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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想的越多,想说的越少。
顾嘉言像是无所察觉我的难过一般,一直在跟我聊闲话。他难得穿一件颜色鲜亮的淡蓝色棉布翻领大衣,衬得他瘦削白皙脸孔稍稍有了几分血色。
我们说到我曾经走过的那些地方,说起我的职业。
他问我:“如果可以选择,还会做现在这样的工作吗?”
我咬着食物摇摇头,他立刻递给我一瓶拧开盖子的酸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对他说:“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想当一名外科医生。我一定会像对待我的家人一样对待我的每一个病人,我觉得这很重要。”
顾嘉言饶有兴致,沉吟片刻,道:“我一直想做新闻记者。”
我挑挑眉。
他继续说:“一直想只以旁观者的身份体验人世间的悲喜和事件背后的人性。不预设观点,以一种客观而尊重的角度看待整个事件。不是站在文明层面对所谓弱势群体的悲悯,也不做预先的道德判断。”
我说:“尊重。”
他点点头:“没错,尊重很重要。Live and let live。只有真正感知当事人的经历,理解事件和事件背后每个生命个体的选择,才能给他们以发自内心的尊重。”
我的胸腔内无限酸涩,只感慨一句:“你肯定能做好。”
他牵着唇角轻轻笑了笑,“微微,其实你现在已经做的非常好了,工作的同时可以到处去走走,不是每个人都有将自己喜欢做的事变成工作的幸运。”
我又问他:“哥,如果以后有机会,你最想去哪里看看?”
顾嘉言放松了姿态靠在椅背上,平视前方,低声道:“想去的地方很多。一直想去非洲肯尼亚纳库鲁湖看一眼成群的火烈鸟,也想去西藏南部达旺寺庙朝拜,还有宗教圣地耶鲁撒冷,还想从尼泊尔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南麓山脉。”
他的嗓音沉郁温和,说完这些,就微阖了眼睛闭目养神。
他毕竟是不能太累,修长的双腿在座位的空隙之间显得有些局促,眼睫之下投下一片疲惫的浅色的青影,就连呼吸也是轻轻浅浅的。
我从包里拿出随身的宽大羊毛披肩小心翼翼的搭在了他的膝头,整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冰凉如雪的触感和略微泛着一丝紫绀的苍白让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看到顾嘉言眉心之间聚拢起的轻微褶皱。
我觉得心里揪着痛,就好像有一只利刃硬生生的捅进去,不停的搅动,然后立刻抽出,却不见一滴血。
我懂得。
我懂,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的常态,他可能只是比我们早了一点。
可是当我此时切身地体会失去的疼痛,才知道能懂得跟能做到根本是两码事。我根本做不到,做不到理性的思考,麻木的接受。
我做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个读者妹纸说,顾这样的身体,灵魂都被虚弱的肉体禁锢住了。
这句是真懂他。
☆、让我与你告别(1)
1。温柔的慈悲。
列车即将到站。
因为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所以当我听到车厢内的提醒广播就起身踮着脚准备从行李架上取那个随身的滚筒状的旅行袋。
顾嘉言原本坐在我外面的位子上,见状,他直接起身站在了我的背后。
他的左手支撑在行李架的边缘,我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中,由于局促的空间限制,我们的距离变得非常的近。他的气息完全将我笼罩,我的鼻尖萦绕的都是他身上清寒苦涩的草本植物的味道。我的眼角掠过他沉静的侧脸,他的唇颜色极淡,略微翘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堪堪就在我的耳畔。
我听到顾嘉言低声说:“微微,我来。”
他的呼吸扫过我的面颊,我毛孔能感觉他口中喷薄而出的热气,我听到动作转换之间我们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我有一瞬间的浑身僵硬,几乎不能动弹。他十分轻巧的将行李取了下来,放在座位上。又拿起搭在扶手上的羊毛披肩,随意折了几下。
我转身面对他。
他手中握着我的披肩,红黑相间的苏格兰格子纹样,映衬他白皙细瘦的手指。他自然而然的将折好的披肩绕过我的后颈,随随便便打了个松散慵懒的系扣结。
我低了低头,没有作声。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指替我整理了刘海凌乱的碎发,又浅浅的笑了下,眉眼之间俱是清隽安宁。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沉郁温和,“外面凉,把围巾戴上。”
我们排队下车。
周围的人俱都形色匆匆。
我的步伐稍微落后几步。顾嘉言拎着那个杏色的牛皮滚筒旅行袋走在前面。他的衣柜常年只有黑白灰咖四种颜色,这次倒是难得穿了鲜亮的灰蓝色外套,墨色长裤,复古的运动鞋,虽然形销骨立,但是瘦削挺拔,人群之中,俊逸风流。
顾嘉言察觉到我的凝滞,回过头来静静看了我一眼。
他有些无奈的勾着唇角笑了笑,问我:“怎么不走了?”
