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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离垂下眼眸,思绪转了一圈,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现在是记得这里还有人的,但在离开的三个月中,却的确是不记得了的。追究起来,此事的确是她的疏忽,她找云逸取了钟明烛的玉牒后,去了师父那一趟。
她体质特殊,除却幼年时练过几套剑法,之后多数时候都是在静坐中度过,和其他剑修在战斗中修炼的路子截然不同。她知晓自己修炼的路子无法适用于钟明烛,才会专程去询问师父该如何教导弟子。
吴回却只说教导弟子亦是修行,需要她自己领悟,没说几句就与她论起剑来。二人比试了一招。长离对峙许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离开时才发觉已过了三月之久。
她连和人说话的次数都不多,哪里知道钟明烛这是在兴师问罪,忖度片刻,便如实道:“之前是不记得的,现在记得了。”
钟明烛被气笑了。
她一向聪明伶俐,别人说教说一句她能驳上三句,可听了长离的话,她竟真的只能哑口无言。什么之前不记得现在记得了,有这么说话的吗?
之后就见长离走过来,自储物戒中提出一个包裹道:“这是你的名牒和内门弟子衣服,还有云师兄说的亲传礼。”说着她视线落在钟明烛面前的碗筷上,又道:“需在正殿行礼,我先去那等你。”
她大抵本想让钟明烛随她去正殿的,但是看到对方还有事没做完,便改了口。
钟明烛又是一愣,心想:这话听着怎么像是之前的事好像就这么揭过了一样,不行,这可不行。于是开口道:“刚刚我不是在问你记不记得。”
长离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钟明烛冷哼了一声,然后开始等长离问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不料长离只是在原处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就转身往外走去,她恼了,一拍桌子,脱口而出就是两个字:“站住!”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长离怎么也是她未来师父,万一怒了用竹条抽她怎么办。
凡间私塾里先生用戒尺抽学生可一点都不含糊,一下一道印子。
没想到长离当真站住了,还转回身看向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在等她说话。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钟明烛皱了皱眉,忽然想起几年前那次见面,眼睛一亮,心道:原来如此。
那时她和长离谈话,都是她问一句,对方才答一句。若她不说话,对方就当她是不存在。
这修的怕不是活死人道,她心中嘀咕着,于是那一瞬的胆怯迅速被抛到脑后,之前的恼怒转瞬也消失不见,变成了兴味盎然。
只见她轻笑了一声,身子放松地靠向椅背,问道,“师父不过来坐坐么?”
长离记起云逸告诉自己的种种事宜,纠正道:“你我尚未行拜师礼,现在我还不是你的师父。”接着又道,“不坐。”
一步都没往前挪。
“哦?长离仙子可是反悔了?”钟明烛心里咯噔了一声,她好不容易才将这小破院子翻修一新,可不想被过河拆桥。
“不是。”
“哦。”钟明烛摸了摸鼻子,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长离说话的方式,是以听到她说话仍是不由自主去探寻话里藏的意思。
若其他人这么说,多半是暗含警示敲打之意,可长离表示的就是字面意思罢了。而她说“不坐”也仅仅是“不坐”而已,而不是什么不屑不满。因为要去正殿,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必要折回来。
这人倒是有意思,比之前想的还要有意思,钟明烛笑了笑,手一扬,桌上又多了一副碗筷,而后道:“我闻拜师须有六礼束脩,如今难寻齐那六物,不如以这粗茶淡饭代之,长离仙子不如收下这番绵薄心意?”
长离想了想,约莫是觉得她这番话有道理,便答应了。
一碗芙蓉鱼汤,一碟山笋烩鸡,一碟灼野菜,主食是块茎粉制作的蒸糕,色泽喜人,香味扑鼻,钟明烛还特地施了点法用来保温。
待长离入座后,为了表示尊敬,她先舀了一碗鱼汤递过去,这才动起筷子。
云浮山灵气充沛,所以寻来的食材也特别鲜美,钟明烛喝了一口鱼汤,只觉所谓人生之乐莫过于此,再看长离,只见她尝了一口蒸糕后,又在山笋烩鸡中夹了一块往口中送去。
那却是块鸡骨,钟明烛为了吃起来方便,处理时将鸡骨取出,只不过为了提味,才将骨头与肉混在一起煮了。
“等一下。”她叫住长离想阻住她,但又想这修仙之人都奇奇怪怪的,难免有些不一样的偏好,便问道,“你喜欢吃骨头?”
长离却道:“不喜欢。”不急不缓一点都不像是夹着块骨头要往嘴里送的人。
难道是不知道自己夹的是什么?钟明烛忽然觉得有些头疼,点了点那块鸡骨道:“这个不能吃。”
“嗯。”长离便将那块鸡骨放下了。
摸了摸鼻子,钟明烛猛然有种叹气的冲动,再回想长离吃饭的样子,不消片刻就察觉到其中端倪。
长离握筷姿势有点生硬,看起来不是很熟练的样子,喝汤也是直接端碗喝,而没有用勺子,碗边上明明摆有钟明烛削的竹勺。
虽说不用勺子也不奇怪,但以长离的身份,便显得有些不妥了。
她想到对方九岁起就开始独居,这地方之前也没有厨房,便问:“敢问仙子何岁辟谷?”
“应是两百多年前了。”长离也不记得确切时日,她的日子被修炼占满了,经常连外界春秋轮替过几回都不知道。
“可曾自己下厨?”钟明烛换了个问法。
“不曾。”
“辟谷之前,一般以什么为食?”
