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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刚做完手术,您别这样。”白尺安抚她,“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这话是实话。她确实没恨过这个妈妈。除了一些不能满足的好奇心,她对这个妈妈并没有太多的执念。
现在连那一点好奇心也满足了。
她帮袁安易掖好被角,微微笑:“能来见您一面,我很开心。您和我小时候脑海里幻想的模样,一模一样,即优秀又漂亮。”
“真的么?”
“真的。”
“宝贝,你真贴心。”
这一句夸赞倒叫白尺怔了片刻,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吧。
她笑笑,然后想起了安城。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被自己吓着了……您不知道,我已经头发只有这么短,咋咋呼呼的,跟个假小子似的。从来不会这样。别人都说我没心没肺,活得跟个小煞笔似的。”她边说边比划自己以前的头发到底有多短。
袁安易被她逗得直笑。
大概是看这丫头终于在自己面前放开,她也终于敢开口了:“你愿意留在美国陪我住一段时间么?”
话毕,像是察觉到了白尺脸上的表情变化,立刻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啊,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在住院的这段时间看到你,想让你陪陪我。哪怕只有一两个月也好。如果你害怕,可以让你爸爸一起留下,陪着你一段时间,等你习惯。学校的课业也没关系,我可以找私教,你喜欢动画对不对?我可以让Alice带你去那些世界闻名的动画工作室看看,介绍老师给你认识,我可以……”
“阿姨,不用了。”
……
屋子里突然安静。
一声“阿姨”,把袁安易之前构想的所有美好,摔个粉碎。
她知道,她就知道,二十年的罪过,哪有那么容易就还清。
“对不起,我……”
“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的。”白尺站起身,朝袁安易礼貌的点了点头,“从小到大,我爸给我的爱,已经完全足够了。我很满足。至于您,我也感恩。是您给了我生命,但是也止步于此。
虽然这么随意揣测您的想法,很不礼貌。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不是检查出了子宫癌,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您还会回来找我么?”
她的问题像一颗犀利的子弹,正中袁安易满是愧疚的下怀。
回答不了。
白尺顿了片刻,又缓缓开口:“我能理解您当初离开我的决定,毕竟那年您才十八岁,少不更事。但十八岁也是您的十八岁。”
她声音乖张,又不失礼貌。
“请您不要再试图、甚至是有一丁点想把我留在身边的念头了。我爸今年已经四十四岁了。”
说到这,父女俩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过往尽数浮现在眼前。
白尺眼泪一滚,突然两眼湿红,扭头盯着窗外的老白看,
“他除了我,谁也没有了。”
袁安易的视线也看了出去,那个曾经把她迷倒的风流才子,如今也成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俗世人。
“如果您愿意,随时可以去相城玩。我一定好好招待您。也祝您早日康复。”白尺弯腰,朝袁安易鞠了一躬,“那么,我们有机会再见。”
说完,转身朝门外走。
“白尺~”
她顿住了,身后的人含着泪:“那我这辈子还有可能听你叫我一声妈妈么?”
白尺想了想:“我没有妈妈。”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残忍的一件事情了。
关门出来后,两行泪就止不住的涌出。
老白瞧见了,皱着眉,大手把人揽进自己怀里,搓揉她的肩:“何苦呢?你不恨她,但你也不能原谅她?”
见怀里的人只哭不说话,他叹了口气:“丫头,鲁迅的一个也不原谅太锋利了,做人有时候还是随和一点好……”
“我知道,但总有一个不能原谅……”白尺止不住的流泪。
她见到袁安易之后感受,并没有什么特别玄幻的感觉。除了跟自己长得像,有些亲密感之外,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她不想认她。
这种想法,让白尺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自己冷血、无情。
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又慢慢想明白过来,亲情也并不是一味索取和给予。亲情和爱情和友情一样,是需要培养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拿血缘这种东西去要挟另一个人。
二十年间,不闻不问。
二十年了,就这样自说自话地突然跑出来,让她叫妈妈?
白尺不能叫。
无论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不要把赋予生命这件事情当成儿戏。除非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爸……”丫头啧啧呜呜的,手指揉眼睛。
“嗯?”
“我带你,回家。”
五个字突然说得白茂哲鼻酸,赶紧把扭头过去,在丫头脑门上敲了一下:“屁,是我带你回家。”
他知道,这丫头是看出他的担心了。
自来美国后,白茂哲就隐隐的害怕着,怕袁安易把自己唯一的宝贝闺女儿给抢走了。
可他没说出来过,也没表现出来过,居然被这丫头给察觉到了?
白茂哲有少许的欣慰和感动,大手盖在人的脑袋上。
父女俩个并肩往酒店走,背影依偎在一起,绵延向远方。
――
爱很精致。
你需要用时间一点点的呵护、陪伴。
它才能盛开成你想要的样子。
亲人也好,恋人也罢。
*
等收拾好行李。他们当即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票。
白尺本想打电话告诉安城的,可拨号还是无人接听。昨天发过去的消息也没有人回。
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儿了,想了想,拿起手机又拨通徐岩州的号码。
嘟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岩州,阿城和你……”
“白尺?”电话那头的声音怪怪的,像是刚哭过。
她有不好的预感:“怎…怎么了么?”
