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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紧张。”
后排的宋半烟突然出声,司机霎时后脊绷紧。他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宋半烟有条不絮的说道:“没有设置路障,不可能拦得住我们。别紧张,听听他说什么。”
她神情泰然自若,语调更是轻缓夷然。司机定了定神,依言停下汽车,按下五分之一车窗看向交警。
交警行了个礼,看向车中说:“你好,请问你们车上有没有应急医药箱。”
司机霎时松了一口气,当即回答:“没有。”
宋半烟打量交警一眼,故意皱起眉头:“这种事情你找我们干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你。”
司机闻言立即皱起眉头,好在交警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目光看向宋半烟:“您好,我姓白,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宋半烟挑眉一笑:“别给我们添麻烦就行。”
突如其来的波折,有惊无险的度过。司机与副驾驶同时松了一口气,望向后座的宋半烟,见她安静坐坐,心里都有些惊诧。两人转念想起她说过一直想去拜访老爷子,现在看来居然不是假话。
汽车加速,奔驰在高速路上。
宋半烟垂眸看着沉睡的白薰华,似乎在发呆,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啧啧,我果然被他们密切监控。不过居然是周饶,Lancinate示好的有些过分啊。总觉得不太对。。。纪家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三家都是厉害角色,倒真是合适我借力打力。
她心思急转,肚子里已经拟好几套策略。
老年人常常满足于困守已成之局,思考多于行动,议论多于决断。为了事后不后悔,宁肯事前不冒险。
或许并不是每个老年人都如此,但手中握着太多东西的老头子,恐怕千千万万个都是一样的。宋半烟并不害怕,她非常清楚,这位徐老爷子将自己绑架来。下马威的意思,更多过为养子报仇。
有求于人,多半不会弄得太难看。
所以,当游轮缓缓驶近,宋半烟与白薰华正并肩站在码头边闲聊。
白薰华指着“九龙山游艇俱乐部”的牌子,向宋半烟介绍:“我之前来过,这里是嘉兴。”
宋半烟点点头:“嘉兴九龙山。。。那这里就是海盐县乍浦。写搜神记的干宝就是这里人,他可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家伙。”
司机和副驾驶站在一侧,听两人闲话有无,谈笑风生之间有种卓尔不群的气质,都是不由暗暗佩服。
游艇来的极快,下来两队穿着立领制服的彪形大汉,毕恭毕敬的将宋半烟和白薰华请了上去。
稍有些出乎宋半烟的意料,手通黑白的“大爷”并没有搞玄乎。两人走进游艇客厅,立即就看见了那位神秘莫测的徐老爷子。
第131章
头发花白的老者负手站在客厅中间; 见宋半烟与白薰华进来; 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神情冷硬的打量两人一眼; 如同一只垂垂老矣的林中之王,獠牙尚在却再也难以呼啸山涧; 只能发出暗哑的低沉声音:“先吃饭。”
他说完走向一旁的八仙桌,走的极慢; 步履姗姗。宋半烟看着那灰色中山装的背影; 只觉看见一株大漠里的胡杨——虽枯未朽; 昂然耸立于天际之间。
白薰华与宋半烟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拿定主意静观其变。徐老爷子在主位坐下; 两人则分别左右落座。
八仙桌上放着四碟冷菜; 分别是桂花鸭子、水晶肴肉、五香熏鱼、炝黄瓜。
都是小碟,分量不多。
徐老爷子自顾自拿起木筷,夹了一块水晶肴肉在酱碟里面沾了沾; 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对身侧的属下吩咐:“让他们走菜。”
