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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凰涅天下-第3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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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因坐于文会主座者,需得评点席上诸作后方落笔为文,且限时不为半炷香,而是再截去四分之三,不到一个字(5分钟)的时间,极考文思敏捷,是以一场文会的主位不是人随便敢坐的,尤其与会者多为不负虚名的大家时,这北面主位就更加不敢轻易踞坐了,而今日更有京中诗词文苑并称二魁的韩、叶和有“词俊”“诗俊”之誉的朱敦儒、陈与义同时在座,阵容鼎盛,时下除了李易安,恐怕还真无人敢在这四位面前居北而坐。

    这场荟萃了南廷最出名的诗词大家的顶端文宴上,李清照的衣饰却不显隆重,反倒有些随性,头上仅用了一枝玉簪松松挽着反绾髻,香合色披帛闲闲挽在轻罗襦衫的臂弯,身子斜倚在藤椅上,轻摇水墨扇,自有一股闲情逸志。虽然年逾四旬,但脸庞依然白皙光洁,唯额头眼角历有岁月沧桑,却仿佛是沉淀的世情阅事,绽放出睿智光华,而那双眼睛太需要遮掩了,逸采神飞,那种璨然气度,让人油然而叹何谓世间风流。

    卫希颜初见李清照是五月五的端午时节,出京四十里于驿舍候迎,回山庄后希汶问她:“易安何如?”她想了想,方叹笑一声道:“百闻其名,莫若一见。”——所谓真名士自风流,或许说的便是李易安这种随意一坐都具林下风姿的气度。

    沈元心头浮腾的,也正是那句:百闻莫若一见。

    一片静谥,唯闻这道清声慢语的评说,使人禁不住地止步于门外,卫希颜抬手做了个“噤声”,便在门外仆厮端谨的神态中与沈元伫立在水磨细竹帘外,静听着此刻唯一扬起的声音。

    “石林居士这曲《浣溪沙》,起句‘荷叶荷花水底天’,以平常之语白描出景,道是清水芙蓉之妙……下阙起句,‘碧空无际卷苍茫’,词意陡转,景衬流年沧桑,此词上片婉丽,下片骨韵苍凉,可谓难得佳作。石林之词素来清婉,这首《浣溪沙》却是出奇了。”

    “不错,不错,”朱敦儒呵呵道,“叶石林敢莫是被陈简斋的‘长沟流月去无声’给点染了。”

    众人大笑,都说正是,抬杯向叶梦得相敬。

    李清照评点甚快,未几便从东席说到西席。

    “……友古居士这曲《浣溪沙》,贵在用语出新,尤以‘雁落平沙’‘浅斟低唱’二句为最,想来他日必为后来者叠相交引,得此二句,一词足矣。”

    “哈哈,恭喜恭喜。”同席相邻的李甲和周紫芝二位郎中当先举杯相贺。

    其余人也都举杯遥敬。工部郎中蔡伸抬脖饮尽,呵呵而笑,略显矜持的神情下隐有得色。

    未几便评说到南席。

    “……兰溪居士这曲《浣溪沙》,情致蕴积,‘重山绕水更重崖,春风无路通林家’,叠叠转转,迤逦渐次,却遥如隔涯,令人徒唤一声奈何,堪为写情幽词之佳作。”

    众人笑着抬杯相贺。晏青华眸光欢喜,跟着又神色一黯,令人油然想起她与亡夫青梅竹马婚后相笃之情,可惜天不假年,徒叹奈何。

    前后不过盏茶工夫,李清照便将席上十余作一一流畅评点,论语精辟,无人有异,间中或对个别词曲略改一二字,境界迥然不同,更为难得是随口道来,显见文思敏捷之极,令人油生叹服之感。

    她手折扇轻合,归总论道:“窃以为,席间所作《浣溪沙》,当以叶、蔡、晏三君之作上佳,论最当为石林之作,未知诸君可有异议?”

