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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的很快,儿子三抓两抓把盆里的饭抓完,抹了抹嘴站起来,跨上摩托就准备走。车发动前,老头又叫住儿子,塞给他一瓶水,帮他把旗子在摩托上塞好,然后看着儿子一踩油门,一路红旗招展的上路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老头站在路边,很大声的喊了一句什么。
儿子听到了这句话,没有回头,但是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挥动了一下。
老头喊完,导游转过身,看着老头笑了,也跟着说了句话,这句话,换回了老头一个很骄傲的笑。
“老头嚷嚷了句什么啊?”王灿远远的问导游。
导游笑呵呵的说,“他跟儿子说,不用担心我。我问他,其实是你担心他吧?老头就笑了嘛。”
王灿没再接着问什么,只是默默坐回小板凳上,看着不远处发愣。
耳边没有了王灿的声音,显得还有点儿不正常,我边做最后的修改,边问王灿,“哎,你也去跟你这位尼泊尔的爹撒个娇,让他也给我们口饭吃吧?”
王灿没接我这句话,不过过了一会儿,可能老头心情大好,居然真的给我们端出来了几张饼。
我们吃饼的时候,老头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态,一脸冷漠,脑门上重新出现了“别烦我”的警示标语。王灿也只是埋头吃不说话,搞的我都好奇起来了。
“哎,想什么呢?”
王灿想了一会儿,抬头,眼神直愣愣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爸冲我这么乐啊?”
我被问的一愣,“这个……你们这种豪门父子情,我实在没什么发言权。”
王灿脸色黯淡的瞪我一眼,一张饼被他吃的苦大仇深的,“我最怕跟我爸吃饭了,尤其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哪怕是一司机,他也能把那司机当他儿子,跟人家聊的特美,恨不得吃顿饭的功夫,替人家把媳妇儿都娶了,唯独不搭理我。一顿饭从头吃到尾,跟我一句话都没有。”
“你想多了吧?一家人吃饭,是没什么话啊。寝不言饭不语,这是家教。”
“真不是,我活到这份儿上,总算明白了,我和我爹的关系,就是一相互衬托的关系,我用我的窝囊,来衬托出他的伟大。”
“是你想多了吧?”
王灿摇摇头,“我一开始没这么想过,一直到有一次,我爹喝多了,回家了撒酒疯,爬到我们家那三米长的大吊灯上,把着吊灯死活不下来,我吓的在灯底下一层接一层的铺被子,他搂着灯诗朗诵,你知道他念的什么么?”
我光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张力爆棚了,“什么?”
“他跟一猴子似的搂着灯,一边晃一边嚷嚷,“乌鹊难归,何枝可依!”我站他底下仰头求他,“爸,爸!你有我呢,您赶紧下来吧我求你了!”
“然后呢?”
“我还不如不喊这句呢,喊完,他搂着那灯,低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的我心里都发毛了,然后他接着在灯上晃,喊的更大声了:“何枝可依,何!枝!可!依!啊!”
我知道这是一幕家庭悲剧,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象到那个画面,得花很大力气才能不笑出来。
“……老爷子还是挺有情怀的。”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
“他是喝了酒这样,不喝酒的时候,说的还是挺直白的。和未婚妻那事儿刚折腾完,我准备来尼泊尔的时候,我去他办公室找他,我爹又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人渣,说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就是他挺过意不去的,觉得把洋垃圾输送到人家国家里来了。你说,有当爹的跟你这么说话的么?你爹这么跟你说话么?”
这一点,我安慰不了王灿,我爹不光不会这么跟我说话,反而是把我当成一个宝,不管到哪儿,跟谁都提,说我在北京当作家,我们家祖坟风水好,我爸把我高看的,就差拿我去申遗了。
“可能我就是个人渣,我爸那点儿好的遗传,肯定当时接生的时候,被护士当脐带给剪了吧。”看我半天不说话,王灿默默的塞下最后一口饼,绝望的自我总结了一下。
看着终于不那么欢乐小二逼的王灿,我觉得还挺不适应的,绞尽脑汁的想出一句话来安慰他:“我觉得吧,你现在这个阶段,当你爹需要过程,当渣也需要过程。”
王灿抬头看看我,反应半天,像是没反应过来,但也没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不远处。不远处的小路边,老头搬了把椅子,静静的坐在路旁,看着儿子会回来的方向, 背影一动不动,像是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用来等着儿子回家的身影,在路的尽头出现。
写完了稿子,我们就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加油站。路上的气氛很沉默,王灿也不得瑟了,只是像海参一样软摊在车门边,任由风夹杂着树叶,把他的头发点缀的很斑斓。
我也没心情安慰他,车开回公路入口时,路还堵着,上午离开时等在原地的车,一辆都没少。主编给我的四个小时的时限很快就要到了,可我四周连个电线杆都没有,更别提稳定的wifi网络了。
就这样,车上载着焦躁的我和丧尸一样的王灿,又困了很久,久到我的心情从火急火燎顺利过渡到了自暴自弃,这时电话响了,我手一抖,以为是主编又来催命,但电话那头,却是拉辛。
“程小姐!你现在安全吗?你在哪儿?知道发生暴乱了吗?”
听到久违的拉辛的声音,我心里一暖,感觉中午强塞进肚子里的硬饼子,都变软和起来了。
“我挺安全的,现在被堵在路上了……”
“你是自己一个人吗?一个人堵在路上吗?”拉辛担心的问。
“没有,我和王灿在一块儿呢,我们在奇旺遇到的,他租了一辆车。我们堵在准备上公路出口这里了。”
“哦,你和他在一起啊,没有问题吧?”
