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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挽香脸上发烫,错开视线不敢看她,手里推着她肩膀道:“起来啦,一会儿早饭都吃不着了。”
“再粘一会,我还不饿。”苏哲说着,肚子应景的咕咕大叫,薛挽香噗嗤一下笑了。
君山一派几个师兄弟已启程两三日,临走时留了一匹马给苏哲,苏哲说薛挽香身子弱,吹不得风,她陪她乘车。
说这话时薛挽香也在,眸光闪闪的说从未骑过马,能不能让她在马背上坐一会。苏哲听罢转身去马厩,牵了一匹最漂亮的枣红骏马,抱着薛挽香放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去,护着她往赤龙江开阔之地猛跑了一圈。
翻涌的江河已结成千里冰封,担心江面打滑,苏哲没让马匹过去,只在渡口旌旗处远远张望。薛挽香窝在她怀里看她指点江山,满目银白直至无穷无尽。
回到客栈苏哲当先从马背上跳下,将薛挽香抱下马时发现她穿着的小皮靴有点薄,索性不让她下地,一路抱到客栈长廊上才放她下来。曹幼祺刚好从客栈里出来,看着这架势,啧啧有声的调侃:“苏公子,烽火戏诸侯,红尘妃子笑,放在朝堂上你就是个昏君啊。”
苏哲笑笑不以为意:“美人在侧,莫说烽火红尘,便是让我拱手江山又何妨。”一壁说着,一壁蹬蹬崭新的羊绒短靴,拉着脸蛋俏红的薛挽香往楼上去了。
曹幼祺自觉又吃了一碗甜粮,简直腻得发慌。
君山派要渡江的前一日,曹幼祺一意孤行往广平城走了,重点是这小妮子深知大师兄定不会许她独自离开,是以半夜留书,说来年开春到玄武山与众师兄会合,一个人悄悄溜走的。王予沛大为恼火,派了陈师弟往广平城追。苏哲劝道,师妹聪明伶俐,真要躲着,只怕谁都追不上。王予沛无法,也只得作罢。
早膳在大堂用的,客栈里独有的红豆沙糯米团,热乎乎的粉粉糯糯,配着冬麦茶,就是一份地道的江北点心。
糯米团一碟子盛了四只,苏哲用了两只,薛挽香只用了一只。苏哲皱眉道:“用得太少了,这儿冷,身子扛不住的。”她说着将碟子里孤零零的一个团子夹进薛挽香碗里。
薛挽香没做声,乖乖的垂眸咬了一小口,红豆沙的馅料露出来,在唇边沾了一小点。
苏哲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伸出手,贴着她嘴角将那一点儿红豆捻到指尖上。薛挽香眸色上挑,看她收回指尖,含进了嘴里。
客栈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喧闹,也不知有没有人留意到。薛挽香面上微热,低头抿了一口冬麦茶。
苏哲看她实在吃不下了,举箸将大半只胖团子夹回来,慢悠悠的吃掉。
此间再无别事,逗留了这几日,虽然谁都不愿开口,可心里都知晓,该往临淮了。
苏哲先到车马行雇了辆马车,再回来陪薛挽香收拾衣物行礼。次日一早,车夫按着约定的时辰打马在客栈门前等候,苏哲结清了房钱,拎着大行礼往外走。
她们一连住了有七八日,掌柜的会做生意,叫人包了一碟子新出的糯米团子,让店小二送到车马前。
等她们上了车,店小二弯着腰帮车夫递高低兀子,赔笑道:“苏公子苏夫人慢走。来日路过赤龙江,再来咱们店里坐坐。”
薛挽香扶着车壁的手略略一顿,苏哲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
车门左右关上,还下了一道挡风的布帘。车夫吆喝着马匹前行,薛挽香撩起车帘子往外头看,一色的灰瓦白墙,高低错落,大雪尚未化开,天地一片纯白。她与苏哲沿途走过的风景,看一眼,少一眼。那一句“苏夫人”,听一句,便少一句了。
过了赤龙江,离临淮城只有七八日路程。大道安稳,途中寂寥。马车不紧不慢的走着,再磨蹭,还是到了临淮境。
