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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默点了点头,那一年,她来到江默身边,七岁的女童,沉默戒备。江默知道,他对她的爱,不应是留下她,而是要送她离开,那么此刻,他怎么能够前功尽弃。更何况,就算他想要前功尽弃,也已经没有退路。
他说:“好,更笙,我等着你。”
次日,江默硬是把更笙塞上回北京的火车,更笙看着车窗外渐退的天地和静立的江默,心里蔓延开无限的怅惘来。当列车已经开出了很远很远,她的眼前仿佛依旧闪着那幅画面,充满了别离的绝望。
是一个月没有回过的学校,独自再回到宿舍楼下,更笙不知该以何种心境面对,却蓦然发现陈然抽烟坐在一边的花台上,面色黯淡,仿佛是枯坐了连天累月一般。看到更笙,他丢掉烟头,站了起来,“终于把你等回来了。去哪里了?”
“与你无关。”更笙径直往宿舍里走去,从心底厌恶起此刻的自己,分明,应当亏欠的,是自己。
他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任性,你和白兰。”
更笙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更笙,江默是你哥哥,白兰告诉我了。我知道因为白兰的事情你讨厌我,你去看他了。可是更笙,我会担心你。”
更笙本想冲他喊一句“他不是我哥哥,我们半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却生生咽了回去,无力反驳。外人,从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周折。“然后呢?”
“白兰要挟家人要奉子成婚……”陈然分明是笑了一下。
而更笙却在这静止住的一刻,明白了一些事情:白兰很爱江默,爱到无以复加的并不只有沈更笙一个人,爱到不管不顾的也不只有沈更笙母亲一个人,她就这样想到了她的母亲,生平第一次由爱想到那个她未曾谋面的女人。
而她明白的另一些事情,便是,她是江默的妹妹,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突然她就想起了那一日他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在时光苍老之前,一切可都安好
更笙给江默打电话,想起在那座南海城市的种种,回忆像不断重复拖沓的忙音一样,记忆彼端,人去楼空。
她终于肯相信,那是他的告别,他终究是要送她走,而非陪她一起走。
更笙放下电话,走到陈然身边,抵住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她没有恸哭,只是让自己平静,并接受此刻种种。
此后,更笙与陈然的话题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江默与白兰。陈然发现更笙不再定期写信寄信,寒暑假也不再回家。只是每每他走出公司看到等在大厅或者门外的更笙,她都在出神或者恍惚,有茫然的雾气从她的脸上弥漫开来。
更笙大四那一年的六月,灼热的阳光流泻在北方一览无余的天空下,更笙接了陈然的电话趿拉着人字拖下楼,刚走到陈然面前,却蓦然瞥见了坐在花台边笑着看她的男子。那盈盈的笑意一如初见。
这两年,她学会去逃避,于潜意识里不愿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哪怕父亲打来电话询问江默与白兰的婚礼她是否要参加,她挂掉电话之后将来电删去当作一切未曾发生。她固执地将他留在了过去迅速折旧的时光里,不再前行。
可是此刻,他出现在她面前,他说:“白兰来出差,我顺便来看看你。”
于是那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在学校的食堂里吃了一顿饭。饭桌上,陈然说:“对不起,曾经我也不希望姐姐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错了。所以你就放心把更笙交给我吧。”
更笙埋着头吃饭,并不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听到江默笑了,却没有回答。
只是很突然的,她觉得这个江默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江默了,她仿佛并不认识他。这感觉令她慌张。
白兰办完事情说要四人一起吃饭,更笙推说与导师有约退了场。
而她回到寝室,散下发辫来,坐在窗前,她又将离开这里,但故乡,却再也不会回去。
又想起江默的笑容来,从单薄少年到此间岁月,这笑容始终出现在他看着她的时刻,出现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里,被一笔带过。
如果不是白兰叩响了她的门,或许她就要这样一直坐到晚上。
她微微回头,看到添了几分成熟风韵的白兰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更笙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只说你怎么来了。
白兰笑了笑,她说:“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更笙,我希望我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这样,江默就会像宠爱你一样去宠爱她。那,该多好。”
更笙抬起头来看住她的眼睛,除了一泓一如既往的温柔静水外,看不出更多悲喜交加来。“其实你都知道,你都有把握。”
白兰依旧只是笑,“只是每个人爱的方式不同,争取的方式不同而已。现在再说起以前,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默默喜欢的叛逆少年,她恐惧着的倔强的女孩更笙。
她默默庆幸谣言横生时他站在了她身边。
她默默坚持,以退为进,安稳了一切。
她默默地,以她的方式,来告诉更笙。
第一次,更笙没有再讨厌她,因为她的坦白,因为她的沉默。如果不是命运,她又如何能够出现在白兰与江默之间。
因而她终于不再挣扎,在陈然的电话打破两个女子之间的沉默时,他说:“白兰说要再好好看看未来的弟妹,更笙,留在这里,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更笙笑了一下,合上手机再看白兰的眼。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比天空还远
苏棣棠说:“路途比天空还遥远,所以,谁也走不进谁的心,谁也走不到心里的终点,所以天寒地冻路遥马亡,除了离开与前行,没有其他可能。”
路弈菡说:“可是总有一个人能够陪着你看天空明亮起来。”
一
卓远一直记得那一天,苏棣棠用不可思议的力气把他推到围观的人群面前而后转身冲过了检票口,挽起来的牛仔裤裤脚和脏旧帆布鞋连同与她极不相称的硕大背包一起消失在列车轰鸣的方向。
他坐在水磨石地面上,看着她奋力奔跑向站台的身影,那个在许多年之后依然会模糊地出现在他有关少年梦境里的身影。
后来,他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女孩。顶着碎乱的短发,在盛夏的中午,坐在双桥的栏杆上,回过头来对他拘谨地笑,眼睛里却是潮湿的亮烈。
其实那一刻,他就该察觉她性格中纵身扑入的危险。
可是那一刻,她的笑容从他眼前倏忽滑落,飞溅起的水花高高扬起零星落在桥面上,被太阳迅速蒸发。他来不及去体会她身上潜藏的危险,翻过栏杆紧跟着跳了下去。
微有起伏的河水里,她始终对他笑。
她说:“昨天刚刚看完《蝇王》,作者说童心深处盛开恶之花,所以我要试试你。”说得气定神闲。
“如果我走掉呢?”
