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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九见这二人情状,不由惊诧万分,心中只觉不对,但到底是何处不对,她却说不上来。再看别人脸色,偶有几个与她一样诧异的,其他人却只装做没看见,各自说笑。
太八倒是面色如常,还拉着她说笑:“我住在西边的朗星楼,妹妹住哪?”
太九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一点不对劲,只得答道:“我住点翠阁。”
太八道:“那咱俩离得很近呀!待会没事了去找妹妹玩。”
太九只好讪讪地笑,手指把衣带揉了又揉,捏了又捏,不知怎么回答他。
谁知太八忽然伸手到她脸颊旁,轻抚她的长发,放低声音柔道:“妹妹今天的装扮好看极了。我看太双姐姐都不及你。”
太九大惊,急忙要躲,幸好这时有人站了出来说话,却是当日那个文秀少女宣四,她直视着姚云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道:“爹爹,时辰已经不早,还请早些用饭吧,不然吃午饭的时候会胃痛的。”
她说话时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样子很讨喜,虽然长得差强人意,但想必爹爹就是喜欢她这种态度吧。太九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像她和太双那样说话处事。
果然姚云狄应允了:“是时候吃早饭了。来人,把主菜端上来。”
说罢见宣四还站在大厅里对自己笑,便柔声道:“你也快去坐下,吃饭了,小四儿。”
众人听他对一个新进的嫩人这般温存甜蜜,不由惊诧嫉妒,宣四倒是面色如常,径自又坐回去了。
太双倚在姚云狄怀里,打趣道:“宣四妹妹刚来便这样爱护爹爹,要不咱俩换换位置?”
太九虽然听不出她话里是不是有酸味,但这话明显不太好听,因为宣四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姚云狄捏了捏太双的小脸,笑道:“吃饭了!你这丫头还耍贫嘴。快,坐好了吃饭。成天被你这样揉,爹爹老的更快!”
太双却缠着不放,娇声道:“不要嘛,我和爹爹一起吃。”
说话间主菜端了上来,却是一大碗虾仁蒸鸡蛋。
太九见又是甜又是咸,一时不知从哪里下口,太八便凑到她耳边轻道:“先把甜的吃了,省的待会没胃口吃那乳酪点心。”
太九觉得有道理,便先捡着点心,把杏仁茶喝了大半。抬头见太双痴搅娇缠,搂着姚云狄的脖子让他喂自己,一会又把自己吃过的点心递进他嘴里,两人亲密无间,犹如旁若无人的爱侣。
她顿时没了胃口,勺子在碗里搅半天,把鸡蛋搅碎了,就是吃不下。
对面坐着一对双胞少年,正是太九在爹爹门前看见的,他二人更是有样学样,一个把点心咬了一半在嘴里,另一个用嘴去叼,两人笑闹成一团。
太九忽然觉得这暖洋洋的大厅似乎容不下她的存在,她才是那个异数,要被抛弃在外面的,被孤立的。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她急忙回头,不料嘴里被塞了一大勺虾仁,鲜咸美味。
太八在她耳边轻道:“吃饭,别乱看。”
太九暗暗后悔,急忙偷偷点头,咬着虾仁乖乖低头吃饭了,心中却有些感激这个大大咧咧的少年,其实他是在帮她呢。
好容易这顿早饭吃完了,姚云狄便笑道:“这下吃饱喝足,咱们去园子里走走罢?那里最近开了几株红梅,倒可以赏雪嗅梅香。”
他这样说,众人哪里有不说好的,当下奴仆们撤了碗碟,众人又说笑一会,才各自上轿往花园去了。
太九正要上轿,却听姚云狄在后面笑道:“等等,太九,你和我坐一辆车吧,车里暖和些。”
她吃了一惊,不由愣在那里。
(三)
太双整个人赖在姚云狄身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吃吃笑着,道:“那车多小,咱们三人挤一起倒也暖和。只苦了其他弟妹们,一个人在轿子里冷得发抖。”
太九知道她受宠,眼里容不得砂子,便垂头道:“车小,不方便,还请爹爹和太双姐姐上车吧。我,我不冷。”
说罢她揭开轿帘,飞也似的钻进去,轿夫们吆喝一声,抬起来便走了。
太双笑道:“她倒像只小兔子,战战兢兢地,可爱的很。”
姚云狄却不笑,淡淡说道:“任性也该有个限度,知道你小妹子胆小还欺负她。”
太双从未被他说过重话,乍一听他这样说自己,不由一呆,跟着火气便窜上来,甩手道:“我哪里能欺负别人!爹爹说话好没道理!那车我既没福气坐,难道我还求着不成?”