“季老师,走了。”
……
“阿城…阿城他……”
第48章
有时候; 我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死亡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工作室的门被敲的砰砰砰的响。
史乐童、徐岩州他们在外面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叫他开门:“阿城; 你出来,你出来; 阿城……”
耳朵听得很清,可脑袋里却不时传来嗡鸣的声音。
安城捏着酒杯,躺着一堆空酒瓶的中间。
喝着喝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开始喝。
别说是史乐童他们了,就连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徐岩州; 都从来没见过这么潦倒的安城。
月光从窗台外照进来; 洒了一地。
千头万绪随着季石武的过世,一下子涌上心头; 超出了他所能负荷。
眼前这成千上万的动画纸,像是长了腿脚,匍匐而来,要把人吞没。
*
白尺马不停蹄赶来的时候; 已经是半夜了。
“你终于回来了……”
没等徐岩州话说完,丫头两步跨到门前; 拉着把手快速转了两下。
打不开。
“他反锁了。送走季老师之后; 就把自己锁着;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一天一夜了……”
丫头皱着眉,两手握拳,攥的死死的:“里面有吃的东西么?”
徐岩州摇摇头。
众人静默。
白尺一路赶来; 被风吹僵的脸颊,现下在走廊的温度里回暖了。微微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门上下看了眼,尔后又转头看向走廊右手边的窗户。
沉思片刻。
“我爬过去。”她说着,最外面厚重的一层羽绒外套已经脱了,扔在地上,撸了把袖子,把挡在窗户边上的史乐童推开。
“开什么玩笑?”这里的窗台到工作室的窗台少说也有四、五米。外面现在是寒冬腊月,万一一个手滑,不谨慎,那……
徐岩州把人拦了下来:“白尺,你别乱来。实在不行,等天亮,我们找个开锁的,强行把门撬开进去。”
当事人完全没听进去,扒开窗户,来往对话间已经爬到了窗沿儿上,蜷着身子,腿向外伸,开始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白尺,你能不能别那么任性?万一你没爬过去,有个什么好歹……”
徐岩州生气,一把钳制住她的小臂,把人往回拉。
却猝不及防地撞上那张脸。
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唇齿在颤,哭得梨花带雨:“岩州,你就让我过去吧。”
“可是……”
“我不想等,一分一秒也不想等,我现在就想待在他身边。我哪也不去。”
……
徐岩州松手了。
喜欢这种东西,是阻止不了的。
丫头的胸口剧烈起伏,哈着白气,两手抓着下水管道延伸出来铁柱,半个脚掌踩在水泥沿上。小碎步挪了四米远。
创业公寓都是些同校上下极的师兄弟,又在大学城内,没什么安全隐患。所以他们平时没有锁窗的习惯。
白尺身子轻,打开窗户后,手抠住塑料窗沿,轻轻一跃就蹦了进去,蹲在窗前的桌面上,四下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也没开空调,和外面几乎没有温差。
白尺脱了外套,现在就穿了件羊毛线衫,口舌冻的直哆嗦。
她转身,朝那边窗台上的徐岩州他们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安全到了。尔后反手将窗关上,朝屋子里叫了一声:
“阿城?”
没人应声。
她便摸黑从桌子上下去,脚踩下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地上传来一声闷哼。
“阿城?”人立刻移到旁边空地上。
等视线适应了黑暗,模糊就能看见人影了。
白尺才发现,安城正歪斜地倒在桌子边上,浑身酒气。
冰凉的,像是没了生机。
白尺的眼眶陡然蒙了薄薄一层雾,她蹲下将人抱在怀里。不住的帮他搓,朝他手心里哈着热气:“阿城,阿城……”
她吓死了,以为怀里的人怎么了,抱着他哭得眼泡都肿了起来:“阿城,你别吓我,是我,你看看……”
哭腔还没停下来。
怀里的人醒了。
两眼在黑暗中睁开,像银河里灿烂的星辰。
在看到白尺的那一刻,突然孩子一般拦腰将人抱住,窝在她的怀里,哇一声哭了出来:“小布丁…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
门外,曹泽、史乐童他们正砰砰砰地敲门,要白尺开门放他们进去,被唐晓及时拦住,一手拎一个给揪走了。
*
十二月末的冬天。天幕上寥寥几颗星,树影斑驳,寒风潇潇。
屋里太冷了,白尺只是准备站起身开空调,可自己怀里的人却死活不肯放:“你别走。”
安城借着酒精撒娇,脚下一用力,踢得满屋子的空酒瓶碰壁当啷响。
白尺被他死死抱住,半步也动不了,不愿意也只能依着他:“好好,阿城,我不走,不走。”
……
“……可是,季老师……走了……季老师他就这么走了,小布丁……”
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吟着悲情的往生歌。突然戳中了他们彼此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白尺捂着嘴,也想哭,也想特别特别大声的哭。可现在抱着安城,看他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白尺知道,她不能。
现在,轮到她守着安城了。
“我知道,阿城。”像哄孩子睡觉那般,“季老师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