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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厢房收拾得极是漂亮整齐,除了宽敞的寝房和相连的耳房,还配了一个小花厅,桌椅茶具无一步全,想是备着待客之用。
苏哲将包袱和长剑放到案几上,转头看到薛挽香面有倦容,上前柔声道:“你到榻上歇会吧,一会儿用午饭我再唤你起来。”
薛挽香摇头道:“毕竟在旁人家里,大白天怎么好歇着。”一时见到矮几旁摆了一副棋案,弯眉笑道:“不若我们手谈一局吧。”
苏哲瞥了一眼黑白棋子,满脸嫌弃:“下棋太费神,你身子本就不适,何必费那个心思。”说着扬起一个无辜笑脸凑上前:“养生嘛,吃吃吃,睡睡睡,就很好啦!”
薛挽香被她气笑了,抬手一指,印在她额头上,“你要把我养成小胖猪吗?”
“你哪里胖?”苏哲捉着她的手坐到桌案旁,心疼道:“怎的这么凉。我给你倒盏热茶。”
“这般会照顾人,以后谁娶了你定是个有福的。”薛挽香接过茶盏捧在手里,随口一说。
袅袅的茶烟蒸腾而上,笼住了她的眉眼,虚虚实实的隔着一层薄雾,般般入画的美人儿,却看不真切。
苏哲扫她一眼,觑笑道:“那你现在岂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薛挽香一愣,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笑得几乎打翻了茶盏。
“偏你多作怪。”她用指尖刮着自己脸蛋,羞羞。
将近午时,林老爷请她俩入席用膳,过不多会,果然林夫人也来了,想必林老爷已与她说了情由,四个人围桌坐着,谈谈说说。
用过膳,丫头们将席面都撤了下去,林夫人让人取出脉枕,闭目凝神给薛挽香诊脉。她先在日光下细细看了她的脸色,又问了沿途的境遇,切脉良久,才点点头。
“苏夫人此症从面上看是感了风寒,实则内在里已有些虚了。你二位说一个多前启程赶路,可我看这脉象,只怕小半年前就有颠沛流离之态,一路也曾遇到险境吧,担惊受怕以至肝胆皆虚,伤了根本,才会引起邪风入侵。”
林夫人一段话,说得两个人皆是一愣。
苏哲愣的是“小半年”这一说。她们看着是一个多月前开始赶路,可薛挽香被歹人掳来,离开临淮城前前后后确实有小半年之久,林夫人这家传的功夫,果然了得。
薛挽香愣的原因就简单多了。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苏夫人。”
咬咬唇,脸上又红了。
分明是同行趁便之举,怎的自己总是不由自主的多想。
垂着眼睫,她听到苏哲焦急的声音:“林夫人所言极是。内子前些时日从娘家来寻我,一路碰上诸多波折,好不容易才得脱险境。”
薛挽香听得差点掌不住笑出声来。这人怎的这般多戏,一出接一出的,说出的话仿佛跟真的似的,难为这一刹那间就想得这般周全。
苏哲语音略顿,站起身深深一揖,“还请林夫人施以援手,救我内子性命,大恩大德,苏哲没齿难忘。”
薛挽香原本还笑着,越听,越淡了笑。她怔怔的看着一本正经的苏哲,真的,那一瞬间,她都要以为,她本就是她的妻了。
