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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妾-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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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氏怔怔地看着蓝蓉,眼神发直,形容可怖,又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咯咯”声,竟似被鬼迷了一般。那些下人早被蓝蓉震住,又见云氏如此模样,更是慌了手脚,还是于嫂警醒,猛地一巴掌打在云氏脸上,哭道:“我的娘子啊!您可别吓小的。”
被于嫂一巴掌打得回了神,云氏惊声喝问:“煦儿呢?我的煦儿呢?”竟似真的信了蓝蓉所说。蓝蓉自不知之前朱子钰的家书中也曾说过日后荣华富贵都在雍王身上。云氏此刻想来,却也觉得和蓝蓉的话对上了,所以竟不再疑问。
“我怎么知道,你那女儿自在王府里,我又不曾见过。”看云氏狠狠瞪着自己,蓝蓉也是有几分怯意。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跑进一个气喘吁吁的婆子,大叫道:“娘子,外面来了一群官兵,好不凶恶……”
她话还未说完,原本还围在云氏身边的几个婢女婆子竟是哄地一下散开。或尖叫着往外跑或惶恐地跌倒在地不住嘀咕“怎么办怎么办”,也有奸的学着蓝蓉模样直接去抓身边最值钱的东西往怀里揣的……
于嫂又惊又怒,骂了这个又去撵那个。蓝蓉却是捧了匣子顾不得再去收拾,直接就往院外跑去。
左追右撵,却左右落空。于嫂只得返身拉着呆若木鸡的云氏叫道:“娘子啊娘子,你快想想办法啊!”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难道我也象那贱人一样弄一纸文书说自己不是朱家人?”忽然尖声笑起来,云氏仰着头,捂着肚子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才收声看着于嫂,“若真是谋反,那就是抄家问斩的大罪,你不是也象他们一样快走吧!被抓住了又不知被卖到哪儿去呢!”说着,她突然抬手自头上扯下一只金钗塞到于嫂手中,也不说话,便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娘子……”于嫂追了几步,看着发髻凌乱,脚步蹒跚的云氏,忽地一叹,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原本安静平和的庭园,此刻到处充斥着尖叫声。云氏缓缓穿过,对那些抱头鼠窜的下人和凶神恶煞追来的官兵视若无睹。直到有人拦住她的去路,她才停下脚步。
抬起头来,她有些恍惚,愣了一会儿才认出那当先的人中却有本府的知府付大人。不知为什么,她竟还能笑出来。微笑着深施了一礼,平声道:“小妇人衣裳不整,还请大人通融容我更衣。”
知府皱了下眉,却还是在那校尉模样的人张嘴欲骂时挥了挥手,淡淡道:“娘子请。”
云氏谢过,径直往前走去。好象并没有看到身后跟着兵卒一样。隐约听到那付大人道:“便是钦犯,也曾为我杭州府的积善人家,又是个妇人,总要许三分尊严……”
积善人家?她这些年捐出动的银钱何曾少过?供奉的香火又有多少?可到头来不不是一个家破人亡……
合上眼,她抬起头望着镜中带着古怪笑容的女子,竟是一笑。那镜中熟悉的面容便又添了几分鬼魅之气。
听到楼下窗外士兵在窃窃私语:“一会儿那妇人出来,且莫急着回去复命,先进屋子瞧瞧再说,总不能就咱们空手而回……”
眸光清冷,她只作未闻。慢条斯理地描画柳眉,涂抹胭脂,又用唇纸涸出一抹艳色,这才自衣箱里翻出最下面的一件大红衣裳。看起来这衣裳的款式已经很旧,可颜色却仍是鲜艳,竟似一件嫁衣一般。
穿起这大红衫裙,她又慢悠悠地把刚才翻出的那些衣物堆在桌上,又打开所有的柜子,特特地拿了头油淋了上去,一屋子的桂花香让人熏得难受。这么施施然地自抽屉里摸出火石,燃起了一只红蜡烛。
红烛落泪,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却似不觉得痛。只是对着镜中一笑,柔声道:“他虽负与我往日的誓言。我却不负那生死与共的承诺:生虽未同生,但求死相共……”
手中红烛,怆期落下,只是一刹那儿,便有火苗窜起。云氏却不往外走,反倒转身走到床前,缓缓躺下去:“可惜,你大概已经忘了这张床有多么舒服了……”
烟火缭绕,隐约传来男人呼叫喝骂之声与撞门声,她却只是合上眼,静静地微笑……
“娘子,你我既已结为夫妻,自当恩爱白头,生死与共,效那比翼大雁,生虽未同生,但求死相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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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田舍
大宋元佑三年,公元1088年。
杭州。初秋。黄昏。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稻田,皆是沉甸甸的稻穗,金灿灿的眩人眼目。远处的丘陵上,橘树成林,绿油油的叶间点缀着橘红的果实,远远望去,煞是喜人。
打发了车夫先往家去,许山慢慢走过铺了层黄沙的道路。半垂着头,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
村口小酒铺,斜挑出一枝酒帜,淡淡酒香飘过鼻尖。许山才一在门前路上现身,站在门前的老板已经大声招呼:“许大官人,过来喝碗水酒再家去吧!”
许山抬起头,笑着点点头,踱进酒铺自坐在靠近窗边的桌上,“老规矩,温一角酒,再来一碟茴香豆。”
矮胖的店老板笑着应了一声,一声吆喝,早有老板娘端了托盘过来。笑盈盈地道:“大官人这是去收租回来?可是够辛苦的了。”
许山微微一笑,却不说别的。只是端起那只粗陶做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又拈了一颗茴香豆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老板夫妇也不多说,自转去招呼其他客人。靠里坐的一桌客人许是喝得多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当我老王是小人物吗?我告诉你,再过几天我就能到三杭商行里去做工了!三杭啊!你知不知道?”
