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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山脚村的人大多都已经歇下了。
村里头赤脚医生王麻子这个时候也早就睡了。王麻子本名不叫王麻子,他学名叫做王亦,是外面读过两年书的文化人,可惜最后因为家里穷,在外面讨不起老婆,又过不下什么好日子,索性回来当了村子的一个村医。
大家都嫌王麻子的名字太文化,加上他小时候的脸上长了麻子,便一直叫他王麻子。王麻子在大城市里读了个专科,学了点医护的皮毛,进了点货,就回来老家开了个小诊所,过的倒还挺受同村人的敬仰。
村子里虽然穷,但是同村没有出去的女孩子还有的是。王麻子凭借着自己这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的本事,还是讨到了一个同村的女孩子当老婆,下个月就要过彩礼了。
这天夜晚,王麻子从村长家里吃完之后,又跟去鬼林边上看了趟热闹。听说有几个从大城市里来的催债的精壮男人,追着一个欠了他们几十万的小丫头到了这山脚村来。村长倒是通情达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话不说把前天到了这里的那个小丫头的情况告诉了这几个催债的男人。
不过好处肯定是少不了的,王麻子可是亲眼看到村长笑眯眯的走出来时兜里揣的那一叠鼓鼓的东西,偷偷的露出了粉红色的令人遐想一个边角。
那一沓钱,少说也有个千把块。王麻子羡慕的很,但又只能羡慕。
不过那三个男人也算是够穷凶恶极,还带着枪。听说那女孩跑了之后,牵着村子里的狗就去追,一路追到鬼林边上,打着火把朝里面放枪。还有一个脾气暴的人,二话不说就冲进了林子里,村里人拦都拦不住的。
王麻子躺在床铺上,临睡之前还在想,这个跑进鬼林的丫头到底是欠了这些人多少钱,至于几个人拿着枪来追吗?这架势,岂止是欠了钱,简直是杀了这几个人全家来寻仇的架势啊!
半夜的时候,王麻子正睡得香甜。帘子隔开的药房里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开他的抽屉。
王麻子起初没注意,但是这声音一直断断续续,搞得人不得安宁。王麻子渐渐地醒了,翻了个身,以为是老鼠,就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声响截然而止。
王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声音又响了起来,窸窸窣窣,像是在人脑袋里捣响,让人始终睡不安宁。
王麻子最后终于被闹得睡不着了,一边骂着这些臭老鼠让人不得安生,心里又开始盘算着明天下山去买点老鼠药才好。
外面的声响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王麻子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浑身光条条的,只穿着裤衩站起身。他摸起身边的电筒,掀开帘子。
电筒的光拧开,划过前面的屋子。
只是一眼,王麻子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像是一盆冷水在这大夏天泼了下来,浑身都打着哆嗦。
面前的屋子里,有个人坐在他平时接诊病人的椅子上,低垂着脑袋,长发披散,活像是鬼片里即将活过来爬出屏幕的贞子。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像,应该是一个黑影。那个黑影面对着自己放置药品的柜子,似乎在翻找着什么,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王麻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电筒的光从前面划过去,照到那个人脸上的时候,只剩下一双反光的眼睛。
就像是黑夜里光线照在猫的脸上,反射出诡异发白的光芒,两只瞳孔没有任何人的特征。
王麻子裤裆一热,腿一湿,哆嗦着往后退,吓得尖叫都被痉挛的肌肉给堵在了喉咙里。
前面坐在椅子上的人黑色头发披散着,听到动静,也一点点把头抬起来。
王麻子吓得摔倒在地,电筒在地上轱辘打了个转,正巧滚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面前。
那个女人抬起头,皮肤苍白,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哭笑不得的捡起了那个电筒,说道:“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之后,她又回头朝旁边那个转过头的黑影苦笑着说道:“我怎么觉得,我这句话说出去,显得我好像是个大反派似得?”
旁边那个人不置可否。
但至少是知道这两个人是活的了。
王麻子吓得发抖,但现在好歹是镇定了一点,揿开了电灯。昏黄的灯光下,秦长生的脸色苍白,坐在椅子上,鲜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淌,脚上的地板上也落了些血迹。
王麻子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江中雪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朝王麻子看,问道:“你是大夫?”
王麻子害怕的点了点头。
但害怕之后,他又壮了壮胆子,声音微弱的说道:“你们干嘛要闯进我家里?”
一点都没有底气。
秦长生坐在椅子上,指着自己的伤口说道:“我受伤了,需要一些药。你这门口挂了个红十字,我们就进来了。本来是不想惊醒你的,但是看来你睡眠挺浅。刚刚吓到了你了,实在抱歉。”
江中雪在旁边一言不发。王麻子心里渐渐有了些底气,看着秦长生这张失血过多后苍白柔弱的脸,顿时怒向胆边生,愤怒道:“滚出去!这是我家!你们这样不请自来就是贼!你们存心要吓死我!快从我家里滚出去!不然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秦长生愣了一下,有些闹不懂。王麻子愤怒的喊道:“半夜三更,来我家做贼!你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送到山下派出所去?!两个贼!”
江中雪脸一沉。
王麻子的底气还没有发泄完,他刚开始只注意到了说话的秦长生,但现在看到了旁边的江中雪,不知怎的,还有些恍惚。
这样美丽的让人眩晕的脸上,呈现一种漠然的冷漠。王麻子刻意不去看她,只挑着软柿子捏,大声呵责起秦长生来。
“管你要死了要活了!这是我家!你们这样闯进来,差点把我吓死!还若无其事的问我是不是医生?我是医生也不救你!滚出去!滚出去!神经病,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快滚!”