林夫人抬手虚扶,林老爷乐呵呵的走过来拍着苏哲的肩,“小兄弟别担心,我夫人妙手回春,既能说出这病症自然能医治的,快快起来。”
他说着往自家媳妇儿抛了个眼色,林夫人嗔他:“哪有人这样夸自家的。”说着又看薛挽香,见她一径默默,只怕是被自己吓着了,出声安慰道:“苏夫人莫担心,你这病症说易不易,说难倒也不难。我予你写个方子,你和苏公子在此将养些时日,用药饮治表,用蒸浴治里,这般表里相辅,不出几日自当药到病除。”
薛挽香看向苏哲,苏哲的欢喜都写在脸上了,高高兴兴的又要拱手作揖,林老爷拦着了。薛挽香倒是盈盈一拜,谢过了林夫人。
林府是做药材生意的,自个儿家里用的药自然是上好的,专管药房的管事手脚也麻利,一忽儿抓好了药让人送到厨房里专司的火炉子前。
午后时分,小丫头晴月煎好了药送过来,苏哲接过药盏笑道:“怎敢劳烦姐姐。姐姐告诉我厨房在哪儿,我取了药自己去煎便是了。”
晴月道:“苏公子说笑了。这是晴月本份的事情。您让苏夫人趁热将药服了吧。晚些还有药浴,我和妹妹将浴桶抬过来。”
苏哲听说,便不敢怠慢,回到桌旁催着薛挽香用药。
薛挽香只得接了药盏用汤匙勺起一勺,刚抿到嘴里,小脸就皱巴了起来。
“这也太苦了呀。。”
苏哲劝道:“良药苦口。林夫人说了,治表治里,你这都伤到肝胆了,再不好好治治以后可怎么办呢。”
薛挽香捧着药盏瞧她,脸上委委屈屈的。苏哲又哄了好半天,薛挽香知道她说的都在理,只得一闭眼一横心,勉强将一盏黑褐色的药汁尽数咽了下去。
苏哲早备了半盏清水,等她用了药,忙递到她唇边,薛挽香就着她手里的清水漱了口,眉头还是蹙得紧紧的。
半晌按着胸口,打了个苦嗝,自己又觉着抱歉,只好转过了身,背对着苏哲,一下一下的拍着胸口。
无奈那药实在太苦了,她被压抑得难受,苏哲看在眼里好生心疼,在她旁边走来走去硬是帮不上忙。
薛挽香看她急得额上都冒汗了,反而安慰道:“没事的。一会儿……嗝……一会儿就好了。别担心。”
苏哲跺跺脚,忽然拉着她一道坐在了软榻上,一手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拍着她手臂,柔声道:“你歇会儿。我小的时候也最怕吃药,生病了宁可忍着不说,就怕我师父给我找大夫。后来师娘就这般揽着我,哄我吃药,抚我背心,给我说江湖上的故事,渐渐的就会好了。”
薛挽香靠在她温软的怀里,听她轻声说着话,不知是不是被她转移了注意,那些厚重的苦味儿仿佛消散了些,没有这般难捱了。
第13章 药浴
厢房里熏了不知名的香,许是心有所感,只觉得那香气都带了药味儿。浅金色的阳光笼罩着屋舍,在窗阖前投下一束一束的光。
薛挽香听着苏哲述说过往,忽而问道:“你很小的时候就拜师学艺了吗?你爹娘呢?小时候练功很辛苦吧,他们怎么舍得?”
苏哲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薛挽香的手臂,神情淡淡的,半晌才道:“我爹爹娘亲不要我了。”
薛挽香在她怀里抬起头,有些不解,“你爹娘……和你走散了吗?”
苏哲低头看她,轻笑道:“不是。我的身世……有点长,你现在要听么?”
薛挽香离开她怀抱,在她身边坐直了身子,“要!”
