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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羽熙停下来,悲天悯人地咂咂嘴:“殿下细想,天下哪个女人不渴望一份忠贞不二的婚姻呢?皇后也是女人,只是苦于求不得罢了。她心里凄苦,却要强颜欢笑,天天端着温和端庄的态度,看着一代又一代千娇百媚的女子,前赴后继地抢走她的荣宠,更何况……那些女子中也不乏有些心机深重的,卯足了劲使出暗箭,要将她从皇后的位置上撬走取而代之。”
“因此,她可能被人下药而迟迟怀不上孩子、更可能好不容易生下嫡子却又被人暗算夭折,所谓母凭子贵,后宫多少女子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和不让别人生下孩子而无所不用其极。所谓皇后,便是天下最阴毒暗箭的众矢之的啊!”
“这日复一日下来,皇后终有撑不住笑脸的一日,她精疲力尽、不堪重负,继而变得性情古怪,难以接近,难得与陛下见上一面,也只有满心的怨怒,再无往日的温情。曾几何时执手平天下的豪情壮志,被这周而复始的诡计、阴谋、隐忍、埋怨所取代。纵使皇上对皇后再情深义重,也难免心有失望,失望便会冷落,冷落了她,尚有无数燕瘦环肥争相博怜。”
“到最后,皇上终会遇到令他再次怦然心动的嫔妃,而到那时,皇后已然芳华不再,韶华尽逝,漫漫长夜、孤冷凄清,那一身凤冠霞帔与高高在上的地位,全都成了困死她的枷锁。”
聂羽熙戚戚然地长叹一息:“更可叹的是,即便到了那一步,所有人还依然将她架在云端,以为她独得了天下女子最大的好处,她所承受的妒火与压力,至死不休……”
她终于说完自己对“皇后”这一身份的理解,像是说了一个极其悲惨的故事,到最后自己也不由地满脸伤怀。
熠王听得认真,也不免身临其境,到最后望着她怅然若失的面庞哑口无言,竟也有了一丝心疼。
“羽熙……”
原来,她便是这样看待他要娶她这件事吗?非但没有丝毫期许,更有无尽的恐惧,仿佛那是万丈深渊,只有一目了然的无望。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的那些猜想纵然夸张,却也不无道理。世人都说高处不胜寒,江山与美人总难兼得。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夺嫡之心,便无法给她她想要的生活、无法给她全心全意的照料、甚至无法确保在世俗纷乱中护她平安。
他再次苦笑不迭——她这拒绝的方式,看似绵软迂回,却又令人猝不及防。仿佛他再不放手,便成了妖魔鬼怪,成了那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恶人了。
聂羽熙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咯咯笑出声来:“好啦,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刚说的这些也都是从我们那的故事书里看来的,要是哪里说错了,殿下可别笑我!”
熠王扬了扬嘴角,不语。
“既然说完了当皇后的坏处,还是聊点高兴的,我便再说说当公主的好处吧!”聂羽熙的语调轻快起来,“殿下细想,公主嘛,身份尊贵、养尊处优,既不用忧国忧民,也不用身负重任,而且还有钱,尤其是那些……”她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就那些养女啊、干妹妹啊……总之不是嫡亲的,那是最幸福了!即有身份、又有宠爱,真到了要送公主出去联姻的时候,非直系血统又不够格,绝对是人生赢家!”
熠王将她的言下之意听得真真切切——在她心中,与他最亲近的关系,也只能是兄妹情义。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了。
“我还有最后一事要问,只愿你如实回答。”他说。
“殿下请问。”
“若是齐溯当上皇帝,你……又是否愿意当他的皇后?”
聂羽熙脑袋一懵,大惊失色:“殿下,这大逆不道的假设可万万使不得!”
熠王苦笑出声:“你方才那些关于后宫宫闱之事的长篇大论,句句危言耸听又满口不忿,难道就不是大逆不道吗?我若真要治你的罪,恐怕你脑袋都掉了好几回了。”
他敛起面容,郑重地重复:“说罢,最后一个问题,我要你如实作答。”
聂羽熙恍然感受到了独属于帝王的威压——他明明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施压的打算,甚至因为感受到她坚定的拒绝而有些伤心,以及内心深处对她还存留一丝讨好的残念。
他只是敛了敛神色重复提问而已,便让她不由地肃然起敬,再耍不出任何花招。
她不由自主地起身,在他面前屈膝下跪,深深叩首又虔虔仰视:“回殿下,羽熙不愿当皇后乃是肺腑之言,若真有一日走到两难境地,羽熙愿挥剑断情,离开路朝回到自己的时代,自此身如燕过,了却无痕。”
第75章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聂羽熙回到齐府已是傍晚,正当晚膳时分。
她例行公事地向袁慈云请安,实际上是去请罪。
“夫人,实在抱歉,刚有些事去了熠王府,今日的抄写任务……”
袁慈云见她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又忍不住嗔怪:“你这几日都在熠王府,这一回来又去,到底何处才是你的主府?”
聂羽熙扁了扁嘴:“夫人,也不想啊……”
“罢了。”袁慈云摆了摆手,“退下吧,今日你回来晚了,没有为你备膳。”
那就是不给吃饭了?
聂羽熙愁眉苦脸地道了声“是”便向外走去,还没跨出门槛,又听见袁慈云补充道,“溯儿近来胃口不佳,想必一人也用不完那些膳食,我可不喜欢浪费。”
聂羽熙心头一喜,回身行礼:“是!”
没想到这位齐夫人这么善解人意,才接触不多久,就主动暗示要她和齐溯一起吃饭,想来这位“未来婆婆”也不会太难相处!