同桌的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掀了掀老王满是污秽的短衫,笑道:“就你?我看就算是你去了三杭,那也是做苦力,搬动工罢了!”
“苦力怎么了?搬动工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是苦力,三杭的苦力也比外面的苦力赚得多!”老王大着舌头,可声音里透出的得意性却还是清晰可辩。
同桌的男人沉默了下,却没有反驳。只道:“你啊,还是改改那一身懒的毛病吧!别又因为喝酒误事让人撵了回来,要是那样,可别说我这做小舅子的真把姐姐领了家去!”
“唉呀,我说张官人,你难道没听过宁折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吗?”老板娘尖声笑道:“你可饶了老王这一回吧!再说了,那三杭商行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咱杭州城里有名的大财主。我上回进城听说三杭的海船商队回航,还特特跑去看来着。那个人多啊,挤都挤不上前。老大的船从码头直排到海里头去。那从船上卸下来的货都能把码头堆满了。还有那个什么海鲛和麒麟兽……我和你说啊,那个麒麟的脖子那么那么长……”
她话还没说完,老板已经扑哧一声笑道:“你不是说挤不进去什么都没瞧见吗?这会儿怎么又说得头头是道……”
被丈夫揭了老底,女人立刻恼起来:“死鬼!我说别的话你怎么就没记住……”涨红了脸,她揪着官人自往里去,也不知是要怎生教训。
收回目光,许山目光微瞬,垂首一声低叹。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不知怎的,这平日喝惯的乡土浊酒今日特别的涩。丢下酒钱,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忽又回过身来,把那小碟里还剩的茴香豆倒进掌心。这才转了身离开。
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许大官人慢去啊!”
又隐约听到那张官人在问:“这人好生面熟,也是村里人?”
“可不是,这是咱们村里的首富许大官人。这村里倒有三分之一的地是他家的。你可不知道,他家那娘子能干着呢……”
走得渐远,听不清楚身后人又说了什么。许山忍不住一声叹息。
首富?一个小小村子也论什么首富!这些乡野村妇又如何知道他当年的风光呢?
细想想,竟是一个“贪”字害了他。如果当年不是信了朱子钰的话,把大半的家当都交托出去,也不至于后来资金周转不良,连大宅都卖了抵帐。更倒霉的是,海路不畅,一场大风暴让他倾尽全部家产贩运的货物沉于海底,竟就此一撅不振。
亏得早年娘子买了田地,虽然散尽家财,却仍有落脚之地。只是,就是被这些村人叫作首富又如何?到底心中难平。
走进宅子,他仍有些心不在焉的。几个下人请安,他也没听到。曾经的奴婢成群,衣香鬓影,现在却不过是几个实用的下人。这乡下的宅子虽也是三进的,可规模却小了何止一半,全无半分风景。
低声一叹,他因被刚才那酒客勾起的惆怅越发浓郁,竟只觉这宅子哪里都看得不顺眼。
后院里,一株老树,枝叶密织,树荫如一把大伞张开,就是日头最盛时也能挡住“秋老虎”。这会儿,在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妇人和三个女童。正是许山之妻沈三娘带着三个女儿学习女红。
虽然沈三娘自己的女红功夫不成,可对几个女儿却很上心。最小的三女儿不过五岁,也拿着针线有模有样地学着。九岁的许明珠坐在石凳上,早就学得不耐烦,抬头见着许山回来,立刻跳起身来扑上前去。笑着摇晃着他的手臂道:“爹爹,可有给我带好吃的?”
“就知道吃,就不怕你那顾哥哥不喜欢你了?”许山低声笑着,可却还是自书袋中取出一包点心递给了女儿:“去吧,和妹妹们一起吃吧。”
许明珠欢呼一声,还不忘辩道:“顾哥哥才不会嫌弃我呢!他现在成了船长,我以后就要做水手,和顾哥哥一起出海。这个叫……嗯,夫唱妇随……”
“没羞没臊的……”沈三娘在一边嗔了一句,笑着赶了三个女儿去一旁吃东西。转目看向许山,见他垂眉低吟,面上隐有阴郁之色,不禁也沉默下来。
自两年前许山的商行倒闭后,一家人便搬来乡下。虽然不如城中繁华,可她却觉这样的生活更舒适更自在。许山起先也是郁郁寡欢,可近年来却似乎已经适应下来。收租、看书、在村口的小酒铺喝喝酒,日子也过得悠闲。只是,隐约的,她也知道许山心里总还是放不下从前的一些事情。到底,曾经辉煌,便再难以忍受平凡。
察觉到周围的沉寂,许山抬起头来,掩饰地笑道:“瞧瞧,不过几年,顾家小子也成了船长。说来他也是奇怪,明明可以跟着爹去南边做他的小衙内,怎么偏偏又回来杭州受累呢!”
沈三娘一笑,平声道:“顾昱到底还是喜欢做水手的,哪耐得住一天天地读死书呢!再说顾家那续室如今也生了娃娃,难免心里有些别的念头。只可怜嫣儿那小丫头,还留在顾家……”收了声,沈三娘看看根本就心不在焉的许山,不再说话。
坐下身来,许山满腹心事,左想右想,都在想着那么点事。当初他不是没想过再回到三杭商行去。哪怕是只做一个掌柜,他也愿意。可是想想,到底抹不开那个脸去说那话。原本他还希望娘子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帮他去说合下,可谁知过了两年,沈三娘却丝毫没有那个意思。想想,他便也抛开那事了。说到底,李玉娘也未必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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