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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脆利落地替她解决了孙老师的事。
他斩钉截铁地说,他赌她赢。
他给她指出了一条,值得抱有期待的路。
他把她引荐给了徐风。
他过年来找她,他们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睡着,第二天,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出差来找她。
他不断地叮嘱她,要关好门窗,要注意安全。
他们在朱明辉的仓库,那个边角料的房间里,他肿起来的手臂。
他肿起来的背脊。
他在香港,和朱明辉煮着热茶,仿佛早已运筹帷幄。
他在田老板的小炒店里,陪她喝的那几壶温黄酒。
他骑车载她回家,牢记着只走过一次的路。
他翻窗户。
他翻市场大门。
他进了警局,也没把她供出来。
他把她的丝巾还给她。
他们在办公室里第一次相见。
他的喉结。
所有的一切,都落在这里。直到现在,陈之依然记忆犹新,那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上午,对她来说,是她生命中平凡的一天。
她数着数,等他进来。而她的视线,在他的喉结处,上面还带着刚剃过的青色胡茬。然后,是他宽厚的掌面、修长的指骨,她把手贴上去,看着他的眼睛,安静地笑。
明明暗暗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地掠过,陈之脑中的弦,猛然一紧。她来找林敏,为的是那两笔,买图纸的高价。她想问林敏,是不是真的为了她,一掷千金,把自己挥霍成,一个倾家荡产的穷光蛋了。
但此时此刻,她怎么问得出口。
但凡是一个有企图心的男人,他最看重的是什么?
金钱、地位。
而眼前这个男人,为了她,两样都抛舍了。
忽然之间,陈之觉得惊惧。生命无垠,内心的不安,循环往复,由鸿羽到空气,终于成为了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林敏,他绝对是一个从一而终的男人。”
陈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林玲说过的这句话,但这一时刻,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从一而终这四个字,宛如泰山压顶一般的,真正的重量。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敏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陈之,说:“你说话啊。”
“没干什么。”陈之说,“你能出差来找我,我就不能请假来找你了?”
林敏目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点点头,“你出来。”
“干什么?”
陈之没动,林敏抓住她手臂,直接把她,从车棚里拉了出去。然后,他再弓身进去,把车推出来。
“我没事干,你也没事干,要不要骑车兜兜风?”
“好啊。”
陈之坐到车后座,勾住林敏的腰,动了动屁股,调整自己的坐姿。
“坐好没?”
“好了。”
自行车如离弦之箭,咻地一下,飞了出去。林敏沿着贸易局前的路,笔直地往前,过了好几个十字路口,恰好,碰到的都是绿灯。自行车越来越快,旁边,不断有汽车超过,陈之有点分不清,那阵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是因为那些汽车,还是因为他们自己。
速度带来的快感,是没法用言语形容的。陈之觉得自己进入了风里,又或者,成为了风本身。她紧合着嘴,微眯着眼,根本分不出精神来想东想西。
过了最后一个红绿灯,林敏骑车上桥。
桥的坡度很大,到这时候,林敏的速度才慢下来。
风止了,所有被风吹散的思绪,又如百鸟归林,悉数回到了陈之的脑海里。她把自己的脸,贴在林敏的背上,说:“辞职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林敏没有回答。
陈之不知道他是不想回答,还是由于在卖力上坡,所以没力气回答。陈之侧了侧身,去看林敏。
林敏目视前方,仿佛丝毫没有被其他的事干扰。
就在陈之以为,林敏不会回应什么的时候,林敏忽然说了一句:“我辞职,不完全是因为你。陈之,这是我自己的意愿,你别多想。”
这一点,林敏心知肚明。
陈之一心觉得,他给了她很多,但与此同时,林敏也深深地体会到,他从陈之那里,得到的更多。
他辞职的事,不过是这更多中的小小一粟。
林敏觉得很自在,也很高兴。当然,最高兴的应该是徐风,这个人,早在数年前,就想着和林敏合伙经商了,但当时,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林敏没有入伙。现在,尽管风速已经步入正轨,但徐风依旧希望林敏能加入自己。
这一切,林敏也心知肚明。
自行车从桥上滑下,那股速度感又回来了。陈之没有再说什么,她又把脸贴了回去。
最后,自行车在一个荒废了的公园停下。公园里有很多,供儿童玩乐的娱乐设施,但由于经营不善,已经倒闭了。现在,公园免费对外开放。
林敏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然后和陈之徒步进去。
天色暗了,公园里的灯亮起来,灯影倒映在人工湖面上,像一盏盏小舟。
陈之和林敏找了一条,面对着人工湖的石椅坐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湖面,他们靠在一起的影子,也倒映了上去,和那些发光的小舟一起,凝固成了一幅隽永的画,仿佛颠扑不破。
不知过去多久,林敏感觉到,周身起了寒意,想站起来,却发现,陈之居然睡着了。他这才想到,陈之回来,连续坐了六七个小时的火车。
“别睡了,这太冷了。”
林敏把陈之叫醒,陈之迷迷瞪瞪地睁眼,林敏又说:“回去再睡。”
陈之还不清醒,“回哪啊?”
“你想回哪?”
