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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一想,觉得她说得非常在理,在这是非之地,我不能在老人伤口上撒盐,也不能再往自己的旧伤上再添新伤。我已经长大了,我要自己去寻求生路。我不知道今后的路是福是祸,是荣是辱,但我决心不再气馁,要学习这两位老人,挺起身板活下去!
女扮男装
吃过早饭,我又和旅客们爬上了煤炭车。一路上,我羞愧得不敢抬头,生怕别人投来的鄙弃的眼光,中途打尖小解时,我憋着尿不肯下车。
我心里痛苦地想:…我是一个女人,不是一条母狗,我懂得人间的羞耻,可是,这能怨我吗?人们能理解我吗?…我只觉有几十双眼睛正在厌恶地盯视着我,仿佛看透了我的五脏六腑。
傍晚,煤炭车终于到达了成都东站。总算又回到令人失望而又眷恋的老家了,我脸上情不自禁地泛起了笑容。这笑容就像昙花一现只停留了片刻,又紧紧绷起来。是啊,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回到生长十几年的成都,哪里又是我的家哟!
我正木呆呆的东瞅西看,忽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上,回头一看,我惊奇地咧嘴笑了。
肖青姐,莫非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好奇地向她问这问那,问她是怎样被放出来的。她闭口不谈这些,把话支开,问道:…你还没吃饭吧?走,我领你吃点去!…
她仍旧提着那只黑皮箱,领我到车站饭馆里,要了两碗鸡丝面。她一边看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压低声音对我说:…妹妹,你可不能再出头露面啦!…
我吃惊地问:…姐姐,又出了什么事吗?…
她看看四下无人,依然用低沉的口气说:…今天,我刚一进家,婆婆就对我说,苏老鸨到咱家找你来啦,她说,她要把你揪回去,非千刀万剐不可。我那婆婆心慈面善,饭也没让我吃饱,就让我来东站找你,恐怕你再出头露面,被苏老鸨逮了去!…
听了这话,我眼前又浮起仙鹤、凤仙姐惨死的情景,不由有些后怕。想起我最近一连串的不幸遭遇,又感到分外悲伤。现在,我没有一个亲人,只有这位好心的姐姐能分担我的忧愁了。于是,我像一个离娘的孩子,哭着向她叙说了昨天遭受的不幸,她静静地听着,不时同情地唉声叹气。
吃完饭,她把我拉到一个背静的地方,关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为难了,只好如实回答:…不知道!…
她更加关切地说:…妹妹,反正这里不能再呆了。姐姐早替你想好了,还是按咱原来的计划办。出门在外,女人可是惹祸的根苗,要想少惹麻烦,只有学唱戏的,来个女扮男装…
我觉得她这想法出人意外,确实有点刁钻儿,便说:…好是好,到哪弄衣裳去啊?…
肖青也不答应,把手里那只黑皮箱放倒,一摁皮箱上的白铁叶子,…啪…地一声,皮箱自动打开了,里面露出一身半新不旧的男人衣服和一个礼帽、一双皮鞋。
我觉得这事既好奇又好笑,更佩服肖青姐的精明能干,什么古怪道道都能想得出来。当时我可没有那么多心眼子,往更深的一层去想她这么做的用意。
肖青一本正经地说:…妹妹,你穿上这身衣裳,谁还能认出你,就是苏老鸨站在你跟前,恐怕也会走眼的…
说罢,她看看远处,忙催我换衣服。
在她的帮助下,我麻利地将衣服穿在身上。
肖青从上到下,前后左右看看我,说:…嗬,真漂亮,你若真是个男子,我非嫁给你不可…她那讨好的玩笑话,说得我得意地笑了。
她又嘱咐我,以后在路上就母子相称,叫我少说话,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1946年农历十月二十八日清晨四点多钟,我们再一次告别成都,乘上了开往宝鸡的汽车。