我抄着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
顾嘉言顿了顿,朝着我的方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笑着跟我说:“喏,手给你。爷爷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
那一瞬间,我仿佛重新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我的眼底涌上温热酸涩的泪意。我没有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过去,直接握住了顾嘉言向我摊开的掌心。
他却好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手指,我攥得更紧了几分。
孙一白说,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
我不知道顾嘉言曾经在我身上付出过怎样深沉的感情,但我很清楚的知道,也能体会到他一直在隐忍。我愈加能理解那句“爱是克制”的含义——
冷峻与疏离,未尝是坏事。
爷爷的一辈子都献给了文物复原的工作。
最近几年,他一直都在做白鹤梁水下博物馆建设的相关工作。他很少去主城,对小辈也不算热络,一个人,一只猫,一间书房,就是他晚年生活全部的寄托。
他还住在二十年前单位分给的那栋小院子里,斑驳的红墙外面布满遍植的绿色爬藤植物。周围住的都是跟他志趣相投的老邻居,倒也不算寂寞。那只猫是前两年附近来寻食并且赖着不走的野猫,爷爷叫它毛毛。
小时候,我跟顾嘉言每年暑假都会在爷爷家住上一段时间。
读了大学之后,我有了自己繁复精彩的世界,这里被渐渐遗失在时光深处。
我跟顾嘉言到达爷爷家的时候,他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爷爷听到我在院子大声叫他,招呼我们直接进去,中气十足的说:“今天咱们吃爷爷最拿手的双椒飘香鱼,微微过来下手帮忙做饭,嘉言去外面休息一会儿。”
我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先去水龙头洗干净手,就准备下手用调料腌鱼。
顾嘉言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微微不会弄,还是我来吧。”
爷爷不同意,说:“女孩子不会做饭怎么行,你出去歇着。”
我气鼓鼓的说一句:“爷爷真偏心。”
顾嘉言也没有进来,只是笑着倚在门框,不作声。我一直在厨房走来走去的找东西。他看我湿透的双手,便走到我面前,很认真的替我将毛衣的袖口松松的挽起来到手肘处,露出半个手臂,方便我接下来的动作。
夕阳从窗外照射进来,洒在他的发梢,凝结成钻石一般耀眼的光泽。顾嘉言跟我站的非常近,他的脑袋稍微垂下来一点,落在我的肩上的位置。我抬眼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他脸颊皮肤细微的毛孔和因为身体憔悴而有些起皮的干燥淡白的唇瓣。
我有一瞬间的面红耳赤。
我们不是没有类似的亲密动作,只是以前从来不觉得有问题而已。
夜色渐渐降临,客厅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我们坐在饭桌前。
主菜是爷爷很拿手的双椒飘香鱼,新鲜的绿色麻椒,干制的红色辣椒铺满雪白鲜嫩的清江鱼。还有一碟碧油油的烫青菜,一碟刀工苛刻的醋溜土豆丝。
我给猫的饭盆盛了两大块烹饪好的没有放盐的鱼肉。
毛毛兴奋的围着我转圈,叫了两声“喵——喵——”
我重新坐在位置上,用筷子夹起一根土豆丝,夸张的赞叹道:“每根都一般粗细,果然是顾嘉言出品,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顾嘉言很开心,一直都在笑,食欲不错的吃了小半碗饭。
我偷偷地长出一口气,渐渐放松下来。
饭后,爷爷开始十年如一日的遛圈儿锻炼。
我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顾嘉言已经没有坐在客厅的沙发了。我曾经住的那间房的灯亮着,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去。那个房间是整栋房子采光最好的地方,也是我的私人专属,这两年才渐渐堆满了爷爷的书。
我从不曾发觉,原来我拥有亲人那么多的宠爱。
顾嘉言正坐在爷爷的藤椅上,擦拭我的木吉他,又给弦上了一点油。
我不好意思的捂住脸,大惊小怪的叫道:“啊,你为什么要翻出我的黑历史,难道这把吉他的弦还没有生锈吗?”
我小时候特别任性,又没有耐心,三天两头的换爱好,乐器就学了几十种。坚持下来的也只有钢琴一项。这把吉他也只是因为当时在校庆晚会上,看到一袭白衫抱着吉他唱歌的陆子煜而临时起意要学的。
妈妈不肯娇惯我,是顾嘉言给我买的,乐器店最贵的那把琴,花了他整整半年的零花钱,但是我只学了不到两个月,就不怎么愿意再碰了。
顾嘉言看我一眼,唇角荡漾出温柔润泽的弧度,他浅笑着说:“认真算起来,这怎么能是你的吉他。我买的,应该是我的才对。”
我气鼓鼓的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顾嘉言把吉他递给我:“唱首歌给我听吧。”
我走过去接过来,直接坐在他椅子旁边的地毯上,下巴趴在他的藤椅扶手上,说:“可是我都不太会弹了。”
顾嘉言的眉眼沉寂疲倦,他用搭在扶手的手背轻轻抵触着我的脸颊蹭了蹭,低声说:“没关系,随便弹一首。”
他似乎是真的累了,放松了姿态半靠在爷爷的老藤椅上。
我站起来换一件宽大的毛衣,又倒过来一杯温热的开水放在他的手边,俯身过去帮他整理了搭在身上的厚重的毛毯。我松散了长发,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那把木吉他,轻轻用拨片试了弦,又忍不住出声威胁他:“真的太久没碰过了,先说好,可不许笑话我。”
顾嘉言一向对我无比宽容,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十分给面子。
他先轻轻鼓了掌,又笑着说:“我是你的忠实粉丝。”
猫不知何时踱步过来,打着小小的哈欠,窝在顾嘉言脚边最温暖的位置埋头睡起来。
我才低下头来,我记得为数不多的几首歌的谱子,那首让人难以忘怀的《恋恋风尘》。
我唱起那些恍惚已经忘记的美丽如诗句的歌词——
露水挂在发梢,
结满透明的惆怅,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常常追忆。
一曲终了。
我轻轻拍了两下吉他的木板,合着节拍即兴发挥念了一首北岛的《波兰来客》——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