“拿命买你的良心。”她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会的,至少你也会喊人来,况且,我会水。”
卓远又认真看了一眼正在逐渐被暴烈的太阳烘干的女孩,竟然没有发火,而是想起他坐了一上午长途车从嘉兴来同里的目的,于是问:“你知道这里有一个苏棣棠么?”
女孩的左手抓着自己稻草一样湿漉漉的头发,右手随意地抬起来,指向对面河岸边挂着一长串红灯笼的二楼窗口:“那里。”
二
所以,那一天卓远在荒凉的午后去拍了路弈菡瘦削的肩膀,并非为了替自家客栈拉一单生意,而是因为她握着苏沪浙交通图背着登山包站在热闹的十字路口的样子。
驴友的攻略都说西塘有小路可以逃票,只是谁都没有指明过路线,争着要载她便宜进镇的三轮车夫,使得路弈菡从乌镇到西塘一路的舟车劳顿都被激发出来。
当卓远拍了拍她说:“要去镇里么?跟我走”时,路弈菡回过头,看到眼前面目清净的男子,点了点头。
也许,这一次微微的点头是路弈菡最应当后悔的决定,只是彼时,他只是一个略显阴郁寡言,却能够令人放心的招揽客栈生意的商人之一。
一前一后沉默的路途持续了20分钟,忽而出现在眼前的摇晃着黯淡灯光的偏狭弄堂使得路弈菡收住了脚步,如同一段与时间对峙的路途使得足下生怯。
卓远也停下了,说:“穿过这弄堂就是镇里,你可以去宿别家,价钱都差不多,这里并不临水。”
路弈菡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目光掠过卓远,掠过他身后有些颓败的木门,看到天井一角的光线和陡折的楼梯以及“听流轩”三个字,因“观”不着故“听”而慰藉。她说,就这里吧,竟而连价钱也没有询问。
卓远看着她兀自推门进去,想去问问她,为什么会独自上路?这个问题在此后一直困扰着他,却始终没有机会问出口。
三
路弈菡把背包卸在雕花木床上,半开的窗外灰瓦飞檐,地板被流泻的阳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曾经在董彦的采风里看到的片段一一得以印证。
楼梯的缝隙会发出沉寂的声响,明清至今,风雨依旧如晦。弈菡一面小心地下楼,一面给董彦发去信息:第二站,西塘,很美,安好。
把身份证给坐在八仙桌旁的中年妇人办理登记,卓远正在天井里给茁壮的盆栽植物浇水,弈菡走到他旁边蹲下身来看方池中的锦鲤。
忽而妇人问起:“姑娘是重庆人?念书还是工作?”
弈菡“嗯”了一声,报了学校的名字,重庆最好的大学。
妇人对卓远喊道:“卓远,是你校友呀!”
弈菡站起身来,撞上卓远隐没在遮蔽了天井一半光线的植物阴影里的目光,轻轻笑了,对他笑,他听到心底一声遥远的叩响。
那一晚,应景地下起雨来。
他们便吃了些简单的饭菜,沿着烟雨长廊慢慢地行走。
卓远不连贯地说着西塘的旧事,弈菡端着在她手中显得过分硕大的单反时而停下抓拍。她拍照的神色非常专注,是过分认真的样子,卓远看着不自觉地会笑。
走了一段之后,他们索性就坐在廊下,看缓缓流过面前的许愿灯在雨水中一盏接一盏倾覆,听放灯的女孩子们发出哀婉叹息。
他说,明天会是晴天,清晨会很美。
她说,看了夜晚,看了清晨,又是下一个地方。
哪里?
同里。
四
透过整夜稀薄的雨水,他们好像都看到了一些不可触及的景深,沉默,说话,于是渐渐雨停,渐渐天明,相互看看晨光下的对方,都笑了起来。弈菡说,果然是晴天。
一整夜,他知晓她读法学,轻松考取各种有用无用的等级证书,是摄影协会成员。她说自己是目标明确的俗人,他却看到她心里某个空白的不肯轻易示人的角落。
一整夜,她了解他读经济,拿国家奖学金;长在水乡,母亲一人经营这家客栈,放假回家他会来帮忙。她说也许我们是一类人,认真生活却分明冷淡。
所以,他才能与她忽略天光对坐了这一整夜。
因而此刻,在从嘉兴开往同里的长途车上,路弈菡靠着车窗僵硬地睡着,卓远看看她,犹豫着伸出手去,把她的头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就像那一天,是反向从同里开往嘉兴的气味不洁的长途车,他也是这样伸出手去,揽过苏棣棠不时和车窗发出撞击声的脑袋,放在自己尚显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