在路上三四天的功夫,我受的是又一份活罪,几十个人坐在一个敞篷车厢里,像个哑巴一样,不能轻易张口说话。最难的是要节食节水,防止憋不住大小便,被人看出破绽。几天功夫,由于不敢喝水,我的嘴唇都干裂暴皮了。
这天九点钟左右,我们终于来到了宝鸡。我站在宝鸡的一条东西大街上,一切都觉得新鲜而陌生。这里的气候比成都冷,街上也不如成都热闹,来往行人说话咭咭呱呱,我听着似懂非懂。他们身上的穿戴也跟我们四川不一样,头上光秃秃的,不像我们那里的人头上缠着像锅盖似的一圈布。
我正东张西望,忽然被肖青拉了一把,她故意大声说:…孩子,咱们肚子饿了,找个地方,放开肚皮,好好吃一顿吧!…
我一听可高兴了,心想:…总算熬出来了,跟肖青姐好好吃一顿,然后她领我到婆家去,脱下男装,换上女装。嘻,还许让我换身新衣,接着办喜事哩!…我美滋滋地想着,脚步不由加快了。
走了一程,来到一座装潢非常漂亮的三层楼的旅店饭馆,肖青停住脚,指着门口高悬的一块黑底烫金牌匾,高兴地对我说:…孩子,看见了吧,这是苏州大饭馆。苏州风味可好啦,比咱四川的担担面好吃多啦。走,我领你进去解解馋!…
我嗓子眼里像有只馋虫往外钻,紧跟着她走进饭馆。万没想到,这个文雅可亲、说话先带笑的肖青姐,竟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更大的人贩子。从此以后,我又被她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两个老鸨
1946年农历十一月初一的上午,我和肖青走进宝鸡东西大街路北的苏州大饭馆里。肖青领我上了二楼,也不打听,径直来到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布置得干净清雅,桌椅板凳俱全,床上铺着印花的太平洋单子,被子叠得有角有棱,用毛巾被遮盖得整整齐齐。我正出神地打量着,只听身后门响,肖青姐关上门出去了。我只当她去叫饭了,也未介意。
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肖青姐进来。我有点着急了,便想开门去看,可是拉拉门子,纹丝不动,原来外边已上了锁。我心里开始疑惑起来,肖青姐啊,你干嘛要把我锁上哩,难道还怕我跑掉吗!
正在疑惑间,这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我心里才又踏实了,那股孩子的顽皮劲又来了。心里说:肖青姐,你关了我一会儿,我要吓你一跳,然后再跟你算帐!
开门的声音刚刚停止,我忽然把门猛地往怀里一拉,外边的人恰好也正要往里推门,她站脚不稳,一个前扑扑在我身上,我正仰着身子往后拉,借着惯性,我们一起摔倒了,我被来人压在身下。
我抬头一看,不由愣住了。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瘦窄的脸盘,黝黑的皮色,鼻子四周有许多密密麻麻的雀斑,头上梳一个烧饼大小的圆髻儿,上身穿短蓝布棉袄,下身穿黑布棉裤,绑着裤腿儿。她伸手把我拉起来,拍打拍打身上,自我介绍说:…我叫高步华,是中州照相馆的内掌柜。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我觉得奇怪,问:…怎么,照相馆也收女儿?…
高步华笑笑说:…我们名为照相馆,实际和你们干的那勾当是一样的…
啊,我一下子明白了。脑袋…嗡…的一下子,颓然坐在床上,差一点晕倒。几年的苦,几年的恨,一古脑涌上来,张婆把我骗卖进妓院,仙鹤、凤仙姐惨遭毒害,旧仇未报,新仇又来。我只说肖青是个好心的姐姐,谁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比那表面凶狠的恶狼更阴毒,我刚逃出妓院几个月,又遭到她的暗算,再陷娼门。天哪,我的命怎么这样苦!
