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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学第一天,新来的秀才们按户籍分配了宿舍,四人一间。
吴轩,吴文韬和杨修竹因为户籍都在县城南郊的村子,自然分在了一个房间。而宿舍的第四个人,是柳思源。
吴文韬有些奇怪,“柳思源是县城人士,怎么会和我们分在一个房间?”
吴轩猜测:“或许是其他宿舍多出来的吧。”
比起上次在府城见到的时候,现在的柳思源显得颓丧了许多,衣服也换成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吴轩和吴文韬交换了一个眼神。柳思源这副模样,是被姜秋实抛弃了吗?
不过他们和柳思源并不熟悉,不好直接开口问,只能压下了眼底的疑惑,随意招呼一声。
吴轩和很多离家近的县城学子一样,办了外宿。每日早上来听一场夫子的讲学,中午在食堂吃一顿午饭,下午看情况是和同科们讨论学业还是回家自己练习。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豆豆做的插花已经摆到了白瓷铺子里,制作方法也教给了刘招娣。
他对绢花短暂的兴趣也很快消失了,重新开始和吴轩一起练字读书。吴轩每天晚上回家后,都会把当天的课业跟豆豆简单讲解一番,两人遇到不同的意见也会互相讨论。
吴轩看过的书都是要记下的,而豆豆都是大致了解一下,记不住的也不强求。
白天吴轩不在,豆豆除了完成自己给自己布置的课业,就是去无言阁旁边的无声阁。
无声阁是一家新开的笔墨铺子,但和别的笔墨铺子不同的是,无声阁里有非常齐全的作画颜料,还有一个非常懂画的老板。
——
“豆豆。”柜台里的顾瑾放下手上的书卷,“前几日你没来,我新画了一幅仕女图,外罩薄纱用了石青色晕染。”
豆豆转过头,问道:“好看吗?”
顾瑾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长条盒子,打开里面的卷轴,平铺开来,“石青色薄染,果然比其他颜色多了一分飘逸。”
豆豆看向画卷里的前朝宫装仕女,只见这少女眉眼带笑,轻挽素手,正欲摘取一朵嫩黄色小花。身上的宫装外罩了一层青色薄纱,随着少女的动作轻轻摆动。
明明是静态的图画,但豆豆仿佛真的看到了少女衣摆的飘动。
他惊叹道:“怀瑜公子不愧是书画大家!”要想画出这么灵动的画卷,他怕是要再练十年。
顾瑾轻笑一声,道:“多亏了豆豆建议的颜色,不然这画怕是要差上许多了。”
豆豆摆手,神色认真,“不会的。以怀瑜公子的画艺,淡褚色也能画的很好看的。”
顾瑾道:“我只是占了技艺熟练的便宜,其实你的整体构思和色彩搭配都比我巧妙许多。只要多练习练习,用不了几年你就比我画的好了。”
顾瑾说着取了一只笔,“画已成,还缺一行字,豆豆帮我题上吧。”
画卷右侧已经盖上了一枚私章,写着“怀瑜”二字。私章上方有两行空白,正是留着题字的地方。
豆豆有些犹豫,“我的字写的不好。”天天和轩哥一起练字,他已经被打击到对自己写的字十分不自信了。
顾瑾笑了笑,仍旧举着笔,“无妨。”
豆豆又道:“我也不会写诗,不知道题什么字。”
“不会写诗,咱们就不写。”顾瑾道,“化用一句前人词调吧!‘一朵芸苔,娉婷尚盈盈。’如何?”
