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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尾随陆萦前去林场,却遇陆萦误踩兽夹,见她忍痛跌坐在雪地里,却又只身一人求助无望的时候,听着她的声音,顾青盏直觉肝肠寸断,终是忍不住出了手。
顾青盏时常祈愿陆萦可以忘了她,可自己却舍不得抹去一丝有关她的回忆。如今,陆萦已知道自己在云修山,依她的性子,定不会就此罢休,终是会再次寻上门来。
“师父……”顾青盏揭下面纱,眉目清秀的脸庞上一条煞气满满的疤痕甚是醒目,她黯然垂首,思索片刻方才继续说道,“我本来自三晋会,这一生杀戮无数,怕是与道门无缘,今日就此请辞下山。”
寻阳甚是惊异,当初她救下顾青盏时,便发现这女子身中奇毒,多亏得云修玉蚕续命,“即便你不想入我道门,可你身负剧毒,也是离不开云修山的。”
“我去意已决,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既已知错,便是有道根的,你曾问我该不该遵循本心,既不知如何抉择,那为何不从头开始?”
顾青盏缄默不言。
“我这里有一套内功心法,习成之后,自会斩断一切贪嗔痴念,忘却世俗纷扰,你可愿留下来?”
忘却一切,从头开始。
“命中注定的,我不愿忘却。”顾青盏抬头回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她本就一无所有,又怎会愿意忘却一生中唯一值得怀念的回忆。
“今日为时已晚,明日再走也不迟。”寻阳叹息摇头,如此冥顽,看来始终不是同道中人。
“今后你生死由命,也莫要再叫我师父。”说罢,寻阳拂袖而去。
晚间,风雪又开始肆虐,呼啸的西风,让顾青盏忆起夜里大漠的狼嚎,她注定孑然一身,与之相伴的亦只有这些。徒步经过大殿时,她听闻两个守夜的小女冠正在那窃窃私语。
“玉璇师姐真的不行了……”
“今日我下山抓药时,街上到处都是染了疫病的人,可骇人了,城里的大夫们也束手无策……”
“那么多大夫竟没有一人会治吗?”
“会治便早就治了,将军府的三小姐也不知为何染上了这病,现在花重金满洛城寻医问诊,也不见起色。”
“我也是听闻了,今日将军府还遣人来求平安符,那丫鬟又哭又闹的,我便放她进来了。”
顾青盏耳里虽好,无奈屋外寒风呼啸,并未完全听得真切,倒是依稀听见了将军府小姐染了病……不觉浑然一惊。
两个小女冠本是在低头密语,说得认真,忽然,门猛地被推开!二人刚一回头,便看见顾青盏站在她们面前,恍似突然出现一般,俩人吓得直用手抚着心口,嗔责道,“大晚上的也不敲门……”
“哪个将军府?!”
顾青盏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两个女冠就更吃惊了,“你……你竟是会说话的!”