说罢她竟自坐上轿子去了。
轿子没走几步,她只当爹爹还会派人来哄自己,偷偷揭开轿帘回头看,却见姚云狄自己上车走了,半个人也没派来。
她气得甩了轿帘,吩咐轿夫:“回晴香楼!不去园子了!”
轿夫知道她是个受宠的,谁也不敢忤逆她,只得掉转轿头,单独回晴香楼了。
却说众人在园子里赏了一会雪,看了一会红梅,渐渐地便没趣味起来。他们本也不是文人骚客,没有吟诗作画的闲情,又兼天寒地冻,有几人为了吸引姚云狄目光甚至穿得很少,这会早已冷得嘴唇乌紫,还得做出兴趣盎然的模样,实在是受罪。
加上太双赌气没来,宣四一个人也撑不起场面,姚云狄始终淡淡的,好像不怎么开心。他不笑,谁又敢出风头,这赏雪,居然成了鸦雀无声的散步,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想着讨好他的法子,却没人有太双的魄力敢做出来。
太九也冷得受不了,她的孔雀大氅里只有一件薄薄的水绿色春衫,是万景逼她换上的,说是老爷喜欢碧色。结果有没有让他欢喜她不知道,她倒是冻得要发抖。
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太九很想这样问。
这园子大的离谱,可只有一小块地方种着梅花,其他地方都积满了雪,难道就这样绕一圈看雪吗?
太九实在忍不住,开口正要问,谁知脚下忽然一顿,却是踩进一个窟窿里,上面被积雪盖着没看出来。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旁边的太八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大氅,姚云狄反手将她一勾,扶在了怀里,正要低头抚慰一番,却听“刺啦”一声,她身上那件薄软的孔雀大氅从肩膀那里裂了开,原来太八只来得及抓着她的大氅将她拉住,这贵重的衣物吃不住力,居然裂了。
太九前一声惊叫还没停,又忍不住嗳哟一声,无奈地看着那件残破的大氅,那是她唯一一件有点面子的贵重衣物。
太八怔怔地拿着被扯裂的半块大氅,半晌,赶紧道歉:“妹妹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罢他急忙要脱下身上的披风给她,谁知姚云狄却止住,笑道:“不妨,正好走乏了,咱们去一个缓和的地方坐会,喝点热茶汤,看看戏文,也让你们小妹子换件衣服。”
他将太九揽在怀里,脱下自己的紫貂披风把她整个人罩住,只留一张雪白小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正看着他。
姚云狄柔声道:“怎么穿这样少,生病了怎么办?”
太九原不敢和他说话,但见他语气温柔,神色慈爱,又想起昨夜万景的话,当下壮了壮胆子,小声道:“其实……我早上起迟了。昨天因为我认床,没睡好,早上是万景把我拖起来的,也来不及套厚夹袄,就这样过来了……”
姚云狄笑了起来,又道:“慢慢就习惯了。唔,万景……是服侍你的丫鬟吧?她不错。”
太九只当他知道万景,谁知他却将自己耳边簪的那朵芍药珠花轻轻拔走,放进袖子里,道:“她的手很巧,将你打扮得这样好看。”
太九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他看得两颊火红,心中又是迷茫又是得意,还有一些惶恐,只得低下头不说话。
姚云狄又道:“方才崴了脚踝没?痛吗?”
