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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经历“长大”这么一回事。
直到有一天,她看着父母抱着刚刚小小的弟弟笑得很开心,在见到她之后笑容一僵,凌铛这个爱哭鬼还在她耳边哭得声嘶力竭。被那样的哭声所感染,赵安定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她是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二十的,叔祖父的话在赵家很有重量,没有谁会去怀疑他,她自然也不会。可这是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慢慢地,慢慢地被周围的人划分出了“可以期待”的范围。
没有谁期待你的未来,因为你会死。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赵家同辈的小孩笑嘻嘻地玩着捉迷藏,赵安定眯着眼睛笑着坐在一旁,阴森的角落忽然冷风一阵。她转过头,一个苍白的女人站在她的旁边,女人穿着白色的纱衣,样式有些古老,宽大的衣袖与长长的裙裾,底下印着暗灰色的莲纹。
赵安定看呆了,女人有一头很长的头发,乌黑柔亮地垂下,几乎及地。可她看不见女人的脸,明明女人脸上什么也没有,可她就是看不见,只觉得模模糊糊的,或者说,就算看见了,转眼就忘了。
“咦?你看得见我呀。”女人笑着说。
赵安定有些害怕地瑟缩一下,经验告诉她,这可不是什么人类。
“哎呀,你别怕我呀,我又不会吃了你。”她声音愉悦,蹲下来拍拍赵安定的脑袋,“奇怪了,赵家到了这一代应该没有阴阳眼了呀。唔,让我来算算。”说是在算,其实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轻轻地叩了地面几下。
就在赵安定怕得几乎拔腿就要跑的时候,她温和地笑笑,“哦,我知道了,你这孩子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注定是要跟这个世界牵连上的。不过你的灵魂这么娇弱,估计撑不过二十了。”
赵安定睁大眼睛,但她并没有因为眼前人的温和而放下心防,事实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女人的手实在是太冰凉了,简直就像她本身就是一块冰一样,冻得赵安定心脏猛地一缩,她哆嗦着看着女人,从一开始,她就害怕这个人。
那种恐惧并不是因为对方或许不是人,而是像,天性的恐惧,食物链低端的动物对食物链顶端的动物的天性恐惧。
许是赵安定的反应太过明显,旁边还在玩耍的小孩忍不住看向她这边来。
其中有个小孩平时也是不怎么活跃的,看了一会儿,镇静地走过来。
“赵安定,你怎么了?”
赵安定脸色发青。
那男孩叫赵安楠,他经过女人身边的时候手臂穿过了女人的手,似乎有所感应,微微蹙起眉。
女人倒也不生气,笑着打量了男孩一会儿,片刻欣慰地说:“这个孩子灵感也不错,如果以后碰上属于他的机遇,也许会成为我们这边的人也说不定。”完了她无奈地看着赵安定,“你别怕呀,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啊。”
赵安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仍然是恐惧,但她仍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赵安楠示意自己没事。
而后她坚定地转过身,僵硬地一步一步往外走,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用跑的,直到觉得后面那个女人没有跟过来,她才放下心来。
事实上那个女人确实没有要对她做什么的意思。
后来赵安定也常常在家里看到她飘来晃去,像是在找什么,赵安定一直在暗地里观察她,有时候被发现了,那女人也不介意,笑着打个招呼便不再搭理她。然后赵安定发现,女人身上慢慢绕着一股黑雾,她的面色也越来越青白,甚至快要与那些寻常的鬼一般,阴冷得令人心惊。
赵安定渐渐没那么怕她了,有时在角落睁大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她,凌铛问她怎么了,她笑眯眯地摸摸小铃铛的乖脑袋,什么也没有说,她可不想让爱哭鬼小铃铛和她一样又害怕又好奇的。
再一次与那女人交谈时,那女人的衣服都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当时她几乎就快要死了。
无常镇有好鬼,也有恶鬼。
恶鬼怨气迷了心智,喜欢害人,尤其喜欢害赵安定。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缠上的,那天好像是个教师节,凌铛出去东瞄西瞄想说有没有又便宜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而她最近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了,母亲既担忧又不忍地照顾了她几天,最后还是离开了。
半梦半醒间,一双手掐着她的脖子,血红色的眼睛瞪着她。
死吧死吧,没有人关心你,没有人要你!
一阵疯狂的笑声在她脑中响起,几乎令她头疼欲裂。
赵安定挣扎着恍惚间向前伸出一只手,前方却是无尽的黑暗漩涡。
这时,不远不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退下。”
女人仍是用那种温和的语调,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强硬。
黑暗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女人的面容越发模糊,现在甚至连表情也无法看清。
赵安定猛喘一口气,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谢谢。”
女人用一种怜悯而肯定的语气说:“你差点就死了。”
片刻过后,她似乎感觉那人在笑。
可在那之前,那人却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朋友,要和我做个交易吗?”
“什、什么?”年纪小小的安定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在那人身上看到了无奈。
“嗯,其实是这样的,你确实是活不过二十的,但是,我可以帮你?”
安定心头一跳,胆怯却又不敢置信。
“帮我?”