豆豆连科举考试要考的韵诗都不会做,更别说科举考试不考的词曲之类了。他完全不知道顾瑾化用的是哪个前人词句。
不过看顾瑾态度坚持,豆豆自己也确实喜欢这幅画,所以他接过了笔。
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写道:“一朵芸苔,娉婷——”
顾瑾紧张地盯着豆豆的笔尖,直到“娉婷”两个字写完。看着笔画完整字迹端正的两个字,顾瑾不知道他是应该失落,还是应该松一口气。
考中秀才的谢师宴上,顾瑾见过吴轩佩戴的玉佩之后,立马回京仔细打探了袁家当年的事情。
袁阁老和袁夫人死在了京城,而他们的一双儿女都逃了出去。袁月阙逃跑地十分高调,不仅带着大量的人手,还携带了许多繁重的书籍,像钦差出行一样大张旗鼓逃到大阑国最南端,出了海。
而袁家的女儿,却一直没有任何人发现过她的踪迹。袁家的女儿自幼体弱,养在深闺中,极少有外人见过。人们只是根据她的龙凤胎哥哥袁月阙的长相,猜测她肯定也是一个绝色美人。
但事实上,极少有人接触过袁家的女儿,也极少有人知道她的闺名——袁娉婷。
冯阁老一方的人都以为袁家兄妹两个肯定一起逃跑了。但和袁家熟识的人,都知道袁娉婷的身体状况,她经不起那般艰苦的长途跋涉。而袁月阙当年那么高调的动作,也仿佛是在掩饰着什么。
顾瑾推测,袁娉婷应该由另一批人马保护着去了其他地方。
尤其在顾瑾通过吴轩查到于豆豆,进而查到豆豆来历不明的生母时,更确信了这一点。
但现在,顾瑾又疑惑了,子女避父母讳,豆豆却完全不避讳“娉婷”二字,大大方方地题在了画上。
顾瑾看着豆豆的侧脸,这般美貌,又疑似拥有袁氏家族玉佩,真的很可疑。但豆豆又表现地十分坦荡,他生母的身份也不能确认,毕竟袁家的女儿身边肯定有专人保护,怎么会自己一个人流落乡野还嫁给一个粗俗的猎户。
豆豆放下笔,道:“写的不好,见笑了。”
顾瑾收回眼神,看向画卷上的一行字,虽然笔力不够,但已颇具风骨。
豆豆道:“上次说过的靛蓝色颜料,怀瑜公子找到了吗?”
顾瑾收起卷轴,道:“找到了一种矿石,调了一下颜色,我带你去看。”
——
豆豆花五两银子买到了他想要的颜料,还附赠怀瑜公子大作一幅。
顾瑾道:“等你画好了新画,也送我一幅,就扯平了。”
晚上吴轩回家的时候,就见到书房多了一幅仕女图。他道:“豆豆,这幅画是买的吗?不像你的风格啊。”
豆豆笑道:“我才画不了这么好。是怀瑜公子赠予我的。”
“又是那个无声阁的老板!”吴轩目带挑剔地把画扫视了一圈,也没找出什么毛病,只好道:“下次再买东西,我陪你一起,倒要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
第57章
县学跟其他书院一样; 也是月底休沐。
这天是休沐前一天,本来下午没事可以提前下学; 吴轩打算好了待会儿回家吃午饭; 然后和豆豆一起去见见无声阁的老板。
结果夫子临时通知学政大人巡游至定山县; 决定来县学讲一堂课,众人就都留了下来。
吴轩的午饭也只好和同宿的三人去食堂吃了。
一起相处了一个月; 四个人也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了。就连一直怯怯懦懦的杨修竹,也敢和吴轩搭上两句话了。
他道:“文轩兄; 你的玉佩真好看。”
吴轩低下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想到早上豆豆帮他系腰带的场景;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这是鸳鸯佩,我和豆豆一人一半,拼起来比单看更好看。”
计师傅手头只有他这一个活儿; 而且吴轩没提具体要求; 全凭计师傅发挥; 所以计师傅凭经验雕了最合适的物件,进度自然很快。
只用了一个月; 就雕出了两对玉环六块玉佩,其中一块玉佩就是吴轩今天戴的鸳鸯佩。
昨天计师傅的儿子计清直接把东西送到了他家,道:“还剩两对玲珑球; 因为雕工复杂,需要再花一个月的时间,所以我爹让我先把这些给您送过来。”
吴轩打开盒子看了东西; 非常满意,当场结算了一半工费。
听到吴轩的回答,杨修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下午有戴大人的讲学,平时习惯了外出吃午饭的学子,因为害怕外出耽误时间赶不上听学,今天也都去了食堂。
因此吴轩四人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了翟乐一行。
翟乐仍旧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柳思源穿的破旧衣衫,嘲讽道:“不是勾搭上了姜秋实吗?怎么穿这么破旧,莫非——”
他凑近柳思源,贱兮兮道:“被抛弃了?”
