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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她也固执的守着这份唯一的感情过了这大半辈子。
在我的印象之中,姑姑年轻的时候是很温柔的,连说话都是慢条斯理。姑父更是和气,每次见到我都会爱怜的搂在怀中。我小时候乖觉,又异常活泼,会说俏皮话哄他们开心,姑父每次都会给我很多零花钱,让我买文具和书本。
姑父是很能赚钱的。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中医养生机构还不如现在遍地开花,他就先知先觉的打开了高端市场。姑姑如今住的老房子的这个地带,已经被列为山城陪都文化保护遗产。这是一栋两层带庭院小楼,连大门都是双开门带角楼的,围着一个八十方左右的小院子,角落里有一颗粗壮的老树,姑父在世的时候将其命名为三自堂。
自由、自在、自然。
这样一个男人,难怪姑姑爱他一辈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这里。
但我还记得木梁旧瓦的房顶,还有院子里的粗砺麻石台阶和红陶地砖,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姑姑家做客常住,总觉得这里像诗一样浪漫。
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早晨出门,因为穿着问题跟妈妈发生了小争执,赌气不肯回家。放学时,我便偷偷的尾随高中部的顾嘉言上了公交车,到站下车的时候他才发觉我的存在。他带我沿着草木繁盛的小巷子一路回家。
我至今仍能清晰记得他的身形在黄昏的光线中拉下细长的影子。
巷子边上年代久远的石雕牌坊处,是一家老面馆,靠近路边摆着三五个木质的小饭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面。辣椒的香味和质朴的川音时不时传来,周围有遛狗的老人负着手倒着走步,野猫在草丛中一闪没了踪影。
我慢吞吞的跟在顾嘉言的身后踩他的影子。
他扭过头,有些无奈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向我伸出手:“喏,手给你,我们要快点回去给舅妈打个电话才行。”
我才不情不愿的握住他的手指,亦步亦趋的跟他沿着长长的巷子回姑姑家。身后的人声噪杂、饭菜香味和空气中似有如无的水汽,都在温暖的路灯下蒸腾成一团白雾,整个画面就像泛旧的老照片。置身其中,我的心都柔软起来。
他是我的避风港。
就算是无家可归,我还有顾嘉言。
再后来,顾嘉言独立搬出来之后,姑姑对我越来越疏远,我便也不常来了。
我们坐在露天的庭院中。
姑姑率先开口,语气平静的跟我说:“微微,我要先向你道歉。嘉言跟我越疏远,我就越把责任归咎在你身上,所以失去理智了。”
我没有作声。
姑姑叹口气,“嘉言的亲生母亲是难产去世的。我认识你姑父的时候,他还不到一岁。为了跟你姑父结婚,我几乎跟家里断绝了关系。那个时候,我就答应过你姑父,这辈子都只会有顾嘉言一个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
姑姑握住我的手:“嘉言从小身体就不好,生病吃药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你姑父工作也忙,每次他大半夜的时候发烧,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都是我抱着他,背着他走路去的医院,没让他吃过一点苦头。年轻的时候,我固执的不得了,总觉得只要我全心全意的把他当成我的孩子,又没有人会告诉他我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跟亲生的是一样的。”
“但是,他太聪明了,小学二年级体检,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型,就判断出来他根本不可能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你姑父没办法,只好对他和盘托出。只是,我仍旧以为,生恩不如养恩大,在他心里,我是他最重要的妈妈。”
我连忙安慰她说:“姑姑,我哥他一直都很在乎你。”
姑姑自嘲的笑了下,说:“你姑父走之后,我的情绪特别不好。总是钻牛角尖,觉得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落在我的头上?”