白薰华扫视桌上的凉菜; 应和这位徐老爷子的衣着气貌; 她心中已经有了三分底。宋半烟见白薰华拿起筷子; 也跟着拿起吃了一口面前碟子里的五香熏鱼。
“镇江的肴肉配镇江的香醋,味道地道。”白薰华轻轻搁下筷子,礼貌的赞了一句。
徐老爷子闻言看了她,吃了一口炝黄瓜缓缓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洋玩意没吃过。”
白薰华露出浅浅笑意; 矜而不傲,朝着徐老爷子微微欠身:“承蒙您抬举,这国宴的标准晚辈受之有愧。”
徐老爷子扭过头审视的看着她,满脸褶皱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还是位冷峻严厉的家长:“倒不愧是白宗的闺女。”
因为年纪太大,脂肪层已经消失殆尽。密布老人斑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青筋像是老树皮上的皱褶。凹陷的两腮勉强裹着下颚开合,徐老爷子的声音如同北风吹过树洞,呼啸之间全没有生命的气息,却又暗暗蕴藏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宋半烟脸上挂着温顺的笑意,一边吃菜一边听两人对话,像是每个大家庭里都会有的那个最乖巧的晚辈。
厨房想必准备许久,热菜上的极快。鲜蘑菜心、蟹粉狮子头、东坡肉方、鸡汁煮干丝,陆续摆上八仙桌。
白薰华商业应酬不少,常在外面吃饭,各种宴席多见识过。虽然都是常见的菜肴,但新中国“开国第一宴”的名气,难免让人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所以官商两界总有些人特别喜欢。白薰华记性又好,吃过一次就记住了。
宋半烟对此并不清楚,不过这几道菜却甚是合胃口。这徐老爷子没见面时候让她如芒在背,如今却好像并不特别可怕,倒像是家中最喜欢摆架子的长辈。
当然也只是“像”而已。
和长辈在坐一桌,自然难免拘谨,蒙头吃饭就好。菜吃的差不多,主食小点上桌:炸年糕、艾窝窝、黄桥烧饼、淮扬汤包。
宋半烟见每种只有两块,一时有些拿不到主意。她指着盘子,侧头问徐老爷子:“你吃哪种?”
徐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的拿起艾窝窝。宋半烟见状笑眯眯的夹起一块炸年糕,放进白薰华的碗里:“油炸的,趁热吃。”
这鸿门宴吃成的家宴,白薰华自然也是心安许多。她垂下眼帘,夹起年糕送入口中,外酥里软,米香清甜。
宋半烟着徐老爷子笑道:“年糕是黏食,年纪大了消化不好,您要少吃。”说着理所当然的将另一块炸年糕夹起来,直接送入嘴里。
徐老爷子正掰着窝窝头,闻言看向她,足足过了三四秒才垂言眼皮,嚼着窝窝头说了一句:“怪不得小十七栽你手里。”
宋半烟笑容可掬,眼睛都弯了起来:“这样不成器的儿孙要了干什么。”
徐老爷子没说话,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而一边将手帕叠起来,一边低声自言自语:“打仗难免要死人的。”
白薰华怕宋半烟越说越过火,惹恼了徐老爷子,把好好一个局面弄得剑拔弩张。还没等白薰华说话,宋半烟就夹了块黄桥烧饼放进徐老爷子面前的碟子里,脸上笑容随意的说:“我曾经听人讲过,这种烧饼扬名于‘黄桥决战’,黄桥镇当地百姓冒着日军的炮火,把烧饼当干粮送到前线阵地。”
徐老爷子垂言看向眼前的烧饼,许久伸出枯槁的手,缓缓拿起烧饼举了起来。
他看了又看,宛如陷入回忆之中,语调低沉的近乎自言自语:“。。。我和陶勇同志领着苏皖支队从天长驰援,一直追到泰州城下,在那里终于见到陈毅将军,还有栗裕将军,那时候大家都年轻,都是革命同志。。。韩德勤有三、四万人,我们总共才五千多。我,还有陶勇,带三纵就守在黄桥。现在都记得,夜里全镇的磨坊、烧饼店都亮着光,老百姓推着小车,一车一车往我们这送。打到最后,三十三师全跨了,我们抓到孙启仁,他跟我说他都会唱黄桥烧饼歌了。”
宋半烟啃着烧饼听完,心底暗暗一哂,面上宛如闲聊一般随口说道:“现在肯定没那时候好吃吧。”