这日午间,天色有些沉闷。车夫唯恐遇雨,请示东家:“往前走一个时辰,有个小镇,镇上住一晚,明日就到临淮城了。”
车里俩人默然无话。半晌,苏哲的声音传出来:“那就到镇里歇一晚吧。”
小镇有且只有一家客栈,车夫将马车停在后院,把大行礼和马车一并锁好。天边墨卷云翻,大雨将至未至。
苏哲陪薛挽香回房安顿好,见辰光还长,便取了长剑下来在庭院中练剑。冷冽的风声在剑梢呼啸,她越舞越急,越急越专注,利剑如游龙,在阴霾的天空下划出气势如虹的弧度,全力一击!终于将眉间心上的事,都忘记了。
第64章 纷乱
这一夜的雨没有下成,这一夜的人; 也没有入睡。
夜空里云墨如晦; 星月无光。苏哲枕在自己手臂上; 看着床榻里的人。薛挽香长得很好看,这大半年来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她睡着的时候; 她醒着的时候,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腮红,她的唇色。从前不知道竟然会这么喜欢。走到今天,最后一日了,才发现恋恋不舍。
昏君之所以误国,也是因为太爱了吧。
她喜欢她; 比她以为的还要喜欢。
可她又能如何呢?
苏哲翻过身,背对着薛挽香。
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许久之后; 熟悉的香味儿萦绕着更贴近了几分; 她感觉背后的人也侧过身来; 柔若无骨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她僵着腰身没动。薛挽香轻轻的挨到她的身后,环着她的腰,脸蛋悄悄的贴在她的背脊上。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苏哲闭上了眼睛。
薛挽香醒来时苏哲并不在身边; 昨夜她等苏哲睡着了悄悄的搂住她,她和自己说,再抱一会,再抱一会就松开,可她抱着她,熟悉的体温让人禁不住越来越沉迷,她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客舍不大,苏哲不在屋里,薛挽香拥被起身,按着额头醒了醒神,才下榻更衣。
梳洗罢,门首传来叩门声,她款步上前打开门,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俏丽女孩施施然站在门外,秋香色的棉绫裙子,朱红团花的薄袄,衬得眼角眉梢都藏了秀气,一颦一笑俱都是温柔。她定定的看着她,女孩对她眨了眨眼,滑唇一笑。
“阿哲……”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她竟在此时换回了女子装束。
苏哲笑道:“吓着你了?”
薛挽香摇摇头,放她进来。“怎的突然换了这身衣裳?”
“不好看么?”苏哲歪着脑袋,有些俏皮。
薛挽香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诚心诚意的道:“好看。好看极了。只是我许久没见你这样打扮,实在意外。”
苏哲的眼睛弯出微微羞涩的弧度,走到小桌旁,斟了一盏茶。
茶水没换过,已经凉了。薛挽香从旁过来,按住她的手,又到架子后边取了暖盅,倒出一盏热水来。
苏哲捧着茶盅将清水饮了,抬眸看到她已梳好了发髻,尚未插簪。她走上前抚她及腰的长发,薛挽香手里拿着一支玉簪,回眸一笑,递到眼前。苏哲接过玉簪,顿了片刻,慢慢道:“把发髻放下来吧,梳成女孩儿的发式,比较好。”
铜镜里薛挽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她怔怔的看着镜中的彼此,好一会,垂下眼帘,拆开了发髻。
苏哲将玉簪放到妆台上,嘴角弯出一抹笑,似有若无:“初见你时,你常梳的那个发式就很漂亮,叫什么?”