太九摇了摇头。
她在心中努力想象假如是太双该怎么和爹爹说话,又或者全天下的孩子遇到这种场景该怎么和父亲说话。
但她想象不出来。
爹爹一定会觉得她闷。她有点沮丧。说不定她明天就会被送进黑门里面了。
姚云狄又领着众人走了一段路,眼前忽然现出一座假山,足有三四人高,十几丈宽,猛一看仿佛前面没路了。
谁知曲曲折折从假山里钻过去,忽地豁然开朗,平地矗立一座高楼,端的是气势非凡,华美异常。
门口站着两个戴着白色面具的总角少年,见众人来了,急忙将门打开。
姚云狄走到门口,笑吟吟地问道:“穆总管来了么?”
少年点头:“一刻之前刚到,知道老爷快来了,正在里面准备呢。”
姚云狄抚掌呵呵笑了起来,对众人说道:“你们今儿倒是有眼福了,穆先生刚从杭州回来。他听说院里又多了些孩子,便自己唱一出戏来庆贺呢。咱们快进去等着,只此一次,以后可是轻易看不到的。”
太九这样新来的并不知道穆先生是何许人也,但早些的孩子却知道此人乃是姚云狄的左右手之一,姚府的大总管。只是此人长期不在府中,也甚少露面,所以除了太双之外,居然极少有人见过他。
宣四终于找到一个说话机会,便笑道:“却不知这位总管大人戏唱的好不好了,倒要瞧上一瞧。”
姚云狄还未说话,却听后面有人说道:“自然是唱得好。总管大人以前可是戏子呢。”
众人听那话里有些含糊的意味,又见说话的人是爹爹身边极受宠的一个少爷——兰五,便没人接口了。
姚云狄皱了皱眉头,只道:“那些陈年谣言可以胡乱相信么?”
谁知平时和顺柔雅的兰五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与他针尖对麦芒地辩了起来,道:“无风不起浪,没有的事编也编不像。穆总管以前是不是戏子姑且不说,堂堂姚府,居然让这种人做总管,传出去可倒真好听。”
姚云狄看了他一会,面色淡淡地,道:“原来你也会关心姚府的声誉了,我倒不知你志向远大。”
兰五脸色一白,却笑着转身便走,一面又道:“我还有什么不能的呢?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呢?哈哈!哈哈!你说说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竟就这样走了。
众人又是惊异又是莫名,对他的大胆暗暗咋舌。
姚云狄当真好城府,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只叹道:“这孩子,越来越任性了。也罢,不让他扫大家的兴。来,进去吧!让小厮们点了火盆上来,暖和暖和。”
他揽着太九先走了进去,又吩咐小厮:“带小姐公子们去前厅喝茶,穆总管来了之后记得叫我。”
那两个总角少年答应一声,其中一人便引着众人去前厅了。
众人见太九单独被带走,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却也知道,这个小妹子马上也要成为爹爹身边的红人之一了。
太九却是懵懂又慌张的。
她如同掉进陷阱的小兽,乖乖地被猎人提出来带回家。
姚云狄的手捏在她肩膀上,越来越紧,手心滚烫。那种炽热几乎要刺伤她,顺着皮肤往心脏那里蔓延。
似乎有什么要发生,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甚至开始发痛。
她抬头看姚云狄,他只是微笑,道:“别急,和我来,咱们换件好看些的衣服再出去。”
门开了。
这里却是个小小的房间,北边墙被掏空了,放着一架巨大的彩色屏风,屏风前是一张太师椅,上面铺着半旧的宝蓝色褥子。
隔着屏风,她清楚地听见外面太八他们的说话声。这里居然和前厅是相连的!
太九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大约是明白这里不是密室,便安心了。
姚云狄打开墙角的那个镶金乌木大衣橱,道:“喜欢什么,自己挑。下次可不许穿那样少了。”
说完他自己关门出去了,留太九一个人在屋里。
她在衣橱里翻了一下,却见里面红兰白紫,什么颜色的长衫裙都有。她挑了一件粉绿夹袄,配她今天的水绿色长裙倒也巧妙,只是春装配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