我说:“我也这样问过自己,可是我哥他说,人不能只允许自己遇到好的事情,而不允许自己遇到坏的事情。”
姑姑拍拍我的手背,“嘉言那个孩子,像他爸爸,从小心地就好,又太能藏住心事。很多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是我不肯成全他,如果那天在医院,我不是因为受了陆子琳几句挑唆,我根本不会对你说出那些话。”
我沉默片刻,狠心道:“现在,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姑姑略微诧异,“你——”
我平视前方露台上萧索的植物枝条,说:“我哥,他一直都在为我安排相亲。我懂他的意思,尽管我不愿意接受。他的身体不好,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陪着我,他是怕我以后会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所以一定要我结婚。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的,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一旦遇到什么风吹草动,瓦解的比什么都快,一纸婚书又能保障什么。”
我站起来沿着阶梯走了两步,说“但是,我却不能不去。因为,我不想让他难过。”
姑姑擦了擦红通通的眼角,说:“微微,当年你妈妈的事情出了之后,我就特别心疼你,眼看着顾嘉言带你治病,眼看着你一步步恢复过来,现在,你能体谅我,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她总是会走到哀兵政策这一步棋的。
而我,却不能不接招。
我重新坐在她身边,认真说道:“姑姑,我哥他不会抛弃你的。我也不会让你失望,所以,你不要再为难自己,也不要再为难他了。”
姑姑抬起头,“微微——”
我郑重其事的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一地鸡毛(2)
2。世间的事情,除了死生,都是小事。
隔了几天,顾嘉言出院回到南坪的家中休养。
他执意不肯不让我接他出院,我也没有坚持,周五下班之后,我抽空去了一趟,恰好碰到江娆在。巫溪那个项目正式步入正轨,在繁忙工作的冲击之中,我渐渐平静下来。我是那种人,像一只鸵鸟,总是希望通过逃避,将自己的痛苦缩小,淡化,直到感官能忽视,就这样飘忽地活在世界上。
山城的冬天,阴冷潮湿。
顾嘉言的病势起起伏伏的,也不怎么愿意见我。是江娆给我开的门。我把手中拎着的水果篮递给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江娆转身去了厨房,轻声跟我说:“嘉言刚吃了药睡着,我们去露台的茶室谈。”
我的鼻子酸酸的。
客随主便。
途中经过顾嘉言的卧室。
门没有关严实,我只看到床头亮了一盏温暖黄光的地灯,没有人在。
我在露台的茶室坐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晚了,绵绵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忽大忽小。我
江娆过来,开始泡茶。
她倒是很擅长茶道,洗茶,淋罐,烫杯,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美妙流畅。
我们离得近,我能看到她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细微的毛孔,素颜,皮肤状态很好。
她是那种异常聪慧的女人,对我的事情更是一清二楚。她跟我聊几句闲话,说:“嘉言最爱喝的就是这个凤凰单枞,我倒是觉得乌龙茶味道重了点,更喜欢喝绿茶。”
我坐在她对面,有些怔忡出神,接过杯子冲她笑了笑,道谢。
她问我:“最近情况怎么样?还会做噩梦吗。”
我摇摇头,说:“好多了。因为工作忙,累的时候躺在床上很快就能睡着,也很少吃你给我开的药。”
她又问:“跟Aaron之间呢?”
我没有吭声。
她连忙笑笑,说:“抱歉,职业病。这只是私人问询,如果你不愿意说,没关系。”
江娆继续道:“可能你不知道,Aaron刚到美国的时候,情况特别不好。一开始,他真的很孤僻,不合群,甚至不愿意跟朋友开玩笑。在开始心理治疗之前,他患有严重的失眠症,经常几天几夜的待在图书馆画图。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承载了太多的沉重,他不会这样为难自己。”
我声音艰涩的开口,说:“他其实,并没有做错过什么。”
江娆说:“有一次,Evan Dai刚好从台湾到美国, Aaron当时人在LA出差,听到消息之后立刻回到学校,前所未有的积极。他将自己的作品通过导师递给Evan,得到了见面的机会。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那位是你的偶像。”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给我听,究竟意味何在。
她又说:“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一下台湾南部。Aaron两年前在那边买了一栋房子。而且,据我所知,Evan Dai就在那里避居。”
我不解:“嗯?”
江娆只是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有些女人并不觉得哪里好,但是因为有特别好的男人死心踏地地爱着,就凭空变得高出许多分。”
我又何尝不懂得她说这些话的意思,只是有些无言以对,只能尴尬的沉默着。
她自嘲道:“可我没有那个福分。”
我顿了顿,说:“我前段时间在听心理讲座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个实验故事,说的是将一条大鱼和一条小鱼用玻璃挡板隔开养在同一个鱼缸里,在经历数次的失败后,大鱼不停碰壁,而当实验者拿开挡板,大鱼却放弃了对小鱼的追捕。”
江娆所有所思的看着我,“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是我班门弄斧了。我只是想说,这多么像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现在你跟顾嘉言之间就像隔着玻璃挡板,你真的能肯定,如果没有了挡板,你可以接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直都陪伴在他身边吗?”
江娆十分无语。
我又解释一句:“你这样迂回的提醒我陆子煜的付出,难道不是为了让我离我哥远一点?”
江娆口气嘲讽:“原来你早就知道嘉言对你的心意?”
我没有作声。
江娆怔了片刻,问我:“你是因为嘉言所以才不愿意接受Aaron吗?”
我直接否认:“不是的。”
她紧接着又继续追问:“不是?你不喜欢嘉言?”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江娆突然定性似的问我:“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那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而嫌弃他的爱,才总是这样装糊涂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她又换了一种方式问:“你从没想过跟他在一起?”
我被逼的没办法,只好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重复问:“那你想跟他在一起?”
我本能的反应,快速回道:“不。”
她没有继续追问,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笑了一下。
我背对着茶室的门口而坐,所以没有注意到顾嘉言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直到窗外静默的雨声之上传过来一声压抑的低咳。
我才下意识的转过脸。
心理医生的语言陷阱总是出其不意的。
三言两语就将我心底深处不可说的答案试探出来。
茶室外面就是顾嘉言打理多年的遍地植物,这个季节叶子都是七零八落的。他就站在斜风细雨之中,脸色淡的发白,眉目黯淡沉寂,眼睫低垂,在灯光与夜色的映衬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我们的对话他又听到多少。
我跟顾嘉言告别。
从南坪出来沿着南滨路长江大桥一路走上绕城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