她这话看似随意却特别欠揍,听得白薰华心头一跳,暗暗紧张起来:半烟怎么变得这么莽撞?难道是故意的,未免太肆无忌惮了些。
白薰华自问已经算是极为了解宋半烟,可有时仍然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心思难以琢磨,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揣测。
徐老爷子深深看了宋半烟一眼,将手里的黄桥烧饼放入口中,咬一口缓缓嚼了嚼咽下去:“是没那时候好吃,味道不对了。”
“物是人非嘛。”宋半烟一笑,“老一辈不都说好兄弟就是一起上过山,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您那个年代的战友真是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干在一起,死在一起。如今纪良工纪老爷子走了,你一个人吃着烧饼,肯定不是个味。”
徐老爷子,将咬了一口的烧饼放回碟子里,眉眼不动神情硬朗的说了一句:“小聪明。”
宋半烟脸上依旧笑意温润,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好在反应神速丝毫不露破绽:“您老爷子也真是,我军担架队能拿着扁担还能俘虏美国大兵,你拿枪的怎么就瞧不起人家拿铲锹的。”①
她年纪轻轻,抗美援朝的逸事却张口既来。徐老爷子看着她,那双凌厉的剑眉微微一松。枪林弹雨打磨出来的、军人特有的硬冷神情,此刻忽然舒展,显出这个年纪老者耳顺知天命的慈祥。
白薰华静静旁观,面色神色由始至终一直行若无事。她心里却知道,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暗暗角斗,到现在算是暂且告了一个段落,也可以说这才真正开始。宋半烟东拉西扯,那是为了套话。可这位徐老爷子居然也如此配合,轻易就将自己的老底透出来,且不说真假,单说这背后的动机就耐人寻味。
徐老爷子起身站起,负手往外走去:“走,陪老头子喝壶茶。”
白薰华与宋半烟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两后慢慢往小客厅走去,倒像是孝顺孙女们耐着性子陪同老顽固的爷爷。
“好啊,您喜欢喝什么茶?”宋半烟笑着问道,心里却是暗暗盘算。
没想到这位黑白两吃、手可通天的徐老爷子,居然是位军人,而且听他的意思,还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红军。不但如此,刚刚拿纪老爷子试探,显然两人是认识的。那毫无疑问,当年紫金山防空洞一事,里面也少不了这位徐老爷子的身影。
徐老爷子负手而行,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老年人反应迟钝:“剑毫。”
“天柱山剑毫。”宋半烟恍然大悟,侧头对白薰华解释道,“天柱山是道家第14洞天,周王封皖伯大夫治皖,天柱山属皖伯封地,所以又名皖山。安徽省简称‘皖’由此而来。。。。。。”
宋半烟在后面滔滔不绝,徐老爷子负手走在前面,神色如常似乎也在侧耳聆听,只是那双似乎老而浑浊的眼里,一道寒光转瞬而逝。
小客厅里也极为朴素,只是一组三间的木质沙发,配有一张茶几。墙角放着一盆绿油油的植物,靠墙地方是一个文件柜。除此之外,就是一组老式办公桌椅。
这里不像是豪华游艇的会客厅,倒像是五六十年代的机关办公室。
宋半烟扫视一眼,心里暗暗冷笑:失去的肯定不是最珍惜,但失去的一定总是最怀念。
徐老爷子从红木茶罐里取出一些茶叶,慢慢悠悠的放进搪瓷茶杯里。一旁候着的警务员提起水壶注满,然后将水壶放在茶几旁的地上,离开小客厅关上了门。
宋半烟见他离开,从沙发上探身拿起一个搪瓷茶杯,一边不断换手捧着,一边笑眯眯的问道:“老爷子,你劳师动众的把我们喊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这顿饭吧?我可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