我一肚子冤屈没处诉,便冲这个高步华撒赖:…我可不认识你,谁知你是老几?快叫肖青来,我们当面交涉,不然,我说什么也不答应!…
高步华苦笑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契约,还有撕下的半张照片,在我面前晃了晃说:…唉,生米已做成熟饭啦,她早拿你的照片和我们达成协议,拿走一千五百块大洋,这回恐怕早坐回成都的车走了!…
正说着,从门外又走进一个中年男人,白净的脸上有一对小眼睛,虽然眼眼不大,又是单眼皮,却炯炯有神。他上身穿件黑绸子对襟棉袄,下身的棉裤也扎着裤腿。他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开了两排大门牙,满意地微微点头。
高步华忙向我介绍:…这是你的爸爸田长三老板…
我只认准一条理,说:…你们快叫肖青来,我要跟她交涉,这地方反正我不能呆!…
田长三一听,立时火了,小眼一瞪,那双浓眉毛立楞起来,咆哮着说:…我们花这么多钱买了你,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人啦,别他妈不依好,快跟我们走!…
高步华好说歹说地把他推走,关上门说:…他就是这个炮杖子脾气,你刚来,不要当回事。在中州照相馆二里长的街上,谁不知道俺高步华待闺女好。咱小门小户,花一千多块钱买你不容易,要真逼你还钱你恐怕还不起,还是跟我们走吧!…
我这个人从小养成了宁折不弯、服软不服硬的脾气,看这个女人说话细声慢气,态度和善,先有几分不忍。再一想,自己早已陷入娼门,如今两手空空,除了卖身还能干什么呢!唉,合合眼,继续受这份洋罪吧!想到这,我只好点点头。
我心里终究盛着一笔没有偿还的债务:凤仙、仙鹤姐啊,原谅你们无知的小妹吧,我年小不懂事,几次上当受骗,以至惹祸烧身错过了给你们申冤报仇的机会。有朝一日,我跳出火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雪恨,最知心的姐姐们呀,请你们耐心等一等,等一等吧!
妓院一条街
高步华领我穿过饭店和照相馆中间的大门,只见后面是一条不宽的街道,她家住在150号。这儿从此就是我的家了。田家又让我烫头、照相,休息两天,准备接客。
我难得有几天自由,在这两天里,我了解到这里的许多情况和特点。
八百里秦川,宝鸡处在最西头。这里离延安不远,共产党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国民党已经日落西山穷途末路,他们胡作非为的场所妓院也就不那么明出大卖了。在临街的楼上,田长三和别人合开了一座照相馆——中州照相馆,一座饭馆——苏州饭馆,遮住了后面的妓院一条街。现在连国民党的嫖客们也忌讳公开说这妓院一条街,中州照相馆便成了这个词的代称。照相馆和大饭馆买卖兴隆,田长三靠着后面这条街的吸引发了洋财。
走进妓院一条街,又是另一番风景。说它是街,实际是一条巷子,小车能进,大卡车却开不进去。二里长的街上一律是青砖铺地。
街道两旁,都是一家挨一家的起脊瓦房,共有一百多家,家家都是妓院。妓女们多者一家两三个,少者只有一个,共有三百多个妓女。每家门口都挂着白门帘,门楣上装有门灯,灯下挂着妓女的放大照片。一到傍晚,街上亮起两行明灯,妓女倚门卖笑,相片是活的广告,吸引着四方的游客,真不愧称是…中州照相馆。
在妓院街后面,有一座红土山和数丈深的山沟,据说山沟是经常枪毙人的刑场。大概是这里经常杀人的缘故吧,这里的老鹰特多,就像传说的西藏的天葬一样,经常围住死尸烂肉,争相分餐。
到了深夜,有人负责上好临街的大门,在那里轮班守护。有人负责打更查夜,在妓院街这条死巷子里,简直像铜墙铁壁,插翅也难飞出去。
田家接客的妓院座落在小街路西150号,说是妓院,实际上只有两间屋子,屋里无非也是一些生活用品,摆设并不华丽排场,条件比成都春熙妓院差多了。我们住在这个套间里,两个老鸨住在外间,嫖客来了,端茶送水,由他们亲自伺候。门外的屋檐下,盘一个煤火灶,他们就在上面烧水做饭,有时摆酒待客,就到苏州饭馆去端。
一家家妓院,都是这样的小门小户,比成都寒碜多了。尤其像田家,前面开着大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