陈之没说话,过了一会,她才慢慢地说:“李师傅家吧。”
“好。”
“你呢?”
“你想我在哪。”
“李师傅家。”
林敏笑了一下,说:“但是,我没法留下过夜。”
晚上,李师傅和王远山肯定在家。陈之带林敏回家可以,但过夜,估计不行。其实,陈之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李师傅肯定不想看到,她这么明目张胆。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人,包括李师傅,骨子里,都还很保守。
陈之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手指在林敏的胸口点了两下,说:“想过夜?你爬窗啊。”
40、第四十一章
回家前; 陈之和林敏先去了田老板的小炒店。
这次; 陈之没有点她的那老两样。林敏点了两荤两素一汤; 又要了两碗米饭。此时,小炒店里食客很多,不知道田老板是不是对陈之和林敏特别优待,他们这一桌; 田老板亲自上菜,而且; 速度很快。
“你们俩的菜; 份量给得很足; 慢慢吃!米饭吃完了喊我; 我给你们盛!”
田老板笑眯眯地看着陈之和林敏,现在,他在他们面前,完全是一副; 家长护犊子的作态。看到有别的食客过来蹭桌; 田老板忙去拦下来,再引到别桌去。
陈之和林敏这一桌,好像被田老板独立出来了一样; 周围的纷杂进不来; 他们倒不像是在小炒店吃饭,反而,更像是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家里。
这种感觉; 让陈之和林敏,都觉得心满意足。这一顿饭,也吃得格外津津有味。
陈之吃饭的速度比较慢,她才吃了半碗饭,林敏已经让田老板,帮忙盛第二碗了。不仅是饭,他菜吃得也多。但是,林敏进食的样子,完全不是狼吞虎咽,反倒慢条斯理,而且,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
陈之没来由地,想到一个词,叫训练有素。
她笑了出来,手伸过去,用自己的筷子头,敲了一下林敏的筷子头,“你能不能说句话?”
这么一敲,林敏刚夹的肉丸子就掉了,在桌上滚出一道油迹。
“嗯?”他的筷子还停在半空中,眼神看向陈之。
“之后有什么打算?和我一起去广州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之很自然地回想起,回来的火车上,碰到的那对年轻情侣。他们是平凡朴实的,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这种普通,未必不是称心如意。
要是去广州,林敏肯定会着手准备,铺面和机器的事。对他来说,其实都是小事。他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桌上的肉丸子,又重新夹了一个。
“哦,那你得好好收拾一下啊。”陈之一边想,一边说,“要带哪些东西——广州天热,又潮湿,多带几件薄衣服,太厚的穿不了。”
“嗯。”
林敏随口应了下来,但其实,他不想带衣服去广州。他的所有衣服都在家里,而他不想回家。
陈之又说:“广州这地方,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节奏都比较快。像你这样的——”她瞥了林敏一眼,“太慢!你得好好适应一下。”
林敏用筷子的手一停,抬眼看了看陈之,心里好笑。
“还有呢?”
“还有就是,广州挣钱不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哦。”
林敏又夹起个肉丸子,扔到陈之碗里去,笑着说:“谢谢前辈指点。”
这句话里,三分真情,七分假意,陈之听出来了。而这七分假意,皆出于一个人,对现状的十分把握,而由心发出的调侃。什么指点,明明就是在揶揄——你我之间,到底谁是前辈,谁是后辈?
陈之脸皮厚,完全不觉得脸红,问他:“你是不是到广州出差过?”
“没有,认识几个人而已。我对广州的感悟,完全不如你深刻。”林敏暂时停筷,这句话里又是几分真,几分假,陈之没细想,倒是十分神态自如地,吃着肉丸子。
等她吃完了,林敏又给她夹了一个,“但是,你也不需要这么操心我。”这句话里,倒是十分全是真,“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吃得饱。”
吃完饭,他们回了李师傅家。
陈之没带钥匙,敲门,里面传来王远山的声音:“来了!”
门一打开,陈之就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十分惊讶地说:“胖山,你瘦了!”
“嗯,”王远山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完全看不出有小肚腩。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陈之笑着,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什么三日,我们都好几个月没见面了!”
“啊,是吗。”
陈之一直在广州待着,没去算过具体的时间。一直在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的,是王远山,他瞪着陈之,大声回:“是的!”
看起来,像是不高兴,陈之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王远山不满地撅起嘴,而陈之下意识地,就去掐他的脸蛋,居然被他躲过。倒不是他的速度见长,而是,他拔高了,所以,陈之的手,不能像以前那样,那么容易就碰到他了。
“陈之,”王远山的神色很端正,“你说了,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我每天都跑步,一直到现在。没有半途而废。”
陈之看着他,点点头,不知是由于王远山严肃的表情,还是他瘦了这件事,仍旧使她处于吃惊的状态,总之,一时之间,陈之都没有去纠正他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是不是陈之回来了?”
陈之循声往门内看,但王远山刚好挡在那,她又去看王远山,王远山眼珠子往里一瞥,指着门内的人,小声对陈之说:“你妈来了。”
“来干什么。”
“带你回去。”
“不是说了我不回去。”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陈之不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