“没事儿。”我看看身边的王灿,他现在正困在自己的糟心事儿里,没能力添别人的火儿了。
“那这样,程小姐,我们今天早上从博卡拉出发,本来准备要去兰吡尼的,但是也被困在路上了,我们准备晚上走夜路回到博卡拉,你也来吧。暴乱到了天黑就会结束的,你快来,我们汇合,从博卡拉坐飞机回到加都,好吗?一起走最安全,一定要一起走。”
拉辛着急的说完这些话,听的我很感动。虽然离开加都以后,我和他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的雇佣关系了,但出了事儿,他还能惦记着我。
“好,我们本来就准备去博卡拉的,大家都在博卡拉吗?”
“对,我们都在。快回来吧。”
这一句“快回来吧”,让我恨不得现在就飞过暴乱现场,站到拉辛身边,抱他一下。
挂断电话,我转身对王灿说,拉辛叫我们去博卡拉和他们汇合。
王灿露出了一脸纠结的表情,“干嘛非跟他汇合啊?见了面儿又得打起来。”
我认真的盯着王灿,问他:“你真想做点儿什么事儿,让你爹对你高看点儿么?”
王灿点点头。
“好,那就先从话说出来以后能不挨打做起吧。”我斩钉截铁的告诉他。
天色变暗后,路也真的通了,前方暴乱的斗士们也都成群结对的往回走。我们按照拉辛的指示,重新上路了。
跟着一起上路的车并不多,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远远近近的车灯,右边是朦胧的山壁,阴森森的耸立着,左边就是悬崖,能听到悬崖下的水流声,但河面是一团漆黑。我们的司机一边开一边骂骂咧咧,转弯的时候像是全凭直觉,一点提醒都没有的,沿着山崖边就甩了过来。
进入山区后,气温骤降,风也越来越大,上午淋的雨本来就还没干透,现在被风一吹,从头到脚泛起又冷又潮的湿气。在寒冷的基础上,我还害怕司机一个不留神,在某个转角的地方冲下山去,当听到上下牙打架的声音从我右边传来时,我才意识到身边的王灿和我一样紧张。
“太他妈冷了。程天爽,你衣服借我一件。”王灿打着结巴对我说。
我拽拽自己的短袖背心和牛仔短裤,“这话你真能说出口啊?那我也真敢借,你是要上半身的,还是下半身的?”
“没,没跟你要你身上的。你行李里有没有衣服?我连件长袖都没带。”
冻的快要半身不遂的时候,我们终于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举着手电,开始翻能往身上穿的衣服。王灿只有两件短袖背心,一条运动裤,就算全穿身上,也于事无补。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来的时候,一没想过尼泊尔是海拔分布不均匀的地区,有的地方热带,有的地方又是高寒。二,我没想过会遇到暴乱,大晚上的还要在敞篷跑车里兜风。如果早知道,我就卷着被褥来了。
我们看着这堆完全没有温暖感的衣服发呆,王灿从我的行李里拎出一副手套,在我面前甩:“程天爽,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我想把手套抢过来,但没成功。那副手套是一副很搞笑的手套,是我在加都逛泰米尔区的时候买的,毛线织的连指手套,戴在手上以后,就成了两条长相呆萌的蛇,手背上缝着蛇眼睛,虎口的位置就是蛇嘴,可以一张一合,总之是一双戴出门会被人当成神经病,但看到就会很开心的手套。
我看到这手套的时候,就想给我妈买回去,让她按这个路子织着玩儿。我妈退休以后,每天在家从事编织工作,成天在街上溜达,看我们那个小城的当季流行款,自己琢磨着织,然后很有成就感的一批一批的给我往北京寄。我租的房子里,有一个抽屉,是专门用来放我妈给我织的围巾的,那些围巾我一个礼拜换一条,都能让我不重样的围上三五个冬天。我妈选的颜色,都是艳红嫩粉,比较符合小城的审美观,但在北京这座暗灰色的城市里,围起来总显得有些扎眼。但就算是这样,每个冬天最冷的时候,我都围着她织的围巾出门,不管它和我身上的衣服配不配。
王灿把手套挂在脖子上,重新看看我们的行李,然后点点头,“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王灿没说话,只是动手拎起箱子,稀里哗啦的把我们的行李倒在了后车厢里。
十五分钟后,山路上出现了这样的一辆车,车后座上的一对男女穿着层层叠叠的短袖衫,身上,各自盖著一个行李箱,一个完全打开的行李箱。两人就这么哆哆嗦嗦的蜷缩在行李箱里——这两个人,就是我和王灿。王灿说的办法,就是这个:盖箱子御寒,也只有他能想的出来。
每当司机往死里转弯时,我们身上的箱子就会撞在一起,王灿的铝合金箱子就会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山路上听起来格外的荡气回肠。
缩在箱子里发抖,看着手边深不见底的悬崖,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气,风吹在脸上,感觉毛孔老化的速度都直逼160迈。天时地利人和,我终于死心塌地的感受到绝望了。
“王灿,”我看看整个身体都藏进了箱子里,只露出一颗头在外面的王灿,“我是怎么混的这么惨的啊?”
王灿勉强扭过头看看我,“嗨,再撑几个小时就到了,要不然你睡会儿。”
我焦躁的摇摇头,精神高度紧张的我,除非现场拔出几根脑神经,才能在这么危险的山路上睡着。
“我说的不是现在有多惨。你看,四处漏风,路况危险,装备不够,还得安慰自己我不怕,我不冷,我不难受。其实和我在北京过的生活,也差不多。”
王灿看了我一会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