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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为她要临时掰扯些塑料姐弟情时,她又抬眼看向皇侄:“杀了金阿律倒也容易,可南帝与阿蒲奴商定的买卖里,没说要我的命吧?”
……不错,以阿蒲奴多情而磨叽的个性,他跟皇侄商量买卖时,必会多提一句他的前妻。阿蒲奴老兄的心思和我阿姐一样难以捉摸,他一面抽带走了大半黄金骑阻碍阿姐的南下称霸大业,一面又留下自己曾经最倚重的黄金台长君金阿律给阿姐做精铁盾,他既恨我阿姐,又爱我阿姐,不赞同我阿姐的政见,可又不放弃和我阿姐的感情。整个人拖泥带水,十分讨厌。
皇侄默了默,微微皱眉:“是。杀了金阿律容易,可杀他一人,我们一时还是无法破城。也不能杀你,你死在这里,阿蒲奴大概真会挥军南来。但今日你我都不是为了争辩一己生死而来,愿殿下尚存故土之思,及时收手,亲发告令清散剩余‘护国军’,遣撤城中羌兵。”
阿姐无声地笑了起来,缓缓起身:“你们着急了。急,即生败相。阿蒲奴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南帝与之相谋,一求复国,一求复位,看似公平,实则吃了大亏。如今,只要我死守此地不退,在三羌已然攻占关内半壁疆土的情况下,他再守成厌战,又怎会放弃这个唾手可得、一平天下的机会?”
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可气死我了:“什么就‘唾手可得’了?阿姐,你当大兴朝廷是泥糊的?大兴百姓是土捏的?你弟弟我还活着呢!你娘亲还活着呢!你没看见北关数十城被屠、通京大道上枯骨相叠,没看见那金阿律在东城墙砍了多少颗人头?这就是你说的‘一平天下’?我就问你,今天的京都,还是你离开时看到的京都吗!”
“……哦?”院内一派悄然,她背身立在一株枯树下,幽幽回目看向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离开时看到的京都?那个时候的京都,你又能看懂什么?小十四,你也当了几年皇帝,你擦亮眼睛、剖开肝胆说,如今的大兴,是个什么样的大兴!忠良惨死、奸佞当道,朱门酒臭、饿殍满街,两年一天灾、三年一叛乱,试问高祖武帝朝时,北十三关如何会一击即破、八州王师如何会一溃千里!我不过是要刮掉这些毒脓,挣世道清平,立心立命无愧天地,有何不可!”
“阿姐,”我跳起来戳天指地,“天地不同意你这话,我剖开肝胆,你也扪着良心,你不知道羌人入关是怎么烧杀劫掠的吗?是,你纠集了‘护国军’,打算一脚踢开朱勒了,可你踢开一个朱勒,还有别的‘朱勒’,今天城内的金阿律便是个例子!‘护国军’依附你,也不是因为你还是大兴的公主,而是顺风使舵、趋时就利!一群草莽白丁懂个屁!可他们不懂,我不信你也不懂!你睁眼看清楚你脚下这片地,现在还要打下去吗?”
“我不懂什么?”阿姐猛然拔高声音,近前一大步,“说天下运数,现在也是你我各占一半,未分高低!今日便在此诛杀你二人,匡正世运,来人!”
墙头瞬间翻进来一排“黑葫芦”。黑葫芦们手中刀剑雪亮,径直朝我和皇侄扑来。“铿”的一声,皇侄抽剑隔挡,同时一把拽过我,眨眼间逼近阿姐脸前,利刃出鞘架上其脖颈:“河阳殿下所言不差。但殿下想清楚,今天就算我与十四死了,大兴还是那个大兴,可殿下若死了,北羌就不一定还是殿下在时的北羌了。”
我心里怦怦通通直跳,悄悄掐了皇侄一把:稳住稳住,台阶给砌平坦喽!
阿姐她明显已经心念动摇,只是抹不开面儿!就让她喊喊话撒气!