“师叔每月会带灵果过来。”
一问一答,长离一直是一副平淡的嗓音,钟明烛听到后来却有点坐不住了。
才几岁大的孩子就给她啃果子?怎么不直接将她放山顶汲天地之灵气?
这天一宗怕不是在虐待孩童,转念一想自己在明镜峰好歹能吃上热饭热菜,便觉得应当是那吴长老的意思。
不由得对长离生出几分同情,活了那么久,怕是没见过几次饭菜,怪不得连拿筷子都不利索,不知道她那些仰慕者知道会作何感想。
大抵会愈发敬仰吧,简直是活生生的姑射仙子。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这是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传说,钟明烛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记载了,那时候世间还存在着神,众生想靠近神,于是修炼成仙,以脱离红尘。
她却觉红尘种种十分有趣。
自己大抵不适合修仙吧,她忽然这么想,一时怔住,末了却一笑置之。反正天一宗门人无需断七情六欲,又何必想太多。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多多引诱她这未来师父,叫她尝遍世间百味,就算只多点表情也好,免得以后日日对着一尊雕像,活活把人闷死。
她又拿出一个小碟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入碟中,然后递到长离面前。
“鸡骨太硬了,鸡肉味道倒是不错,尝尝吧。”
漆黑的眸子在她面上落定,片刻后长离再度执起筷子。
钟明烛见状眯了眯眼,笑意愈发灿烂。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是真。仙girl,只见过活生生带毛在林中撒欢的山鸡,没见过斩块装盘的(X
第10章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钟明烛一边帮长离布菜,一边和她说些吃食相关的事。
溪里钓来的小鲫鱼体小刺多,肉质却格外鲜美;这野山鸡是吃林中的菌类长大,下锅前在酒里泡一会儿,香味更浓;蒸糕里混了剁碎的荸荠,所以绵软中带着脆爽清甜。
连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吃都说得很详细。
她也不知道长离听进去了没有,全程只有她一个人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长离连个眼神都没给,但夹过去的菜她都吃了,安安静静,给她什么吃什么,让钟明烛忍不住怀疑若是夹了骨头过去对方仍会放进嘴里。
她很努力才克制住这份冲动,之后她自己又吃了一些,两个人把那二菜一汤以及一碟蒸糕吃得干干净净。她收拾完碗筷,便将那包裹打开了。
里面是一块新的身份牒,两套内门弟子服装,几套云逸给的阵法符咒玉牒,十瓶中品丹药,还有一百枚灵石。
她咧嘴笑起来,感觉升格为内门弟子后待遇一下子好了许多。
再去看长离给的亲传礼,竟是整整二十块切割好的高纯度赤金,她不由得惊了一惊。
赤金是此界最坚硬的金属,炼器时加入一点就能大大增强法器的强度,尤其是兵器,若全部以赤金为材料,炼出的便是坚不可摧的利器,只是过于昂贵,通常修士只能将之作为辅料。如今长离一挥手就给了她二十块高纯度的,足足能打造五六把剑,当真是大手笔了。
她不清楚是不是其他几峰也这样,只觉贵重得离谱,但转念一想如今这天台峰也就只有她们两个人,长离收着估计也是烂在储物囊中,便心安理得收下了。
之后她没有浪费时间,离开换上新衣服跟随长离去了正殿。那里被结界所阻,已久未有人出现,偌大的宫殿显得清冷无比。
她对着天一道人的雕像行了拜师礼后,便见长离对着雕像划了一道法印,然后自虚空中浮现出一面墙壁。她瞥了一眼,发现上面有许多名字,便问道:“这些名字是什么?”
“这是天台峰亲传一脉。”长离说着将钟明烛的名字印在了自己下方。
之后便见一条细线浮现出,将两人的名字连了起来。
钟明烛注意到长离上方连着吴回,但是吴回名字下有四条细线引出,长离前面还列了三个名字。
“景瑜,瑶光,云琉。”她念道,“这些是谁,是我师伯?”
“是。”
钟明烛想起丁灵云说过,在长离入门前,天台峰一脉只有吴回一人,便问:“他们呢?”
“他们都死了。”长离淡淡道。
怪不得这天台峰这么冷清,钟明烛叹道,又想这三个师伯名字都和玉石沾边,只有长离一人属火,一眼望去显得格外特别。
按理应该是璃吧?她心道,本想问问长离,但话到嘴边就忍住了。
问了她多半也不知道。
回重明居时,已是深夜,长离交代了一些修炼事宜,她心不在焉听完就开始过问起那阁楼的事,原本她打算等长离一回来就问清楚,没想到被对方打乱了步调,一直拖到了现在,长离没隐瞒,直言那是自己修炼之处。
“筑基后没多久,我就搬进了那阁楼悟剑,直到元婴后才出关。”
“我看那些剑锋利是锋利,但无半点光彩,这是为何?”钟明烛好奇问道,心里则嘀咕莫不是担心剑气伤人所以故意弄成这样。
长离答道:“原先那些剑都是自成剑气,但是我出关之时就变成这样了。”
原来是被你毁了,钟明烛不知该惊讶还是该惋惜,她一会儿没说话,长离就回自己房间了。
长离没关门,进了房间后不是睡觉,而是打坐吐纳。
连句“我先去休息了”之类的客套话都没有,钟明烛心想自己总被说没礼数,这师父竟比自己还厉害几分。往常她也不注意这些,但是当被无礼相待的人变作了自己,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末了竟去把正午丢院子里那只兔子抓回来,对着它耳朵抱怨了一通师父太冷漠,这才回房休息。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