“想听听看吗?”她这样问,却自说自话的接了下去,“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面,我会替你挡去所有的的鬼怪,直到你的灵魂变得坚强为止。”
安定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也许可以活下去。
而且,眼前的这个人,很厉害。
“唔,你要不要试试看?”那人思考了片刻,在安定说话之前制止了她,“我会一直使用你的身体,直到时间结束,哦,你先不要急着答应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吧。”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安定,语气中带着点严肃,“一定要好好考虑啊,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并不是我强迫你,也不是我诱哄你。”
那之后又说了些别的,那人便消失了。
安定仍然有些害怕她。
但,也许这是一条生机也说不定,她确实不想死。
这样犹豫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安定走在镇上,忽然一直青紫色的手把她摁到了路边的沟里。
明明只是巴掌大的沟,她却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来。
冻了很久,她浑身哆嗦,这一回,她知道自己又遇上了那些东西。
她不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将她提了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出去逛了一圈!”
安定抖了抖,感觉那人温柔地拂去自己身上的水。
“放、放手……你好冷。”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
“我……我答应你。”
“啊?”
“我说,我答应,我、我想活下去!”
“……”
那之后赵安定高烧将近死亡,她姥爷把她带了回去。
其实有人是稍微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的,可,谁又在意那具身体里面是否换了个人呢?
真正的赵安定待在赵家地库十五年。
她一直等,那个人来把她放出来。
就算是欺骗也要尝试一番。
想活下去。
☆、第001章
地面震动,她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安定、安定,与她何干。
“大人——”
“檀那大人,醒醒呀。”
“檀那大人——”
“时间不多了呀,檀那大人。”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她恍恍惚惚听见有个低柔的女声在耳边轻喃。
意识渐渐回笼,睁眼见到的便是一株梅树。
天朗气清,远处是孱孱流水声,她试图挪动四肢,却只觉得束手束脚,整个身体只有脸上的五官是可以动的,就连外边的声音也听得不是特别仔细。等到她反应过来时,才震惊地发现,卧槽,她怎么整个人都被埋在了土里?!
那个声音又说了:“檀那大人,快醒醒呀,她醒过来了,你必须要快点出去才行。”
出出出!没看到我特么动不了吗!?她翻了个白眼,耳朵里肯定进了泥土,不然,怎么会什么都听不仔细?那个声音是什么人,她无法知晓,只知道这周围有着一股梅花香气。
她张了张口,嘴巴张合,却不能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在待了多少时间。挣扎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实在无法离开,反而冷静了下来,昏迷前的一幕幕窜似地钻进脑子里,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赵安定了。
那么她是谁?
是檀那。
犹如十几年的人生被颠覆,人家突然告诉你,哦,你其实不是你,你只是占据了别人身体十五年,害得人家赵家差点灭族的混蛋。你的亲人都不是你的,你之所以和他们长得没有半点相似,纯粹只是因为你不是她,就连“是被捡回来的”这个可能性也不存在。
可她并非一个自怨自艾的人。
那个名字犹如刻入她的灵魂百年千年万年,只当知道之后,便很快就接受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她是檀那,可檀那,又是谁?
她怎么想不起来,到最后,她反应过来一个医学词,失忆症?
尚未来得及多想,檀那突然面色一僵。
有什么东西在泥里面摸她!
那东西大约拳头大小,细长细长的滑溜溜的许多条,像是一条条小蛇,它在她的身子周遭钻着蠕动着。她咬了咬牙,蓄力一挣,脖子从泥土里扯出来一点点,最后又脱力躺了回去。
“我擦!”檀那铁青着脸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便觉得喉咙一股火烧火燎的痛感,实在是太干了。
这时,那些细长的东西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分别卷住她一条腿一条胳膊,土地竟然在这时松动了起来,眼看着自个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地面之下仿佛有什么蠕动了一下,只觉得突地一下,无数条深褐色的拳头粗的条状物从土地里面伸出来。
竟然是树根!
缠住她双腿双手的树根温柔地将她托起来,直到她安稳地站在地面为止。
檀那错愕地睁大眼,感情这还是好意的?
完了之后那些树根又钻回的地底,更令她惊讶的是,旁边的这株梅树像是有灵性似地晃了晃,接着枝叶颤抖着向转向另一个方向。她正浑身酸痛地捶着腰,见状顺着枝叶指引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这里竟然在悬崖之上。
下去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青石阶梯。
说是悬崖,其实也不像悬崖,大概像是一个圆台,边沿十分锋利,檀那一边摸着干涩的喉咙走过去一看,云雾层层,望不见底。而这附近只有单独的一株梅树,她咽了咽喉咙,试图发出声音。
那道声音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地,轻轻地说:“檀那大人,奴家名为梅骨。”
我是谁?她无声地问。
“你是檀那。”那声音顿了顿,“奴不敢多言,檀那大人此番魂归故土,若是想要知道,便顺着那条路下去,离开这里自己去寻找答案。那人等了你许久,她醒了过来,而他,亦快撑不下去了。”
她心头一跳,皱着眉:“她……”是谁?他又是谁?
微风拂过,带着些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