可阿姐的面儿实在太大,只要还有一丝往上走的希望,她就绝不会轻易踏下敌人给搭的台阶,只见她淡淡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不真不假厉喝一声:“拿下!”
我只觉后脑勺劲风一闪,后腰被皇侄一掌劈中痛得险些仰脸翻倒,霎时数十把亮刃擦面削过——奶奶的彼此忽悠就彼此忽悠,太极打得好好的做什么动真刀子!
“听闻西州魏氏剑术冠绝八州,”阿姐凉飕飕一哂,“不知比之关外如何。”
皇侄登时被一群黑葫芦围起,我大脑一热借着阿姐的金匕首便要加入战斗,忽然脚边“咕咚”一声砸来一颗西瓜球!
“比之关外自然也是不差的,”魏淹留声音先至,人紧跟着从天而降翩然落地,“只是外门弟子习艺粗浅,河阳殿下若想看,不若由魏某来演练一二。”
魏某人的剑刃滴答答沥血,刺拉拉拖过青砖地面。那颗“西瓜球”不是别的,正是金阿律的大好头颅。
黑葫芦们大惊失色,齐刷刷看向我阿姐,阿姐却早就料到了般,向前两步,踱至金阿律头颅前,甚至还躬身打量了一番,终于点头,语气竟然还有些轻快:“不错,是金阿律。‘诸葛剑’果然不凡。”
魏淹留挡在我和皇侄面前,诚诚恳恳一抱剑:“此人既死,城内无人再敢违拗殿下,殿下是否能下令撤军了?”
“抓刺客!”院外脚步急乱,羌人高喊,“这边!”
一队羌兵当即破门而入:“刺,刺客!王……王后?金将军!”
场面大乱。又一羌兵阵前传令官策马奔来,扑通滚进院内:“报——敌军夜袭,九门告急!”
“慌什么,传令东城墙上把人都放了!”阿姐轻轻踢开金阿律的脑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多谢魏家剑为我清理门户,这是报答。”
“可是王后,金将军他……”一没眼色的羌兵犹豫着要反驳,话音未落即遭黑葫芦一刀抹脖。
阿姐看向我和皇侄:“二位,羌军和护国军,不只有朱勒和金阿律这样的人,无处不有恶,无处不有善,今日一战遑论输赢,我军行的也是正道。”
正不正道不知道,只见黑葫芦军一刀一个揪住追着魏先生过来的羌兵割喉咙,传令羌兵吓得屁滚尿流,麻利得大喊着“东城墙放人”撒丫子就跑。
好了,洗局重开公平切磋,似乎我们也可以走了!我拉皇侄要走,不料刚往密道方向挪一个步子,后脑勺又劲风一扫——
“拿下他们!”阿姐一声喝下,“登雁望塔!”
皇侄又“铿”地一下举剑格挡,魏淹留甩剑后劈当即削开一对黑葫芦兄弟的脑瓜,与此同时,四面矮墙忽然遭炮轰雷击般轰然塌裂!霎时烟尘四起,迷雾后只见幽幽大湖上无数盏莲灯闪烁飘荡,如星河坠落人间。
院墙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有穿官衣的年轻人,有拄拐杖的糟老汉,有袖提□□的书生,有肩扛双刀的屠夫,甚至有怀抱琵琶的弱女子、手挑宫灯的小太监……他们从泼墨般的夜幕和砖沙烟尘的迷雾中悄然走近,在阿姐的黑葫芦兵惊魂未定之时猝然出手——
神仙打架!魔鬼厮杀!八州蜉蝣和“第九州”的掐起来了!
