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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划过了妻子的电话,又划过了向爸爸和向妈妈,手指最终在一条署名“侯局”的记录上停了下来。
“我出事了,你帮忙处理一下。”
“什么出事?怎么处理?”接电话的人显然有些莫名其妙:“哎,你别不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东郊公园,随便你怎么处理!”卢杰崩溃地对着电话怒吼,将手机摔在脚下。手机滚了几圈,竟然不祥至极地,在那弹簧刀旁边停住了。
卢杰稍稍平息了情绪,等待着外面的行人稀少了,才拦腰抱起昏迷的娅叶进入公园大门,很快便独自回到了车里。
那位“侯局”打来电话,汇报称已经处理完毕时,卢杰也在开车。对着电话,他声音颤抖地问对方是如何处理的。
“这件事不是你做的,是杀人狂做的,杀人狂是谁,我们查不出来。”那人自以为巧妙地回答。
“混账!”卢杰哭着挂断电话,他猛地在无人处停下车,攥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露,他忽然用额头狠狠地去撞那方向盘,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转轴处吱呀作响。他起初不觉得痛,因为内心楼宇坍塌的声音盖过了皮肉的呼痛声,可撞到后来,他又觉得愈来愈痛……原来受伤是这般的痛,原来被割喉、被捅刀子是这般的痛,原来,死亡是会痛的。
他痛,却也停不下来。
卢杰抬起头时,看到后视镜中的自己已是血流满脸,泪流满面,血和泪混合着穿过脸颊,流到脖颈上,顷刻浸湿了衬衫的白领。
卢杰扯下那沾血的衬衫,将它撕扯成三角巾的形状包裹在额头上,又下车捡起一块棱角锐利的石砖,往自己的新车上砸去,让这辆车子看起来像是刚刚出了事故。
石砖脱手,砸碎了玻璃,落在驾驶位的座椅上。玻璃渣散落了下来,一块块地击打着闪烁的仪表盘,也击打着卢杰蒙尘日久的神经。
他没有清理驾驶室内,而是拨开弹出的安全气囊坐了下来,背靠着座椅仰面大口地呼吸。
娅叶的死,戒掉了卢杰的“毒”。卢杰不再是“不杀人就不舒服”的瘾君子了,从那天起,他甚至开始害怕见血,连体检抽血都不情不愿。可这被疗愈的代价啊,未免也太大了些!
后来,向家的第二个女儿长大了,她出落得愈来愈像那个死于非命的娅叶。卢杰怕她,所以躲避着她,可他又亏欠着向家人一条人命,所以他嘱托儿子照顾娅枝,让卢定涛把向爸爸和向妈妈视作亲生父母一般地尊敬。
身在狱中对儿子讲述这些事时,卢杰依旧抑制不住言语中的悔恨,他最后说:“后来,我找了个借口搬出那院子,也是因为娅枝。”
卢定涛定定地盯着对面的父亲,眼神里流转着复杂的感情,他觉得那张日渐苍老的脸变得太陌生了,曾几何时,他们仍旧以父子相称,却不再交心地谈话,直到在这阴冷监狱中,相差二十多岁的两个男人才握手对坐。
卢杰坦承了所有的事,他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又说,相关的人都落网了,无一幸免于难。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独自苦撑了这么多年,也算换得了小梦和儿子平安无虞、不受恶人威胁性命……命运对他已经太眷顾了,他不敢再奢求什么。
卢定涛慢慢地抽回手,他站起身,转身摆手示意警察探视可以结束了,听见父亲在身后叮嘱最后一句话:“好好活。”
卢定涛停步伫立了两秒,又抬腿快步地沿着走廊离去,没有再回头。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第六篇《烬》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读到这里的朋友,鞠躬!!!关于杀人案的真相到此就告一段落,接下来小说将进入《终篇。南木向暖》,也就是激动人心(或许也没有)的大结局,终篇里有人物们的归宿,有一点小小的反转,也有这本氛围非常“丧”的书里,我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第五十六章 终篇。南木向暖
发布时间:2018…09…29 00:00:05|字数:4500字
——
卢定涛没有留给娅枝新的地址,一时间,两个人断了联系。
闹事的人散去之后,娅枝将自己丢进床铺里,闷着头睡了一整个下午。当她携着模模糊糊的梦境碎片回到现实世界中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几乎能挤出灰水。
过度午睡的滋味并不好。娅枝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那感觉好像自己的家园在不可阻止地向内塌陷,而全世界的人都似是没有看见一般,抛弃了她继续前行。
她躺得太久了,久到连大脑都自认为不再需要深度睡眠。于是在梦境的尾巴里,她听见有人敲门,又听见向妈妈的脚步声从卧房移动到客厅,听到妈妈旋转内锁,为那人打开了门。
娅枝起床后走到客厅,看见向爸爸侧身蹲在家中的两棵植物之间,抬头对着她微笑。
娅枝低下头,第一反应居然是不安地打量自己身上的睡裙。她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两步并作一步地跑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匆忙地收拾自己。
很奇妙的感觉。对于普通家庭里的女孩子而言,穿着松松垮垮的居家服装出现在父亲面前,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但娅枝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每一个计划去见父亲的日子,她都会将自己打扮得齐齐整整,后来年龄大了,她还会化些淡妆,只为显得自己气色红润,让父亲相信她过得很好。