诶?怎么就“婆婆”了?
聂羽熙在心底啐自己一口,兴冲冲地往齐溯的屋子去了。
齐溯正独自对着满桌的饭菜食不知味,他已然许久没有好好地吃上一顿饭了。
近来也不知怎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他百结愁肠又束手无策的事频频发生,聂羽熙独自外出冒险时是这样、她被指认为漠亚细作时是这样、她被软禁在熠王府三日亦是如此,而如今好不容易看似一切风平浪静,熠王却又偏偏盯上了她!
他能借故拖住陛下一时,难道还能拖住一世?
这简直成了他的心头大患!
他当然相信聂羽熙绝不是那种贪慕虚荣、攀龙附凤的人,可若是熠王真心示爱,她是否会为之动容,他又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他最怕的是,一旦陛下真为她指了她不想要的郎君,她必定当机立断地离开路朝。
如此,他的噩梦便真的应验了。
无论以何种方式,他就要失去她了,这令他食不下咽。
聂羽熙叩了叩门,便直接推开了:“大人。”
齐溯抬头,眸子微微一颤:“嗯。”
“我今天回来晚啦,夫人说没有我的晚饭了,所以我来蹭个饭。”她兀自在餐桌边坐下,举起他搁在桌面上的筷子,夹了块肉就往嘴里送,“饿死我了。”
齐溯一时漾着笑,鼻子都泛酸:“嗯,多吃点。”
聂羽熙抬头冲外头喊:“御征,加副碗筷!”
齐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色复杂——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她今天又去熠王府究竟是做什么?她如今这么喜笑颜开地回来,是听到了什么喜讯吗?
聂羽熙仔仔细细地剥了只虾:“大人在减肥吗?这几天都快瘦脱型了,不好看啊!男人还是要壮实点好。”说着,她将白煮虾沾了沾酱油送到他嘴边,“多吃点!”
齐溯像被施了法一般,木然地张开嘴。
“好吃吗?”聂羽熙笑着唑了唑自己的手指头,继而毫不避讳地从戒指中抽出一瓶寿司酱油和一支芥末,“你们这的酱油就是不够味,等我给你调一个刺激的!”
她一面捣碎芥末,一面叹惋:“可惜最近戒指都没变色,我都不能回去,不然……还真想回去带点刺身回来呢……”
齐溯凝眉看她,还没想到说什么,只听她惊喜一叫:“啊,变了变了!”她欢喜地举起自己的左手,“终于又变色了!我得去看看能不能回去,你等我,别吃太饱,等我带刺身回来,等我啊!”
她搁下筷子,拔腿向轩木阁跑去。
齐溯苦笑不已——“刺身”究竟是何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知道了答案——是一些完全不经烹饪的水产。
他看着聂羽熙大快朵颐蘸足了“芥末”的生食,表情愈发古怪:“这……好吃?”
“可好吃了!”聂羽熙夹起一块蘸了料送到他嘴边,“尝尝!”
齐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方才等她的时候,他已然稍稍尝过那称为“芥末”的蘸料,鼻头猛一阵酸涩、舌尖刺痛、涕泪横流,实在是有苦难言。
“第一次吃这个都会被吓一跳,多吃几次就习惯啦!”聂羽熙痴痴笑着,状若无意道,“来尝个新鲜嘛,就当是庆祝解决了熠王殿下这个大难题!”
齐溯心头一顿:“解决了……什么?”
聂羽熙搁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熠王殿下不娶我了。”
齐溯只觉心跳都漏了一拍,难以置信:“真的?”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去做什么?”她往前送了送筷子,“吃啊!”她将夹着的生鱼片送进齐溯嘴里才继续说,“大人你老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好玖樱一大早就来给我提了个醒,我只好亲自出马去拒绝他了。”
齐溯满口呛辣,生鱼肉的口感又实在特殊,他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仍旧眼眶湿热,语声哽咽:“你拒绝?”
“必须啊!”聂羽熙瞅着他,噗嗤一笑,“大人你这是太感动了吗?什么表情!”
齐溯蹙了蹙眉别过脸:“辣!”
聂羽熙毫不顾忌地长笑一阵才答:“大人,熠王殿下已经答应我,不娶我啦。”
齐溯抹了抹眼睛又转回脸来:“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嫁给他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她将另一双筷子送到他手上,“所以大人现在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吗?”她从戒指中取出化妆镜对着他的脸,“你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黑眼圈都耷拉到嘴角了!”
齐溯握住她的手移开镜子,凝神看着她:“果真,一切都不用担忧了?”
聂羽熙轻轻扬起嘴角,继而笑容渐深,缓缓答道:“是的。”
“往后,不要再冒险了。”他又说。
“好。”聂羽熙倒进他的怀里,轻声呢喃,“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此后,日子倒是难得地宁静起来。
聂羽熙不再时常出府,也不再对整日不停歇的抄写任务怨声载道,反而她自己似乎也十分乐忠于此。
袁慈云与她的关系日渐亲密,外加莫玖樱时常来府上做客,三人仿佛总有说不完的“秘密”,分享不完的新鲜事。
齐府上除了齐溯每日上朝下朝,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战乱难事,几乎日日定时下朝回府,也有大把闲余时间去轩木阁坐上一会儿。
这日,他见她抄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终于忍不住问:“母亲近日允许你抄写硬笔字?”
“嗯。”聂羽熙继续埋头苦读,“我对夫人说用什么笔抄不重要,抄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静得下心。夫人同意了,允许我自选抄写内容,每日让她过目就行。”
“那你现下抄的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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