皇侄仓促中又一把拽住我:“雁望塔观战,十四,我去内应九门,你……”
我将一手心冷汗急汗蹭他袖子上,强作镇定至此,心跳几乎卡在了嗓子眼,耳目也开始昏花,挣破混沌夜色和振耳的喧嚣,好容易辨清他的音容:“我,我看着你,死也都在京都城里……”
他猛一下抱住我,要勒死人般紧紧搂了我一瞬,滚烫的鼻息、孤寒的衣香、腥甜的血气又比这怀抱还熙攘、比遍布八州十三关的打杀还热闹。
第65章 真实
皇侄在神出鬼没的八州“蜉蝣”掩护下冲破重围,带走一半天降神兵。我带走剩下一半天降神兵和阿姐的黑葫芦军边打边跑、边跑边打,双方终于最终都爬上雁望塔。
雁望铁塔乃京都第一高塔,位于不夜坊正中,与梦晓园不过隔着三道街口。登此塔顶,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我与阿姐彼此挟持,暂时达成和平,共同俯观九门战况。只见城中无一家灯火,漆黑死寂,唯四面城墙上火光通明、刀兵打杀声直冲云霄。
俄顷,正南方忽传来一声訇然巨响,铁塔都为之震颤,地皮下轰轰烈烈似有千万马蹄奔冲而来。阿姐十分紧张,探身去看。我也十分紧张,原本按计划调赵朔的兵来援攻衡文门,可赵朔麾下哪来这么多骑兵?
身旁魏淹留也觉有异,悄悄拽了我一下,面上仍旧镇定,可持剑的那只手却开始暗暗发抖。
就在众人为这波来历不明的马蹄声心惊胆战之际——
“砰!”一弹烟花炸响在城北天空,火光散后虚浮一抹红雾,如绡纱飘曳、旌旗高悬。登时,只见自常武门向北,黑漆漆的大地上有一簇簇烽火孤直而起、扶摇冲天——那是北路军防线上连如缀珠子的大小哨望台上燃起了狼烟。
糟了。北边没有我方军队,这烽火目测百八十里地外就烧起来了,如此声势只能是……
阿姐回身北望,悠悠笑开:“你看,阿蒲奴果然来了。”
魏淹留沉默片顷,低沉沉道:“既如此,那我们所剩时间都不多了,望殿下早下决断。”
没错,阿蒲奴大军瞧着大概不出一日夜便能赶到,在这一日夜中除非我军大获全胜一举歼灭京都一线所有护国军及羌军,否则就真要嗝屁朝梁了。而在“大获全胜”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条件下,唯一翻盘的希望就是河阳殿下立地成佛下令撤兵。
诸将士负责正面开火,我在阿姐面前说得口干舌燥急火焚心。阿姐面上不为所动,视我如空气。
而羌兵大概因主将金阿律暴死,东城墙上“挟百姓以令天子”的腌臜战术又被禁用,开始自乱阵脚。九门陆续告破。
阿姐仍旧面不改色。羌军最擅长的不是守城,而是近战,九门告破之后继续巷战,撑到阿蒲奴大军赶来绝不是问题。
双方都更加紧张。
想来第一回十二诸侯逼京,第二回五王叛乱,第三回朱勒破城,这一回两军鏖战,我继位八年多,国都老百姓就没有过安稳日子。
天空飘下细雪,白花轻轻落在雁望塔顶漆黑的铁围栏上,眨眼间覆积浅浅一层。人间事如走马观灯,前一生蹉跎到老、国亡人散我没得后悔,这一生风风火火、轰轰烈烈,似乎又要如烟花般消散,我还是不后悔。斯时斯境,斯时斯景,看似道路千万条,其实身在其中,只有一条可走。
我又紧张了一会儿,看大雪飘落,天地颠倒;看宫观楼阁,岿然巍峨;看生死一瞬息,身亡魂去。深呼了几口气,忽然,就不紧张了。
阿姐面北注目,肩背端平,发髻未点珠翠,不知是不是心里也怀了一分哀戚。
就在我悄悄摸摸把心放回肚子里、打算顺应造化放宽看淡,同时劝一劝阿姐也放宽看淡之时,正南方那波来历不明的马蹄奔冲声愈逼愈近,突然,一条“火龙”自衡文门起顺着南北御街直窜过来——我军骑兵冲过来了?
阿姐也猛然转身,所有人扒铁栏杆伸脖子南望,大气都不敢喘,然而定睛看了片顷,双方不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