“娅枝,收拾完过来帮忙。”向爸爸那边传来金属剐蹭陶瓷的声音。
“好。”娅枝正快速地清洗着面颊,从手指缝里发出声音。
向爸爸正在给那棵发财树换土,娅枝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那两袋油黑的泥土的,但她知道,的确该换换了。
自从姜叔走后,两个植物便一蹶不振起来,土壤失去了肥力,扎根于其上的生命也难以生存,植物们渐渐地开始削减能耗,于是从最高的那枝开始,一枝又一枝茎叶黄了、枯了。
一棵树的高度,即是它最顶端的枝梢与地面的距离,最高的枝们都枯了,植物们便缩得矮小,好像两个佝偻的年老之人,皱巴得令向妈妈不忍去看。
娅枝伸手去帮向爸爸压实新土,却被父亲拦下:“爸爸都弄好啦。你拿扫帚来,清理一下花盆周围这些土就行。”
娅枝依言拿了工具扫地,她望着散落在地面上的黄色土块,它们的质地如同干粉一般,即便暴露在灯光下,也没有丝毫油润的光泽。这几抔土二十多年的养育,让两棵植物磕磕绊绊地存活至今,它们强大的根系,也将泥土榨取得干干净净。
旧土,很像劳苦的父母们。
“是该换换,”向爸爸轻轻地将花铲放下:“人总要动手改变点什么,日子才有生气,这件事拖了二十多年了。”
娅枝不知道向爸爸所说的被“拖了二十过年”的事,究竟是为植物换土,还是被他逃避了的、与向妈妈的复杂感情。
“算你还有良心,”向妈妈也笑着从阳台走出:“至少没有光顾着跟你那棵竹子叙旧,居然还肯给我的‘俗树’留一点土。”
“世故把人熬得老啦,”向爸爸回身望着风华不再的女人,眼里流转着百种情愫,他忽然勾起唇轻松地笑了,故意低下声对向妈妈说:“你说,女儿都这么大了,我总不能还像当毛头小伙子那时候一样痴吧。”
“我当年也蠢,偏偏就看中你是个痴人。”向妈妈也故意别过头去,看见在一旁窃笑的娅枝,于是爽快地向女儿坦白:“对了娅枝,你爸爸要搬过来住两天。”
“娅枝,既然请假了,就好好休整。”向爸爸将目光从向妈妈身上移开,转向正在擦拭花盆边沿的女儿:“下午想吃什么,一起涮火锅怎么样?”
“你不是喜爱清淡吗,怎么也得了馋病?”向妈妈犹在说着玩笑话。
“还不是照顾你们口味重,一个一个的,都无辣不欢。”向爸爸指指向妈妈,又指指娅枝:“女子难养,信哉。”
向爸爸依旧是一副学者打扮,干活时也穿着熨得平平整整的西装裤,上身配一件羊毛短衫,但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严谨神态的脸上,竟流露出娅枝从未见过的可爱神情。
娅枝默然观望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我下午有事,要出去。”
“去哪里?”向妈妈脱口而出。
“你不能去。”向爸爸也转过头,忽然间收敛了笑意,神情严肃地望着女儿。
于是做母亲的,随即也明白了女儿想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她慌忙地上前拉住娅枝的手:“等事情平息了,如果他心里有你,会想办法来找你的。”
“他不会。”娅枝别过头去,不愿直视母亲的眼睛:“我也,一定不会等他。”
以卢定涛的个性,既然已经走进了认为“找她就是拖累她”的思维胡同里,他就不可能再回来。
是的,她一定不会等他。
因为她曾在那高高的楼顶对天发誓过,她一定要亲自找到他。
她并没有对父母说出这样果决的话,而只是轻声地宽慰他们:“我只是想去他住过的地方,再看一看。”
向爸爸的声音宽和了下来:“娅枝,即便你一定要去,也该再等两天。”
“这两天新闻闹得很大,附近挺不安稳的。”向妈妈也说:“虽然集中闹事的人散了,还是有可疑人员混进那院子,据说卢家的邻居们为了躲避风头,都搬到别处去住了。”
娅枝没有再坚持,她知道一味的执拗,只会让父母平白无故地担心。自从她从那楼顶下来后,父母就对她关照得密切,令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三人齐聚、恩仇皆泯,却也知道父母联合一致,并且对女儿关心备至,其中多多少少含有看护她的目的。
娅枝并不生父母的气,成熟的子女懂得换位思考,所以她理解他们的担忧。娅枝甚至觉得,能够作为“共同要务”、促进父亲与母亲和好如初的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儿。
她的幸运来得迟,却尚算来得及。
她依了父母的话,没有急于出门。一方面,向妈妈并非危言耸听,她所描述的隐患是真实存在的——娅枝在报纸头条上看到了卢定涛家现在的照片,那间她去过许许多多次的宽敞客厅,已经变成了战后废墟的模样。黑白照片里,摔破的碗边锋利的茬、洁白墙壁上狰狞的字,还有瓷砖地面上色质难辨的反光液体,共同构成了暗黑可怖的画面。
照片下的配文颇有些用力地贴合图片意境的味道——“杀人狂魔曾居住过的地方”。
没有什么能阻拦疯狂的记者和暴怒的闹事者,就连保安和门禁也拿他们无策。
娅枝想象着那些人迎面冲来,有人举着刀子恐吓她,有人举着摄像机记录她的每一句话。他们问她:“你是卢家的什么人?”
她会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说一句并不算谎话的“我也是受害者家属”,还是勇敢无畏地喊出“我是卢定涛的女朋友”,像和惠风那样,愤然地谴责他们迁怒于他人的暴行?
娅枝并不确定自己会怎样做,但她知道父母所惧怕的,就是上述第二种可能性,他们怕女儿深情却莽撞,为她自己惹上祸难。
而另一方面,娅枝注意到虽然杀人案仍受关注,关乎凶手本人私生活和其家人信息的报道在却显著地减少着,这是和惠风带领家属协会积极活动的成果。娅枝不知道卢定涛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好不好,她祈愿他安然无恙