    三席的诸人互相瞧了一眼,纷纷笑道:

    “易安居士评点甚当。”

    “某等无异议。”

    又举杯相贺叶梦得。

    方饮下这杯,便见侍厮打起细竹帘子,当先一人踩着木屐施施然而入,正是中途因事离席的水阁主人。

    众人笑说:“主人终于归矣。”纷纷起身见礼,随即诸人目光刷刷扫过卫希颜身后的遥牢氖浚惺兜蒙蛟模抗舛汲亮艘怀粒墓俳栽谛闹锈饬浚赫馍虮境跏欠罟偌抑舛矗故潜晃拦σ矗恳皇备髦炙夹鞣晒�

    卫希颜先将沈元引见给李清照,笑道:“这是宣奉郎、火器丞沈元,字本初,本朝军械良才,居士当听说过南洋水师战三佛齐的大捷,论首功当得归这位火炮功臣呐。”

    李清照不晓得沈元之名,也从报上看过南洋大捷的详细报道,那双逸采神飞的眼睛立时璨然生华,起身便行了一礼。

    沈元连忙回揖道:“不敢。”——李清照是朝廷诰封的五品令人,按礼仪不需向从七品的宣奉郎行礼。

    李清照却正色道:“有功于国家社稷之臣,当得起黎庶缙绅之礼。”

    卫希颜随即给他引见席上文宾,“这是叶参政、朱都事、李签枢、宋侍郎……你此前应已见过,这位是门下礼科汪给事,字彦章……这位是中书陈舍人,字去非……这位是工部蔡郎中,字伸道……这位是兰溪居士,虞夫子。”

    一番见礼后,卫希颜指了下西席,道:“蔡郎中掌事工部金部司,对城郭工事和攻守器械甚是精通,你二人既是以文会友,又是以械会友,不妨坐一起亲近。”

    “诺。”沈元应声前去,向蔡伸拱手一礼,“有请蔡郎中多多指教。”

    蔡伸赶紧起身回礼,拱手道:“沈宣奉能才干臣,某当多承指教才是。”他称沈元为“沈宣奉”,盖因沈元的火器作丞是从八品的职官阶,低于从七品宣奉郎的禄官阶,依照非直属官员的称呼多半“就高不就低”的规矩,因以宣奉相称。

    两人行礼客套的当儿,座中士大夫都在心头捋了一下,心道:卫国师将火器作丞和金部司郎中凑在一堆,这是按席位而置,还是别有用心?

    其中兵部郎中李甲掌着武库司,和军器相关甚密,虽然之前火炮是由枢府直接配置,未走兵部武库司,但若归属军器监后自然就一样了,由不得他不关注,心思捋了好几转,心道回头就得向尚书侍郎计议此事。

    三位女宾除了晏青华不关心朝政外,秦夫人和何栖云都各起心思,李清照目光流转,若有所思,但见卫希颜在身边右侧空着的位置坐下,支肘斜眉笑去,“希颜中途退席,又姗姗归迟,当罚。”

    卫希颜宽袖扬面,笑着讨饶,“切莫罚做甚诗,填甚词。”

    席上大笑,座中谁不知这位国师枢密最是恼恨做诗弄词,之前文会开宴便道“是来作陪的,休得计入”,令人失笑不已。

    李清照敲了敲扇,道:“此宴为诗词文会,却是不让人罚做诗词,让人好生为难。这样罢,你且自提个道道来,”却在她张口时又笑说,“只一样,不可罚酒,来上七八斗亦是白罚。”

    卫希颜拿盏的手只得收回,目光扫过高案眼睛一亮,笑道:“便罚卫轲为居士代书一曲《浣溪沙》。这个,书道亦是文道,不算偏了文会的题旨罢。”

    这明明是诗词文会!

    众人皆忍不住笑。

    宋藻转了转眼,道:“听闻凤凰书院有《算学概论》、《哲学概论》二教书,书上有词曰‘概念’,”他顿了一下,唇边扬起笑意,“国师这可算是偷换概念?”