“我问你哪个将军府!”顾青盏目露寒光,眼神凌厉。
两人见她的气势就如同索命修罗一般,自是惊吓,缓了好一会儿劲,才吞吐着:“……是…陆…陆将军府。”
“谁…染了病……”陆家的小姐还能有谁,顾青盏明明是听到了,却禁不住问,因为她心…乱了。
“陆家三小姐。”
上次见她时,除了腿伤明明一切尚好,怎的会……顾青盏夺门而出,稍稍运功,瘦削的身影就消失在一夜的风雪里。这疫病的症状她见过,不消几日就能夺人性命。可是有韩真在,怎会束手无策?堂堂一代神医,真是徒有虚名。
顾青盏此次再下山时,早已是哀鸿遍地,这才多少时日,就再不见当日人声鼎沸的光景,垂死挣扎的老人小孩伏地而行,竟真像是人间炼狱一般。“姑娘,救救我吧……”
木若无睹,视而不见。
踏过积雪的青石板路,顾青盏望见远处有几支军队正派发着救济药材,人群黑压压地往前挤,无一不是双眼发青、满面红疹,布施的士兵也皆蒙着面,严捂口鼻,顾青盏瞧这几人的装束,却认得他们是陆家军。还有几位士兵正沿街贴着告示,待一行人走远,顾青盏这才上前一看,竟真是在重金求医……
*
“小姐,告示都贴出去了。”
陆萦呷了一口茶,点点头。实非迫不得已,她不会出此下策,半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顾青盏已经死了,可陆萦却觉得她在自己身边一般,从未离去。
“她……真的会来吗?”碧落小声问道,毕竟五百轻骑都无一生还,顾青盏当时伤成那样……还有机会活着么?但碧落心底却是希望顾青盏活着,至少自己心里可以好过一些,陆萦虽明面上没责怪她,但她每每看见陆萦魂不守舍的模样,自责得很。
其实,陆萦远没有她面上看起来那般沉着,她不知道,她心底比任何人都要不安,顾青盏仍是迟迟没有出现,她真的还活着么?陆萦揉了揉额,有些疲惫:“碧落,你遣人散布出去,就说将军府的三小姐……快不行了……”
“这样…”碧落有些犹豫,虽说是谣传出去,但这样说总归是不吉利的,万一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我让你去,你便去!”
顾青盏,如果你还活着,怎能这样心狠……
晚间,陆萦辗转躺在床上,夜不成寐,等不到她的消息,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陆萦不敢睡,她怕又像上次那般,迷迷糊糊看到她的身影,却不知是真是假。
风吹打窗棂,发出簌簌声响。房间里烛火摇晃,陆萦朝里侧卧着,一手抚着枕侧,空空如也,她时常在梦里看见顾青盏就这样躺在她的身侧,望着她笑,梦见将她抱在怀里,有兰草的馨香。
人为何非要走到那一步,才知悔恨要去挽回,就像是要等到永久失去之后,才明白多么难能可贵。
已过子时,屋外的风雪声也小了,连续几夜未睡,陆萦早已是晕晕沉沉,仿佛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原以为是碧落,可却听不到脚步声,陆萦此时心里骤然一紧,尔后又听到门轻掩上的声音……
陆萦缓缓闭上眼,心却狂跳不止,直到淡淡的兰草香味若有若无地在鼻尖扫过,惦念一个人,连她的气息都是刻骨铭心的。
第56章 诉衷肠(九)
漆黑的夜,顾青盏卷着屋外的风雪; 轻推开门; 屋内灯火昏暗摇曳; 蜡炬就要燃尽。
看着床上侧卧的背影,顾青盏觉腿就似灌了铅一般,跨出的每一步都是那般沉重; 她这一生都是飘零无所驻足,从不害怕孤独的她,而今却常在夜里哭泣……从动了情的那一刻起; 她就早已不是原来的顾青盏。
八仙桌上半摊着一幅画卷; 一旁的茶水已尽凉,顾青盏微颤着手展开那幅画卷; 看见熟悉的眉眼跃然纸上时; 她早已默然泪崩,泪水顺眼角滑落消失在面纱之下。四年前,自己曾紧握她的手教她执笔作画时的光景; 就恍若发生在昨日; 她垂首泪滴答滴答落在画卷之上; 绽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陆家小姐快不行了……”
顾青盏恨命运,从未像如今这般恨过; 她偏首望向陆萦,上天让她们爱而不能,那她放手便好,现在又为何再这样来折磨她们。
扬手拨开朦胧的纱帐; 她日夜惦念的女子就在眼前,可现在除了无语泪流,却不知还能做些什么,自己死十次尚不足惜,她只求陆萦可以好好活下去。可如今……顾青盏坐在塌前,望着陆萦松散了一背的青丝,终是忍不住探手轻抚,昔日为她挽髻描眉的日子,再也回不去。
顾青盏偏头拨了拨她鬓角的青丝,露出她苍白的侧脸,比半年前更瘦了。