“百花分肖髻。”薛挽香的手很巧,说话间已重新挽了发,玉簪用不上了,她取几枚从前用过的小花钗随手定住了长发。
苏哲倚在案台边,撩起她一小束发丝,缠绕在指尖,须臾又放下。
她想薛挽香已经猜到了,她为什么忽然换了一身装束。今日午后就要进城,让旁人看到她与一个年轻男子结伴同行,于她闺名终是不妥。
她不再问,她也不说。像是默契,更像是面对不得不面对的世事选择,无可奈何。
用过早膳,车夫赶着马车出发。天色依旧阴沉,雨落不下来,四围荒野沉寂,道路狭窄弯绕奇多。薛挽香挨着车壁双目紧闭,脸色有些苍白,苏哲驾轻就熟寻出个靠枕塞在她腰后,薛挽香正晕得难受,依着往日的习惯倚向她肩头,忽被她发鬓上的钗环扎了一下。
“嗯……”
她蹙眉哼了一声,迷糊看去,苏哲已随手摘了那支钗环,一手拢着她的肩,扶她枕到了自己长腿上。
马车走了大半日,未末申初时来到临淮城西城门。冷风飒飒,吹得车门一阵乱响。城门内外赶路人皆行色匆匆,车夫抬头一看,层云深墨,也不知欲来的是雨还是雪。
进城之后找了家茶肆略作休整,苏哲结清了车马费,将铺在马车里的被褥软枕等大件的行李全都赠予了车夫。
车夫挠着后脑勺颇不好意思:“苏公子……啊,不是,苏姑娘,您把这些都送给我,往后您要用时多不方便。”
苏哲无所谓的笑笑:“你拿着吧。我用不上。”
冬日里光影昏暗,茶肆的四角各挑一盏孤灯,映照出人间百态。薛挽香低头拨弄手里的茶盏,良久无言。
趁着天还没黑,苏哲送薛挽香出门。她要去的府邸在城北十二轩,离着城西尚有一段距离。
薛挽香走得很慢,苏哲与她隔着一两步,不再并肩而行。
临淮城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屋舍俨然,商埠繁华,临街有无数商铺鳞次栉比,几个才总角的小孩儿在闹市中奔跑欢叫,有家里大人扬着声音边训斥边宠溺。苏哲一亭一亭的走,一亭一亭的看。走到一座钟楼前,她停下脚步,唤了一句,挽香。
薛挽香随她停下,转身面对她,瞳色里有压抑翻腾的情绪。
冷风在耳畔呼啸,将身旁的喧哗都隔开了距离。这一座城,这一方天地,只剩下她与眼前人。
“挽香。”苏哲歪着脑袋浅浅一笑,眼里分明也有泪。“就到这儿吧。我不想,再走下去了。”
薛挽香咬着唇定定的看着她,苏哲将一个小包裹递过来,她与她僵持着,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她只能接下来。
“我就不送你了。往后,你要好好的。”苏哲尽可能云淡风轻的笑,拼命的忍着,可还是止不住,眼泪大滴大滴的砸下来,越落越快。
积了一昼夜的雨,毫无预兆的滂沱,街道上人们惊叫奔跑,远处马嘶车喧,薛挽香抱着苏哲塞过来的小包裹,听到天边隐隐的雷声。
是错觉吧。冬日里怎么会有雷呢?可是耳边轰隆齐鸣,滚滚层叠,压在心头。
“阿哲……”她艰难的叫她名字。
风声雨声愈大愈急,俩人淋得好生狼狈,偶尔有疾走的行人路过,看她们的眼神就像看着两个疯子。
苏哲想说你身子弱,内里寒,别淋雨了,你走吧。可她看了她好一会,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举步离开。
“阿哲!”薛挽香扑过来在她身后抱着她,雨水那么大,苏哲还是听出来,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薛挽香拉着苏哲往街沿店铺走,恰是一家客栈,廊檐下已站满了避雨的人。
“雨太大了。我们住一晚再走,行吗?”薛挽香扯着她衣袖,抬着一双泪眼望她。
苏哲没说话。一阵寒风拂过,薛挽香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临近年末还这么多人。客舍只剩了一件上房,修得精致轩然。苏哲让店小二交代后厨的婆子送来热水和浴桶,转身将薛挽香推进门里。俩人都是浑身湿透,方才在楼下一时情急还未觉什么,此时薛挽香冷得脸色都变了。苏哲急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