她一离开,苏哲便觉得怀里空空的,停顿了一息,她才看着自己修长手指上的薄茧,慢慢道:“我师父是君山斩风一派的掌门人,年少时喜欢闯荡江湖,一把斩风剑也曾名动天下。后来娶了我师娘,收了心回到君山。我爹爹娘亲……他们是在君山山脚下住着的一户农户,租着几亩薄田耕种。在我之前,他们已生了两个女孩儿,我娘亲怀我的时候,我爹爹一心指望能生个儿子。”
薛挽香听到这儿,已猜出了大概,她拉着苏哲的手,轻轻拍她手背,“阿哲……”
苏哲低头道:“后来生下来还是个女儿,我爹爹就很不喜欢。说家里穷,养不了了,要扔到荷塘溺死。”
薛挽香吓了一跳,明知她现在就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边,手上还是不由自主的捉紧了苏哲的手。
苏哲咬着唇看她一眼,续道:“后来的事儿,你多半猜到了吧。无非是我师父刚好路过,觉着与我有缘,将我捡到了君山,教我武艺,也教我读书。”
“……”薛挽香一时静默,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好一会,她学着苏哲的样子,搂过她的肩,让她挨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的,抚过她背脊。
“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你爹娘了吗?”薛挽香的声音轻轻的。
苏哲摇摇头,“见过的。从山上下来,脚程快的,小半日就到了。我小的时候,逢年过节我师父就让我师兄送我下山,与父母一道吃个年夜饭。”
“噢……”
“只是,到了我五岁的时候……”苏哲在薛挽香怀里闭了闭眼,声线中透出一丝自嘲和怅惘:“我五岁的时候,我师兄再送我下山,找到那小村子,才发现我爹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走了。村里人说他们投奔亲戚去了,一直到现在,就再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薛挽香只觉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她将手臂收紧揽住了她:“阿哲……”
苏哲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坐了一会,听到外头有小丫头走动的声音,想是送水的丫头要回来了,苏哲坐直身,看到薛挽香用手帕在脸上轻轻一拭,眼圈还兀自红着。知她是为了自己的身世伤怀,苏哲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她手心。
“我现今过得很好,师父师娘待我如亲生,你莫难过。”苏哲偏着头笑,那笑容比方才的勉强不知好看了多少遍。
薛挽香回握着她的手,原本已止了泪,看着她的笑容却又红了眼角。
“诶!”苏哲无奈,只得揽住她轻声哄:“别哭了,一会儿别人看到了可要笑话。”
“笑话什么?”薛挽香随口接着,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
“笑话你像个大花猫!”苏哲轻笑,指尖抬起,滑过她眼角,沾了一滴泪。
那滴眼泪还温热着,苏哲心道,这是第一次,有个人,为我落的泪。
薛挽香横她一眼,却见她抬手放到唇边,将指尖在唇上碰了一碰。想起这指尖方才抚过自己的脸,薛挽香的心跳止不住加快了些。
屋外传来叩门声,隐隐是晴月的声音。苏哲收敛了神色,拍拍薛挽香的手背,起身去开门。
“苏公子,苏夫人,药浴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搬进来了吗?”晴月带着几个小丫头站在门首。
苏哲忙侧身让她们进屋:“劳烦几位姐姐了,请进。”
丫头们将热水抬到耳房,先将大浴桶倒满大半,其余的两只木桶上盖着纱布放在一旁,以防热气太快消散。
晴月一边看着小丫头们灌水,一边对两人交代:“我家夫人说,请苏夫人趁热泡着药浴,要肌肤泛红满额细汗为佳,期间水温难免变凉,苏公子就当给苏夫人添加热水了,还请苏公子时刻经心些,莫让苏夫人再凉着。”
苏哲和薛挽香一一应了,晴月带着丫头们退出耳房,顺手将房门一掩,耳房中,就只剩下她们两人了。
大浴桶中散发出浓郁的药草味儿,热水蒸腾,水面上还浮了一些叶子,想是需要一起泡浴的药草。
苏哲看看薛挽香,出声提醒:“趁热入浴了吧,一会儿药性过了可不好。”
薛挽香瞅着浴桶看了片刻,抬手解开外衣的丝绦,衣襟略敞,她忽然瞪了苏哲一眼:“你转过身去!”
苏哲想笑,看她面上羞容愈盛,再过一会只怕要恼羞成怒,到底没笑出声,背转过身去了。
俩人同在狭小的耳房里,一丝一缕的声音都丝丝入扣般钻入耳中,苏哲听到薛挽香将衣裳挂在挂扣上的声音,薛挽香扶摇踩上矮几的声音,薛挽香踏着水波进入浴桶的声音。
“我可以转过身来了吗?”苏哲问。
薛挽香看着她背对自己,用银冠束起的发髻,一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