即便看不到她的脸,也早已感受了到她的气息,陆萦虽闭着眼,泪却早已打湿方枕,当感觉有微凉的手背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时,陆萦缓缓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已不似先前那般光滑细腻,这陌生而熟悉的温暖,让陆萦握得更紧,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手了……
当两人白皙的手掌再次交缠在一起时,顾青盏紧紧回握着陆萦的手,这一刻她奢求了太久太久……她咬着唇边仰头不让眼泪再掉下来,人生本就苦短,就让她遵循自己的心,再自私一回。
“阿盏……是你吗?”陆萦深夜里的一声叹息,闭着眼就恍似梦中的呓语,但是这一刻她比谁都要清醒。
听到她唤自己一声“阿盏”,顾青盏此时再也抑制不住哽咽,夜里细碎的哭泣声直直凄凉到人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费尽心力吐出口的,却是一句句支离破碎的话语,“…阿萦…是我…是我…”
待陆萦转过身支起身子时,已是泪流满面,她依旧遮着面,但这双已然哭得红肿的眸子,这一生都让自己魂牵梦绕。见过她流泪,也未见她这样哭过,这半年来,陆萦在梦中经历过无数个与她相见的场景,却从未像今晚这样,凝望着对方,像是有流不尽的眼泪。
一切的感情,早已明了在她们的对望间。
“顾青盏,你好狠……”陆萦牵着她的手越攥越紧,道是自己心狠,顾青盏何尝又不是。
顾青盏只是含泪摇着头,她伸手轻抚着陆萦的脸颊,凝视她的眼神始终不忍离开,如今她的眼中只有陆萦,她也不想再去隐忍自己的感情。
“…让我以为你死了,然后悔恨过一辈子,是吗?”陆萦哭得更甚,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从容,越是佯装坚强越是让人心疼,“顾青盏,你好狠……”
顾青盏擦不干她的泪,索性将她抱入怀中,如果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陆萦就是她这一世命中注定躲不过的劫,“阿萦,你恨我吧……”
陆萦倾过身子死死搂住她的腰,将脸颊贴在她的肩窝,静静嗅着她身上的兰草香,这一刻能抱着她便是无比的幸福,说到底,她今生仍是有幸的,从爱上顾青盏的那一刻起,陆萦原以为只是一段单相思的开始,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从未想过顾青盏心里也会有她。
“阿盏——”陆萦闭着眼将头蹭进她的颈窝,柔声似水,向来好强的陆萦,如今几乎是以最卑微的语气在恳求,“不要离开我。”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揪痛自己的心,顾青盏将她环得更紧,热泪沾湿了衣襟,这何尝不是她想对陆萦说的。
“答应我。”陆萦直了直身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顾青盏,一生一世的承诺虽然很虚渺,但是她想听,陆萦也深知这样分离的痛苦,她再也承受不来第二次,“答应我,别再走了……”
顾青盏再度用手背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她哭得竟像孩童一般,此时想她病入膏肓,眼泪又决了堤,“傻瓜,我哪都不去了…哪都不去……”
陆萦破涕为笑,注视她良久,正欲伸手去揭下她的面纱,顾青盏却下意识躲闪着。
“阿盏?”
顾青盏抓住她的手,只是摇头。
“让我看看你……”
紫色的面纱被揭开时,她面上的长疤触目惊心,陆萦如鲠在喉,从鬓角蔓延到下颔,她红着眼眶,用指尖轻轻滑过顾青盏面上的疤痕,当初她受俘入狱之时,受尽极刑,定是那时所留下的。
顾青盏别过脸去,不愿陆萦再碰,“莫要再看了。”
她本是三晋会第一杀手,却因自己背弃了朝廷,她原是大郑第一美人,却因自己伤残了容颜。什么是锥心之痛?明知道深爱她,却还在一次次伤害她。自己有何资格去说顾青盏心狠,到头来,最心狠的莫过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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