,突破了一次。”
“天帝还是很拽的嘛。”
那人翻个白眼:“废话!那是天帝好不好?”
阿虎嘿嘿两声抓抓头:“这次可算结束了。鹿啊,要是下回你还在,给我发个信号呗。”
那人却摇摇头:“下个世界凶险得很,说不得妖皇大人会亲自来。”
阿虎一怔,面上猛地涨红了:“你,你说大人要要,要亲自来?”
“瞧你那点儿出息!”那人再翻个白眼,却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妖皇大人自然风姿无限,可也真不是你能肖想的。咱们妖界漂亮姑娘爷们儿多了去的,你要啥样的找不到?”
阿虎脸一白,随后苦笑道:“我当然也晓得自个儿是痴心妄想。但,但……就想一想而已嘛。”
那人摇头叹气:“算了算了,知道你这虎妖傻,拦不住!”这就踢了他一脚,“还不赶快送轮回台?”
“别,我先去趟亢宿宫。”
“甚麽?!”
“你也说了,下一世凶险,我把星君的剑带上比较稳妥。”
“……你现下哪里进得去?亢宿宫早关了千年。”
阿虎眨眨眼,收好了两颗已暗淡下去的珠子:“星君神魂在此。”
那人无奈:“你就没事儿找事儿吧!”
阿虎摆摆手,脚下一踏竟凌空而起:“这里交给你善后了啊鹿呦呦——”
那人一脸无奈翻身落在院内,感受着周围再度流动起来的时光细流喃喃道:“你可别被天界的那些假仁假义的混蛋骗了,阿虎。”
第70章 非梧不栖
九重天,凌霄殿,自在青云上。相聚万里之遥,碧波无垠,浪涛不兴。极东凌空,有崖悬浮,云卷掩映。孤零零一座殿宇,上书亢宿。正是东天青龙七宿第二宫。镇守东方,直面混沌界。
阿虎立在云前,那云似是觉察有异,立时重重卷起,将殿宇遮拦不复现。
阿虎眨眨眼,自怀中摸出先前那颗金色宝珠。瞬间金光灿灿,而风起雾散,露出殿门。
“星君回来了?”有个清脆的声音伴着个脑袋从殿门后探出。
“你这把琴又瞎说。”
“墨琴墨琴!星君早替我改了名字叫墨琴!单说我,那你跟来干嘛,大荷花?”
“呸,星君叫我阿连!”
“是是是好阿连,你不也盼着星君回来麽?”
“脑子呢?星君是应难劫而往,没个千年回不来!”
“可我们都回来了。”
“你我不过一世,自然早归。”
“诶呀,那岂不是还得等?可惜归位后就不复红尘记忆,真想再看看星君作人子时的样貌。”
“修行不够。若是星君,自然会记得。”
“嘿嘿,那阿连你记得麽?”
“……关你甚麽事。”
“星君要我们好好看着亢宿宫,可除了玉仙君,也没别的仙人来了。”
“咱们星君不爱交际应酬,你忘啦?傻!”
“没!有!”
“我又没说错,你委屈个甚麽?嗤。”
“……可玉仙君也好久没来了。”
“说不得又被哪位仙人请去炼器了。”
阿虎咂咂嘴,兴致勃勃围观这两个“熟人”。那两个小童打扮的家伙拌嘴罢了才看见他,年岁小些的那个歪头看他:“你这小老虎迷路了麽?”
另一个看着稳重些的皱皱眉:“虎妖,此乃上界东天亢宿星君行在,还不速速离去!”
阿虎摆摆手,指着那颗已自动飞在殿门前盘旋的金珠道:“我来取星君宝剑。”
墨琴呀了一声:“真是星君神魂!可,可他不是该在下界麽?”
那阿连哼了一声:“轮回台在鬼界,你能迷路到天界来,有够蠢的老虎。”
阿虎恨得牙痒,心道兽人世界里你可不是这个性格啊,即可修!
墨琴却道:“这小老虎既有星君神魂珠,想来不是坏妖怪。你且进来吧。”
阿连正想拦,阿虎早一步奔了进去:“星君可有个后园?”
“后园?”跟着神魂珠一同过来的墨琴摇头道,“有后山。”
“很多花儿?漂亮麽?”
“你可真是没上过天的小妖怪。”墨琴失笑,“天界谁不晓得咱们星君所居最近东君之地?寻常花木哪里受得住炙阳之气。”
阿虎心里一动叹道:“那,青桐总行吧?”
“哼,还算有几分见识。”跟过来的阿连一脸傲慢,“四千年前天帝曾大赏天界,念我们星君镇守东方有功,特赐了一枚玄天青桐子。”
“然后咱们星君就随手扔到后山了。”墨琴抓抓鼻子,“谁晓得居然长出来了。此次之后,我们亢宿宫才算有了仙草神物生长。”
阿虎心里一酸:“星君的剑,也在那树下吧。”
“你倒知道不少。”阿连皱着眉头,“你,莫非认识我家星君?”
“自有缘法。”阿虎说罢又急急道,“别的我不能说……但我没有恶意。”
墨琴却了然摆手:“小老虎你不用担心。这亢宿宫远在天极,寻常仙人也不来的。再说还有星君神力看护,凡有恶意者皆寻不得。”
阿虎看着墨琴与阿连,心中一动感动。忍不住再跟心中对他俩说声抱歉,但为了妖皇大人,也为了凤子,他不得不那麽做。
后山赤松绵延,根茎上生着云苓。粉白内蕊,漫山遍野。随风摇曳,似云霞蒸腾。
而山巅方寸之地,一棵青桐擎天。高大挺拔,苍翠欲滴。
那树下一柄宝剑入地三分,剑身晶莹,璎珞抚风。
“凤非梧桐不栖。”墨琴艳羡地远远停步,“这里也算亢宿宫的禁地。”
阿虎脚步一顿:“那你们带我来送死?”
阿连斜他一眼:“蠢!你没看见我们站在外面麽?”
阿虎定睛一看,凭他的修为只能看到浅浅一圈金线,似乎将那青桐周围笼在其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