秦长生没说话,王麻子心里愤怒的紧,大晚上闯进自己家里,差点把自己吓死,管它是什么原因,这两个人都该从他家里滚出去!
王麻子才骂完,这才注意到,秦长生还是无动于衷,只是旁边站的那个人往前了一步。
这张美丽的让人眩晕的脸上出现了一股暴戾之气。
王麻子望见这张脸上的戾气,顿时心底没有来的一沉。但她好歹是一个女人,她能怎么样?她难道还能在自己面前嘤嘤哭泣着求他去救面前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但不怎么的,望着这张脸,王麻子的心里总是发憷。
江中雪走到他的面前,脸上戾气横生。王麻子心里慌得打紧,却还是壮着胆子吼:“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王麻子的脸上,王麻子只感觉脸一麻,脑袋里一片发昏,自己噔噔蹬往后退后了几步,差点摔倒,幸亏后面的桌子支撑住了他,才不至于那么狼狈。
他半响都不得要领,脑袋昏沉沉的,眼前冒着金星,瘫靠在桌子上,晕晕乎乎的望着面前的江中雪。
江中雪站在他的面前,眉眼沉下来,像是风雨欲摧的城,压抑了漫天的阴云,但声音却还是淡淡:“你是大夫?”
王麻子终于害怕了起来,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瑟瑟的点了点头。背后秦长生坐在椅子上,朝这边歪了脑袋说道:“那可就拜托了,大夫。”
江中雪依旧冷冷的盯着王麻子。
王麻子还在晕乎,望见了江中雪的眼神,这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吓得连忙爬起来,一溜烟跑到秦长生旁边,说道:“好好好,救人是我们大夫的天职!”
江中雪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寻常,走到了秦长生的旁边,帮忙脱了秦长生的上衣,说道:“一处骨折。大腿上有一个伤口,其他的细碎伤口,都需要清理。”
王麻子看了秦长生腿上的伤口一眼,顿时又喊道:“这么严重!我弄不好!这得送去镇上截肢!”
江中雪脸一沉,他又立刻哭丧着脸说道:“我试试!我试试!”
秦长生脱了外面套着的运动冲锋衣,江中雪又脱了她的T恤,把她受伤的手臂和上身的伤口给王麻子看。
少女姣好的身体曲线暴露在空气中,王麻子虽然害怕,但还是情不自禁的多看了两眼。秦长生穿着黑色的内衣,皮肤光滑白腻,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娇气大小姐。
王麻子穿着裤衩,听了江中雪的阐述,踮起脚在上面的抽屉拿药。凉风一吹,裤裆一凉,他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个大红裤衩,顿时不知怎的,脸皮发烧,放下手头的东西,一溜烟又跑过去,掀了帘子去换一件正经的裤子。
江中雪从旁边翻出一把剪刀,沿着秦长生的牛仔裤一边绞开。血肉粘粘在了一起,伤口血肉翻卷,看上去触目惊心。
在撕下贴着血肉的那块牛仔裤碎片的时候,江中雪听到了秦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却还没有哼声。
王麻子飞快的换好了裤子,掀了帘子出来帮忙。他拿了几盒棉签和碘伏酒,想了想,还拿了一大盒棉球。
江中雪正在帮秦长生正骨。
王麻子没敢去看。他只是个赤脚医生,手里端着些棉签棉球,还有消毒的碘伏。村子里以前的人有个感冒发热,他都是照着药单上的药效给开些非处方药。但是真遇到个什么大情况,其实他连医师执照都没有。
正骨这种事情,都不是他一个乡村医生能做到的。接骨看起来很干脆,往正确的方向一掰不就得了。但是这不过是外行看着,在内里,经脉骨骼契合血管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谁敢随随便便给人正骨,万一整了个残疾那也是有的事。
没有这金刚钻,他实在不敢揽这瓷器活。
他背着找白纱布的时候,听到后面轻微的咔擦一声。
江中雪正弯下腰,俯身站在秦长生面前,手放在秦长生的手肘关节上。秦长生满头大汗,脸上表情痛苦,透出一种苍白的虚弱。
江中雪站直了身体,说道:“好了。”
秦长生痛的冷汗涔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顿了顿,江中雪又说道:“痛的话,可以说出来。”
秦长生望着她,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丝丝鲜血溢出。她缓了缓,喘着粗气说道:“谢谢你。”
江中雪不置可否。
王麻子端着一盘纱布和棉签过来了。江中雪走到秦长生的侧面,看着王麻子给她清洗伤口。
王麻子望着秦长生满身被枝桠刮出的细碎伤口,小声的嘀咕道:“真是可惜了。”
他拿出碘伏,用棉签给伤口消毒。秦长生的大腿上伤口已经停止流血,或许是因为那怪物粘液的原因,痛感倒是不明显,只是发麻的紧。
一瓶碘伏很快就不够用,王麻子又拿了新的一瓶碘伏来涂。秦长生额头沁出汗,对着王麻子说道:“对不起,我们会付钱的。”
王麻子抬起头,秦长生抱歉的对他笑了一笑。王麻子不知怎的,感觉怪心疼这丫头的,嘴上还嘟囔道:“不敢要不敢要,你那同伴怕是要打死我!”
秦长生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江中雪,说道:“她刚刚不是有意的,她只是一时心急。”
王麻子给她擦着药,深紫黑色的药水和着血水从她的腿上淌下,一遍又一遍的擦洗下,总算是显现出了伤口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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