    凤凰书院的葛夫子咕声笑出,叶梦得、朱敦儒、韩驹几人都乐而大笑,其余人尽都忍俊不禁,周紫芝心中却道这宋悠林当真是礼部人称的“宋大胆”,对卫国师都敢出言调谑,亦不怕吃不消。

    果然,便听卫希颜的回敬:“亦有个词儿,宋侍郎可听说过,曰嫉曰妒?”就差没明说宋藻是嫉妒她书法比他好。

    众人笑得更乐,这回就连不苟言笑的陈与义都抬起袖子咳笑了声,李清照水墨扇子微掩唇边,逸采神飞的眼底漾出笑意,叶梦得笑了两声,目光忽然沉了沉,心头隐隐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却被李邴的话打断。

    “正好,易安做《浣溪沙》,罚卫相提笔书之。”

    这话有圆场之意,在座哪有听不明白的,都笑着说好。

    “如此,倒是便宜希颜了。”李清照半支着肘,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笑了声,“亦罢,好赖沾了个‘文’。”

    众人都听得好笑。

    卫希颜嘴角抽了抽,心道若非走得近了,谁会晓得李易安竟是个好调笑人的?

    条幅宣纸铺展垂案,上方用两只青玉雕麒麟的方镇压着,卫希颜提笔濡墨写下词牌名,抬眉一笑,“请。”

    李清照手中的湘骨水墨扇一开一合,眸光扫过案上半盏色如琥珀的冰酒,转眼便成一词,“希颜,听好了。”

    水阁一静,人人凝神倾听。

    水墨扇端划过白玉酒杯,李清照的声音清然而起: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她吟词的节奏着意加快,却是“红”字出口,卫希颜便书成收笔,抬眼对她就是一笑,仿佛在说:没被落下。

    李清照抬了抬扇,眼角笑意一闪而过。

    两名侍女上前向席上展开字幅,众人哄然道声“好字”,继而细品这首《浣溪沙》。

    吟哦一两遍后,叶梦得不由拊掌笑道:“好一首相思词。”

    朱敦儒继道:“全词皆写相思,却不着相思一字。”

    李邴笑叹,“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果是易安词风!”

    众人纷纷说妙,卫希颜却觉得有些不妙,但见李清照含笑的眼睛看着她,“希颜,书题。”

    “还有题?”虽说填词有词牌名再有词题绝不为异,但卫希颜心头油生的不妙之感却更浓,直觉李易安在给她挖坑。

    便听李清照微笑道:“题:赠莲湖水阁主人。”

    众人瞠目了一会,立时喷笑咳笑之声四起,等侍立在后的婢厮们想明白了,也都禁不住低头窃笑。

    可听说相思之情可以赠的?自然不能。

    这个赠字,犹如表明此词是写莲湖水阁主人的相思。

    而莲湖水阁主人是谁?还用说吗!

    卫希颜执笔无语,她就知道,这是个坑。李易安捉弄人的性子是见风而长啊。

    她眨了下眼,勾唇笑道:“这个‘赠’字不妥,可为‘寄’否?”

    众人再度瞠目,何栖云瞪圆了眼:希颜,你还真敢说啊!

    寄字一出,便成词人对莲湖主人的相思之意了,岂能“寄”得?

    众人越想越好笑,却又觉得这个玩笑实在不方便笑,只得强撑个脸,憋得辛苦得紧。

    李清照毫无忌讳地清声笑出,湘骨折扇唰地打开合拢,轻敲着笑说:“相思已寄去二十八年,希颜生得迟了,纵能飞高八千尺,这云雁鱼书的尾巴亦是够不着了。”

    这话说得有趣,席中人都禁不住哈哈大笑。

    卫希颜心道:得,这位还嫌弃她生晚了,说来说去都是自个吃亏了。

    她心念一转,忽地扬眉哈哈两声,转身行笔如流云落下这句词题。

    有人脱口“咦”了声,席中人的表情都有些惊讶。

    这落笔就是有墨为证的笑话了——国师卫希颜修的是天道,怎会有相思之情?

    卫希颜扬眉笑得不在意,转眸看向李清照,两道目光相触,眼中都有笑意。

    莲湖岂是国师府的才是莲湖?水阁岂是国师府的才是水阁?

    李清照喜好调笑亲近之人,但向来留有分寸余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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