柳思源挥开他拦路的手臂,直接往门里走。
翟乐不依不饶,“大家都是同窗,有什么不能说的。”
吴文韬上前打圆场道:“翟兄,咱们先进去吧,堵在门口不好看。”
翟乐拽住柳思源的胳膊,道:“走,进去,咱们坐一桌,好好叙个旧。”
柳思源甩了半天没甩开,气的脸都红了。
几人围了一张大桌子坐下,翟乐继续嘲讽:“活该你被骗!早就跟你说过了青楼妓子不可信,还非要和她走得那么近!一个不知道勾引过多少男人的青楼妓子——”
“翟乐,闭嘴!”柳思源怒道,猛地甩开胳膊,自己连带着翟乐都撞到了桌子上。
“嘶——”翟乐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面色扭曲话都说不出来了。
吴轩刚好在柳思源旁边,托了他一把,免得他被撞后还要跌倒在地。
柳思源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吴文韬安抚住两边的人,劝道:“大家都是同窗,理应和睦相处。而且下午还有戴大人的讲学,咱们要再耽搁下去,恐怕会误了时辰。”
翟乐扶着腰坐在椅子上,疼得没有力气骂人了。
吴文韬简单点了一些饭菜,然后找了一个新话题,“听说戴大人从真兴府出来,第一个巡游的就是咱们定山县。”
和翟乐一起来的一名学子,为了缓和气氛也接了一句,“这说明学政大人最看重咱们定山县学。”
“看重个屁!”翟乐言语粗俗地反驳道,“学政大人最看重的肯定是真兴府的府学,要不然邵兄为什么费尽心思把户籍迁去了府城,不就是因为府学的夫子比县学好吗?”
“县学肯定和府学不能比。”那学子道,“但和其他县学比起来,咱们定山县学是最得戴大人看重的。”
翟乐嗤笑一声,“定山县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在府城根本排不上号。以前历任学政也都没有巡游首站来定山县的先例。这次戴大人过来,肯定是冲着文轩兄!”
其实翟乐想知道戴大人冲着吴轩和柳思源两个人来的,但他不想抬举柳思源,所以只说了吴轩的名字。
吴文韬点点头,道:“顾瑾院试后回了京城,剩下两个才学最优秀的就是大堂哥和柳兄了。戴大人爱才心切,所以先来了咱们定山县学。”
翟乐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反驳。
——
学政大人的讲学,安排在了县学前院的露天讲坛。
学子们端坐下方,听戴大人将盐政之法。
“历朝历代,盐价俱为官制。本朝开国,真武帝行新政,除官营盐场外,不禁私人盐场,盐价随市场而定。此政本意在降低盐价,让利于民。奈何——”戴大人叹了一口气。
众人都理解他的未尽之语。奈何冯阁老上位后,利用职位之便把官营盐场,通过私人赎买的方式变成了他自家的产业,然后连年抬高盐价。
百姓纵然不满,面对位高权重的内阁首辅,也毫无反抗之法。
“昱沽盐场是大阑国北部最大的盐场,自从景元二年以后,产量连年降低,盐价逐年升高。而南部的其他盐场,也或多或少被某种势力渗透。”
戴大人虽然没有明确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